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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陈买菜

2023-02-27 16:20阅读:
郭虎
大老陈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回家”了,虽然还没到退休年龄,但按照这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每天可以不用去上班了。
大老陈一直在县政府办工作,几乎一辈子都在起草各种公文,年轻时候就被机关誉为“一支笔”,就是善于做文字工作的意思。后来岁数大了点,担任了政府办副主任,不大亲自动笔了,分工负责文字工作,为新进公务员点拨,说白了就是带新人,传帮带。
大老陈虽然大小是个领导,并没有惯见的大肚腩,相反人还比较瘦,精溜溜的,死抽烟,据说搞文字的人大都是烟鬼,说不抽烟就写不出来字,一张烟熏的窄脸,看上去有点像电影上坏蛋的样子。
五十出头,按说精力还很旺盛,这突然就下来了,脑袋里腾空了,不用去想今天要跟县长汇报个事,明天陪领导去调研,本周安排几个会议,等等。这些都不用他去想去安排去协调了,更可气的是人家还照常运转。这让大老陈有点失落,不出门在家乱转,觉得不可思议,人人都说他是办公室的镇宝,离不了的大神,怎么就这么离得了、没人问了呢。这让大老陈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香。晚上睡不着他就起来锻炼做俯卧撑,累死还是睡不着,身上老是出汗跟妇女更年期似的,上网一查说可能是机体失衡,内分泌失调,开了中药喝没起啥用,只好吃安眠药了,也知道老靠药不行,得自己调理。白天吃不香,老有呕吐感,硬吞,强迫自己吃下去,吞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他是个从不吃饭泡汤的人,现在却舀汤泡饭好让米粒滑下喉咙里去。
大老陈的老婆原是我们县第二中学的老师,自从大老陈跟了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做秘书起,她就早已不在一线教学了,调中学工会里做做杂事,一到龄就办了退休手续,在家烧饭打扫卫生。儿子儿媳另过,孙子也不用她带,儿媳爸妈抢着带孙子,她也乐得自在,偶尔被别的大妈拖着广场舞一下,大老陈也会反对,讥讽说,跳个什么劲的,小姑娘随便跳都好看,大妈脸掸得再红跳得也是丑死了。这话说的能把人嗌死。
大老陈老婆看出来大老陈这是刚退下来不适应,没调整得过来,就劝他出去走走,跟别人谈谈闲交流交流就会好了。说你不如跟我早上去买菜,看看市场,那里生龙活虎,生活气息浓呢,没准就调整过来了。大老陈闷头一想,有道理啊,整天闷家里会得病呢,得走出去看听谈,再
说年轻时候也曾在报屁股发表过豆腐块般大的散文随笔,看看世情没准能重拾信心,写写人间烟火。
大老陈对他老婆说:“买菜咋买?”老婆怪异地盯他看一眼,说:“你说咋买?上市场看,看中哪样买哪样,带钱就行。”
大老陈睥睨了这老娘们一眼,说,不对,不对,这里面学问大呢。老婆说,有什么学问,我买几十年了,难不成买成教授职称了不成?
大老陈一把拽过老婆进了书房,拿了桌上的纸,用笔点点说,来,我跟你说哦,凡事都要有规矩,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就是家庭买菜也得先立规矩,然后实施。成文成例,以后按照规矩和已经有的先例比照着来就行。老婆莫名其妙地说,那你说说,这买菜有啥可以成文成例的说道。
大老陈摇摇头,叹口气,说,你们呀,真是不懂啊,我来跟你说哦。这买菜,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呢。首先,得有一份《某月某日家庭买菜计划书》,家里有什么,准备买什么,是买一天吃的还是计划买一周吃的,是喝酒菜还是下饭菜,是招待来客还是家里简餐;其次,得写一份《关于大老陈家某月某日家庭买菜的请示》,要一事一请示,要说清楚买菜的意义、用途和经费来源,注意啊,“请示”是“请示”,“报告”是“报告”,不能混用,你请示我,我原则上要回复,我可以给你《关于某月某日家庭买菜问题的批复》;再次,你得到了我的批复就可以组织实施买菜了,如果涉及到招待客人,比如儿子儿媳孙子他们一家也过来吃饭,资金使用比较大,你在组织实施中还要成立组织,起草《关于成立大老陈家买菜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订立买菜工作原则,比如节约的原则、询价的原则、择优的原则等等;第四,菜买回来了,还要登记入库,就是进冰箱,也要填写《大老陈家新买菜入库登记簿》,一一登记,涉及到菜坏了的不能随便扔,要做好销账,填写《大老陈家坏、烂菜销账记录簿》,今天立即起用的菜,要填写《大老陈家新领用菜登记簿》,确保留痕,可查;第五,买菜一个月,随着市场行情和季节的变化,菜品也随之有了变化,不会一成不变,那就要写《近期买菜市场行情变化的调研报告》,要言之有物,不仅要提出问题,还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第六,买菜一季度,就要写《关于买菜的季度总结》,年底要有大总结;第七,每周买菜的情况要写《关于本周买菜情况的工作报告》;第八,视买菜情况,针对出现的问题或者买菜的好的经验,还要出《关于大老陈家买菜情况的通报》,提出批评或者表彰;第九……
大老陈老婆听得头昏眼花,亏得是在学校做过后勤工作的,晓得这些弯弯绕绕,但也被弄得不耐烦,说,这样吧,你今天就在家弄这些文件,我们明天开始实施,你弄个样子,我每天照葫芦画瓢。
大老陈赶忙说,哎,这个也不是闭门造车,得到市场看看,走,我先陪你调研一圈再回来弄。于是挎个环保布袋跟着老婆出门了。
晚上,大老陈真的坐在书桌旁,戴起花镜开始弄买菜文案,感觉浑身有精神,一直弄到子夜,觉得该睡觉了,想明天早上起来陪老婆再去逛一下菜场,把各种文案再完善一下,打印出来,以后老婆照样填就可以了。
这样一想,很快就入睡了,而且还做了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县政府办公室,正在起草一份重要的报告,而且其他人都弄不出来,领导特别器重他,请他务必重出江湖。在梦里大老陈的桌面堆着各种资料和其他配合科室写的调研材料,领导们都在期盼他的不凡出手,大老陈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开始写:“在…的领导下”,他一连写了四个“在…下”的句式,排比,嗯,得有气势。然后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这一夜睡大老陈得特别踏实,是退下来后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在他老婆大声吆喝的“买菜咯”中才懵懂醒来。
醒来后,愣着想梦里的事,硬是想不起来写的什么东西了,明明是思路明晰,秉笔大写特写的呀,怎么只记得这两个字了呢?
在……下。大老陈独自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哦,在下。
2023年2月27日
(虚构故事,即写即贴,未修改)


作者简介
郭虎,江苏省淮安市人,现为公务员。1991年起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有散文、杂文、小说、诗歌、评论等多体裁文章发表在《散文》《星火》《大湾》《杂文月刊》《南方周末》《新华日报》《沧州作家》《莫愁》《扬子晚报》等报刊。首届袁鹰文学奖散文奖获得者;著有散文集《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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