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于一念
郭虎
我寂寂泯然于俗世的生活里倒也碰到过一些忽然来“状况”的人,这样的人他被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抓挠着,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去实施、体验,为一成不变平静庸常的生活掀一点有趣的波澜。
我记得上小学时有个同学叫刘树枝,长得矮墩墩有膂力,我忖度可能跟他从小放牛有关,因为在我印象里他总是牵头大黑牛脚板抓地有力地走着。那时还有生产队,一个生产队大抵有一头牛,也许有两头,我不记得了。刘树枝家就养着生产队里的大黑牛,准确地讲是他嗲(他爸爸)负责养这头集体的耕地用的牛。那会还没有机器作业,耕地全靠牛,牛对于农业生产的重要性那是不言而喻的,一头牛的价值和价格都是相当的“牛”,玩坏了你绝对赔不起。刘树枝他嗲不大照看这头牛,养牛没啥技巧,无非牵出去放,吃鲜草,或者用铡刀切干草拌豆饼喂它。有一次,不知怎么的我跟刘树枝起了冲突,我拿了砖头作势要砸他的头,刘树枝只轻轻一挥臂膀就把我“碰”倒压在身下,他的牛在旁边眼神无波地抬看了一眼,继续悠闲吃草,我就喊我要杀了你家的牛。刘树枝说你敢,你敢。我确实不敢,我看到一条狗都怕,总觉得那狗会咬下我腿肚子上的肉血淋淋地衔着跑,更别说一头长着长长似弯刀一样角的牛了,我的想象力会立即衍生出那牛角顶破我柔软肚子的情境。
我们流均镇是有名的河网地,我小时候还可见到木桥,尽管为了改善交通已经开始修建水泥桥来代替木桥,但尚未全部更替。刘树枝家临河而居,家后面就是一座木桥,木桥由一块一块横木板铺成已老朽未拆,平时只供人行方便,过桥即可去镇供销社买盐或者看好看的营业员,就是人们常说的上街。事实上木桥以东一里地就已经建了一座水泥桥,刘树枝他嗲牵牛上街都是走东边的水泥桥,毕竟一头能耕地的水牛不是一条狗,好几百公斤呢。有一天,刘树枝冒出个念头,这念头如此固执地盘踞在他脑袋里,就像人们说的一天到晚心心念念的,他就是要走捷径牵牛过过这木桥。我跟他有仇未报当然怂恿他,他要是牵着这头无比重要的大黑水牛走过这老朽不堪的木桥,我就带他去镇供销社门口买五分钱一个的麻团吃。
刘树枝就这样牵了这牛慢腾腾
地走上了桥,旁边围观的大人都朝他喊,树枝你要死啦,赶紧回头,赶紧回头。刘树枝不理不睬,牵牛郎依然故我地朝对过走去。接近桥中间时,大家都惊呆了,没人敢再喊了,眼见那木桥已经朝下弯出了一个弧形,就像简笔画里画笑脸时的一条下唇线,牛站处即弧度最大处,那弧仿佛张力随时可破。刘树枝他嗲他妈这时也在一干观望的人中,不敢吱一声。
刘树枝牵牛走过了桥,桥毁牛亡的事件没有发生,他完成了壮举。他嗲赶紧跑过桥,我们期待中的一个啪的耳刮子,或者至少在他屁股上蹾一脚都没有出现,他嗲牵了牛往东走去,从东边的水泥桥回家了。若干天后,还有人谈起刘树枝的胆大和虎背熊腰般壮实,刘树枝那只有一米五高的妈说,谁说小鸡就不能生出大蛋来呢。
多少年后,刘树枝去苏州卖青虾经过我现在的容身之地,开了车下道来看我过一次,我谈到他少年时的这一非凡气象,他很惊诧地说,有这事?我怎么记不得了呢。
我还记得年轻时的一次远足,1985年秋天,傍晚时分,我和五个高中同学下课后开始步行二十里地到一个即将入伍的同学家中去话别,在同学家中打地铺几乎说了一夜离愁别绪的话,第二天一大早冒着小雨踩着泥泞又走回了学校。这件事被我们吹嘘了几十年,聚会时常常提起,当初参与步行的同学友谊也一直保持至今。但这个同我后来的一个同事比起来还是“小巫”。我有一个同事叫牛滨,当年考去了扬州念大学,他家在中国第四大淡水湖洪泽湖边上的牛家村,大一自然是坐公共汽车去的,到了大二暑假期间,他突发奇想,决定步行去学校。他家离学校有多远呢,也就二百多公里,就这个距离在20世纪的1980年代末,公共汽车怕是要开一整天,要知道那时候还没有高速公路呢,汽车开起来也是颠簸着吭喘。他决定步行去学校,肯定不是家里每形拮据,我猜就是年轻人啊荷尔蒙满电状态。临近开学,他带了简单的行囊出发了,可叹的是牛滨同学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没有详细记录自己步行八天的所遇所想,怎么对付蚊虫叮咬的,怎么洗澡的,怎么吃饭的,没有手机是怎么规划行走路线的,甚至没有帐篷夜晚选择睡在什么地方呢,这些他讲的都很简单,只说买吃的,池塘水边游泳洗澡,睡觉随机选择,他的讲述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我老细想他这么遭罪地走一遭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也没有像梭罗那样写出一本传颂至今的《瓦尔登湖》来。但转念一想,凡事总赋予一个意义正是我们的通病,有时候就那么的一个执念就是他“光亮你自己”的闪闪的一瞬。
牛滨同学后来进了机关成了公务员,跟我做同事,他说话办事一直都谨小慎微的,没有什么破格之举,一路平稳地升上去,我老怀疑他那段长途跋涉的经历像是杜撰出来的,好在人家也并不需要证明什么。
我高中好友里还有一位谷姓同学,他考进盐城师范后给我写过几封信,一次说他开始研究《红楼梦》了,大学生嘛总归是有一股气势在,我那时在工厂里写材料,偶尔发表一篇文章,他似乎认为我们是同好,我回信鼓气,私下里并不以为然。后来他告诉我,为了深入研究,体味作者每个词语的用心,他决定手抄一遍《红楼梦》。1989年夏,他又写信告诉我,已经抄了多少万字了,并用另一个本子记录抄时的心得。我佩服他那个特殊阶段能静心坐得住。谷同学这一执念一直持续到他就业,他后来因车祸不幸遇难,我记得确乎看过他的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抄写心得。只得唏嘘叹息。
我在某城做过一段时间选拔人方面的工作,那时候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我所在的部门一般不大直接招录公务员,而是在各部门中选择认为有可塑潜力的青年才俊进来,一边从事具体的工作一边锻炼着,成熟了就放出去任某一域的“长”,所以要求相对高一些。有阵子亟需补人手,我的朋友老马给我推荐了一个吴大个,说此人个子高高的,长相端正,也发表过一些文章,可用。隔几天,老马带了吴大个来见,我懂的,意思让我面试一下。我一见,果然端正,入眼,可是年龄有些偏大,虽然有材料见刊,但等级不高,为市级内刊。我让他先回单位去等通知。实质是没大看中,因为我们这里一般只要30岁以下的,这样服务期长一些,再说内刊看不出文字基础。有一回闲聊,我朋友老马说漏了嘴,他跟我讲起了这吴大个小时发噱的故事来,我顿时来了兴趣,他也就不得不讲了个来龙去脉。
原来这吴大个出身在湖边小镇,初中时放暑假,去湖边游泳再自然不过了。放眼远远看去,老远的湖水中老荡漾着类似白塔一样的东西,大人们说那是航标,是给运输船指明航向用的,晚上会发光,这引起了吴大个的兴趣,他突然起了一个执念,要游上航标去看看,一探究竟。于是他练习了几天,觉得自己体力能行,再不济自忖水性熟,飘在湖水上也能爬上航标。某天傍晚,他一个人悄悄地下湖了,游啊游啊,先是侧身劈波击水,再是头一冒一冒地拱进,最后只能仰在水面一点一点靠近,费尽气力终于爬上了白色的航标,用手紧紧地抱住不松,把脚抵住航标的底盘使劲蹾着伸筋,精疲力竭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然喊也没有用,一望无际浩淼无边的大湖,喊声会被迅速地消解。吴大个只好瑟缩着数星星,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救援。好在那是个不足万人的湖边小镇,晚上乌漆嘛黑了孩子还没回家,吴大个的父母在小镇的石板路上一路喊,在湖边一路唤,惊动了邻里镇里,镇里让水上派出所开了机帆船在湖面上搜寻,终于找到了抱着航标瑟瑟发抖的吴大个,此时吴大个据说已经成了傻大个了。
我一听完这故事顿时决定这人要了,我觉得他身体里或许潜藏着某种不羁的本真,或能给我们这个有些沉闷的部门带来点生气。后来呢,吴大个进来后并没如我设想的那样,很快也就泯然众人矣,没得啥进益。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眼,许多年后我还因此调侃揶揄过当年推荐人老马。当然我也反思过,是不是我们的环境规制了他们的个性呢,约束修饰过多,个个才俊进来都成了“我要稳稳的幸福”。当我有这思考的时候,我就很快被“散发弄扁舟”去了。
方才停笔喝水时正读到一句话,是日本作家谷川俊太郎说的:“人的年龄和树的年轮是相似的,最中间那个小圆心,是童年时代的自己;最外圈就是现在的自己。也就是说,人的内心一直住着一个孩子。”我觉得这句话正好诠释了有些人执于一念的似乎非逻辑性选择,孩子的言行常常让我们觉得意外,好玩,惊喜,给我们有轨运行疲倦的生活带来审美趣味的一震。
这也许给了我们一点启发,变换一下我们生活的气质,不妨依循内心的一念。噫吁嚱,此亦难矣。
作者简介
郭虎,江苏省淮安市人,现为公务员。1991年起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有散文、杂文、小说、诗歌、评论等多体裁文章发表在《散文》《星火》《大湾》《杂文月刊》《金山》《南方周末》《新华日报》《青年文学家》《沧州作家》《莫愁》《扬子晚报》《淮安日报》等报刊。《南方周末》《评论》专栏约稿作者;首届袁鹰文学奖散文奖获得者;著有散文集《琥珀》(团结出版社,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