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4月18号早上六点我就在小区里踱步了，早晨空气好新鲜，我的肺叶是不是都张开来呼吸了呢，球星科比说谁见过凌晨四点洛杉矶的星空，当个球星挣钱多也不容易呢，哦哦怎么说到钱了是精神偶像。我骄傲我现在呼吸了早上六点来自洪泽湖氤氲过的潮湿新崭崭的空气，跟一些惯于锻炼的大爷大妈们一样早。我出来之前刷了下手机里的天气，今天最高温度将达到31度，得穿短袖，我嘟囔着才4月中旬就要穿短袖衫，记得小的时候清明节去扫烈士墓跑得浑身大汗脱了棉袄在路边晾着老师犹嘱小心着凉啊。我穿了件铁锈灰的鳄鱼牌短袖衬衫，好几年前买的也不大穿，因为“老夫”之后崇尚极简主义，多数日子是短发T恤牛仔裤泯然于“这世界那么多人”。一会儿，请的魏师傅精神抖擞地到了，也是短发T恤，说跑过步了仿佛头发还在噌噌地冒热汽，我把我车子交给他，好多人不习惯我车子的“怀档”，我估摸这设计就是故意弄个陌生感，我就跟你不一样，这样好多卖钱。我仔细说了一遍挂挡啥的，生怕老师傅遇到新玩意，手忙脚乱出岔子，哪个作家曰过的“畏车如畏虎”（好像是毕淑敏），这铁家伙你脚轻轻一踩就如同几十匹骏马奔驰呼啸而过。待同去的同事老陈骑着他的电瓶车来了，摘下头盔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我们一同上车出发了，怀着愉悦的心情赶去高邮吃早餐。另一车老夏、老刘约好高速道口见，老领导夫妇已经在高邮“红灯笼”早餐店恭候。
跟着导航两车傍地走，百里度若飞。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一行已经入店坐定，这一大早的饭店里熙熙攘攘，一家一家的来吃早餐。老领导语带得色地说我们这里人的习惯，全家早上去餐馆喝茶吃点心慢慢聊。果然人家会享受，这才是慢生活呢。服务员问声人齐了吧上包子了，开始一叠一叠上，有照片为证，一上十叠，每叠不同馅子，一叠五个。我拍了照片发家庭群“一家之言”里炫耀下，家里人对我这么一大早跑那去吃包子很惊诧。
早餐后去看汪曾祺纪念馆，先跟汪先生的塑像亲密接触一下，同事老陈腆着肚子跑过来特地给我也点上一根烟，说这样才像抵膝甚欢的样子。偌大的纪念馆不
外是生平、成就、评价、实物或者仿实物展示，一圈走下来把老汪也了解个差不多了，大家说就是没怎么记住他写的吃的东西，老领导说，那个不要紧，待会请各位亲自尝，我们走这个大淖巷穿过去，就到了老汪笔下的大淖河了，先去看看吧。汪曾祺在《大淖记事》里说，这个“淖”字全县没几个人认识，现在倒成了地名、风景名，我对老领导说，老汪对家乡旅游的贡献好比他的老师沈从文之于湘西凤凰，就是这个《大淖记事》里写没写到你家呢？他笑着说，你看我家跟汪家就是数家之隔，好多人去作品里“对号”，说寻着了原型，有趣味不当真。最当真还是吃饭，天气果然热，天一热人就蔫，进了“祺菜馆”里坐定，小毛巾擦把脸，服务员端上了蒲包肉、咸鸭蛋、老豆腐、回锅油条…算是汪曾祺“食事”里许多笔墨的实操，我们都没吃过、考证过，主人热情一一介绍，那就赶紧鼓腮帮子大嚼嗯嗯好吃好吃。小酌怡情喽，你敬敬我，我敬敬你，待到面面相觑话头少了的时候就该吃饭散场子了。我后来想，这酒喝得还是有些矜持，没有形成高潮，同事老陈酒量大善于“拎壶冲”那天怎么就没有冲呢，哪怕耽误一刻也行啊，仿佛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个时间段的任何事都是一个命定的程序，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分毫不差地按预设般走着。
午后的大运河静静地流淌着，因为天气热，我们显得困乏，再说谁不是运河边上的人家呢，看惯了的场景便熟视无睹，某人说了句文绉绉的话，叫审美反射阙如。大家懒懒的不想走动了，躲在一树荫凉里站着，老领导看出大家的疲态，说让车子开过来，我们走车观花。大家说最好不过了。此时我忽有便意，欲觅一树丛一溺快之，然而不远处却有人在修树，便犹豫起来想上了车一会就服务区了，觉得还能忍受。——后来我想，俗语说人有三急不能忍，真理啊，有时一个突然的念头，或许就是一个风暴，你不能让它像水泡样消逝。但这也给我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我现在动辄就按按腹部，看是不是有尿意，以不负神祇。这时，两车到了，我还依来时上车就座，前车开动上运河桥，我在后车里张望着窗外运河里的舟楫是不是孤帆远影，然后就听到訇然一声，对面一车越过运河桥的中线猛然地撞向我车左后轮位置，也就是我坐的位置。一瞬间我懵了，眼镜飞哪里去了，一片模糊，我第一反应是先寻着了眼镜，戴上竟然没坏，然后就感到腰部疼痛但也不尖锐。车子停了下来，魏师傅下车去和对方大声地交涉，我则不能动弹蹲在车里，同事老陈从副驾驶上下来把我搀扶出来，我极其冷静地把手机交给他，让他报警和报险。
三
前车老夏是个机警的人，他觉得我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而不是掐腰站路边等处理结果，他这么一说，大家觉得对，于是赶紧把我送到最靠近的医院高邮妇幼保健院先做颈椎胸椎腰椎CT，一个多小时候结果出来了，胸T12骨折。我看到结论吃了一惊，连忙要求拍了结论发给妻子看看，因为妻子在医院工作，虽然是非骨科医生，对事态的严重性会有个大概的判断。但周围人都劝止了，说女同志会被惊吓，晚上开车不安全。我觉得有道理，而且在场的两位保健院的医生左看右看CT片，说还好是三分之一骨折，回家静养就好。我听了略微释然，也就听劝，戴上了一个简单的绷带，和大家一起回程了。
一路摇摇晃晃地回来已经是晚上，老夏还劝我一起去坐坐吃个饭再回家，我觉得上身沉不大撑得住，决意回家去。妻子回来讶异家里玄关处地上扔了大袋的CT片，我说了前情。她吃惊地说那你还站着干嘛，赶紧躺着去呀。然后她开始电话咨询两地医院的骨科主任，两地专业的医生都确凿地说，一下都不能站立，必须立即平躺，连上厕所都不允许，吓得我赶紧回卧室平躺着对天花板瞪眼睛了。然后她带了CT片去了其中一位靠近的骨科医生家，医生建议还要做核磁共振进一步明确，但躺平不许起来还是维持原判。一夜仿佛惊厥似的惶惶然，焦虑害怕担心一直满水样令人窒息。因为怕内脏出血，妻子睡到我旁边守夜观察。约了第二天做核磁共振，同去高邮的所有人都来帮忙推车，老领导更是一脸歉意，我只能脸朝天对大家傻笑，听任摆布，平时装潇洒的劲头都无觅处，在医院七拐八绕素面朝天只觉得头晕眼花，上核磁共振检查时得把人从推车抬上去，一位带八十多岁老父亲来检查的汉子主动过来助力。儿子从外地特地赶回来，头一回见到一向生龙活虎的老爸需要人推着捧着，估计心头一凛，显得有些慌然无措。我本不欲告诉他，理由是他回来也不起啥作用，来回跑干着急，但妻子说这么大的事该告诉他，不仅仅是家庭成员间有告知的义务，孩子大了也需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责任和逐渐看到父母岁数大了的无奈处。我觉得有一定道理，就由她做主去。一会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主检签字的结论是一椎骨折，二椎损伤。
麻烦大了。妻子儿子都不可能请假在家照顾我，儿子在省城，年轻人自有天地，妻子是由体制内跳槽走了的，从公立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医师跳槽到一家民营医院，民营医院那是不养闲人的，你是顶梁柱那就必须一直顶着，连个B岗人家都没有，那谁谁谁曰过的，榨取剩余价值。人类进化到直立行走几千年了，我现在却失去了直立行走的能力，医生说你每立起来一次，你那椎体就要承受你身体的重力压迫，它就不可能长好，原则上大小便都在床上。骨科主任说，啥叫受罪，这就是受罪呀，你得受罪它才能慢慢长好。妻子周一去上班，把我也捎上了，好在有特权安排在独立病房。我说你这表现多好啊，人家有带着残疾母亲上学的得了全国的“感动”奖，有服侍前公公几十年得了“最美”孝心奖的，你带着不能直立行走的老公坚持上班，也该得奖。一个刚退休的连襟年虽不富还算力强，因为他退休后喜欢垒地种菜我也沾光吃了许多绿色菜蔬，这回他舍下碧绿的菜畦当志愿者随我前去。住下后先吊水，消肿消炎补钙长骨头；吃饭躺着等喂食，自己不动手吃起来一点不香，吃几口就倒胃口，老婆警告说，你这样营养不够骨头难长；如厕则戴上一种可充气的护具，把上身的重量尽量提上去再被搀扶着蹲马桶，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没法维护你自己形而上的那些了。绕是如此，医生还是说不行啊，你这爬上爬下的，骨头难长啊也许躺了两个月还是没用。一时绝望。天气渐热，吃饭难咽，如厕艰难，洗澡成奢，躺平如煎。有一次吊水中突然便意不可忍受，志愿者连襟从护士那拿来了便壶，一种像船样的塑料壶，说你试试呢。于是屏蔽了所有人，他在门外守着约半小时，无解。在床上有心理障碍啊，做梦尿床那是无意识状态，没得办法又折腾着戴护具起来。又二日，请了上级医院的骨科专家来看，专家说你能躺平一周，真佩服了，许多人三天都躺不住，积极的方法是开刀，就是在其他骨头上打四颗钉子，固定一块钛合金板，这样你身体的重量就会压在这块钛合金板上，让你骨折的那块骨头慢慢生长，一年后，再开刀把钉子和钛合金板取掉。接着，他最后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他说：像你这种手术我一年要做三百例，做过了两三天就可以下地了！那些成天希望躺平的年轻人啊，躺平真是肉体和精神上的遭罪呢，我一想到这样躺平好几个月那真是绝望啊。专家一溜烟走了，专家总是忙的，我用期盼的目光望向妻子，她是个医生我希望她做主。
4月25日早上，我没来得及观天象测八卦就被推进了手术室，脸朝下趴着，手术衣反穿着纽扣在后但不用扣，露出光脊背，戴上一个面罩左手被打上了留置针，只一会工夫我失去了知觉。妻子说，麻醉医生对我喊，醒醒哦，我没有任何反应。专家来上台，打开我的背，在里面一番操作，我的身体有了金属的属性，从此我过安检估计也会嗞嗞直响，我也可以吹嘘我有钢铁般的意…念。我醒来后已经在病房，我还不够清醒，不大记得住说和做了些什么，但知道在吊水，消炎和镇痛棒的药物，身后拖了两个血袋子，说是引流，我有晕血的毛病，但我这回没晕过去。手术第二天，麻醉效果已经消失，镇痛棒的药物输入体内，镇痛棒其实也是一种麻醉剂，它起到镇痛效果的同时也会造成一些紊乱。果然，我开始腹胀如鼓，不排气不排便；跟着发烧也来了，医生说估计是身体应急反应，做过手术会有的；刀口也开始有疼痛感。有点万念俱灰，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在自由奔跑，我却躲不过那一秒。多么想念无聊出去走走看水发呆的那些美好的时光啊，史铁生说的，“四肢健全的时候，抱怨环境糟糕，瘫痪后怀念自由行走的日子。终于恍然大悟，幸与不幸，只是两种不同境遇的比较罢了。”然后是灌肠，打退烧针、抗凝针，这肉身承载许多虚无的意义，因此需要折腾，让它不痛不痒不热不冷，它这么娇气，在残酷的大自然竞争中是怎么胜出的呢。
稍有好转，有亲戚朋友来探视，一般会有这么几种安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祸兮福所倚，后面就好啦；有此一劫，劫后余生顺当当；真是侥幸，不是第11椎，也不是腰椎，上下错一个都不得了。人是情感动物，需要安慰，安慰可以转化消极情绪，把虚空填满，求解一时。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