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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源小说
胡雪岩
(修订版)

第二十章 钟鸣吴山






阜康钱庄总号,从今天起关了门。
还是一身男装的梦瑾,坐在营业大厅旁的会客厅里,正查阅着账簿。
她万没想到.胡雪岩此刻已经回杭州了。
胡雪岩的到来,不但没帮她解决付给储户的银子,反倒将她刚借到的近一百万两都给了楚军,并且不让再营业,在外面挂上“正在对账查银”的牌子。
可是,今早储户们还是来了好多。她让两名伙计专门守在门外,支走前来的储户,自己和总司账罗殿英查账,并等胡雪岩回来后处置谭则云。
谭则云知道今天停业,派人来说,因病卧床,向柜上告假。
罗殿英早已掌握了谭则云改账贪污和挪用柜上银子的证据。见胡雪岩来了,梦瑾又透露出就将处置谭则云,便一笔笔指给了梦瑾看。
梦瑾没想到,谭则云会如此胆大,竟先后贪污了一百多万两,还挪用了二百四十多万两。她命罗殿英马上带一名伙计去谭则云家,就是抬也要把他抬来。
谭则云终于进了客厅,是被妻子阿莲扶来的,看上去似乎已病入膏盲。其实,他得的是心病。近来,他表面上极为恭顺,一切都听从梦瑾的安排,并且做出仍对钱庄兢兢业业、十分关心的样子。但他已料定阜康钱庄即将倒闭或被查封。他在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这样,他的贪污便神不知鬼不觉了。可梦瑾并不容他等待,还是硬把他叫了来。
不见胡雪岩在场,谭则云和阿莲顿时都松了口气。
阿莲扶着谭则云坐在沙发上。
梦瑾眼里射出冷峻的光,逼视着谭则云。
谭则云心虚地小声问:“五太太……叫来我,有什么吩咐?”
梦瑾强压着满腔的怒火,问:“谭掌柜,你跟东家二十多年了吧?这么多年,老爷对你怎样?”
谭则云故作十分诚恳地说:“老爷和我还有柳襄理,我们情同手足,心意深重。”
“是吗?”梦瑾鄙视地问。
“当然了!”站在谭则云身旁的阿莲,抢先帮腔, “同样出来闯天下,俺家则云和柳襄理一样吗?老爷可把一碗水端平了?俺家则云为人忠厚,从不计较就是了。”
梦瑾火了,怒视着阿莲:“现在是本副襄理在同谭掌柜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阿莲却不示弱,冷笑着问:“哟——我的副襄理,您还能当几天啊?”
谭则云忙推她一下,苦着脸说:“你就别说了!”
阿莲用力拨拉开他的手,脖子一挺:“我说怎么啦?现在还怕什么呀?就是东家回来了,也不能把你我的嘴缝上!”
谭则云知道自己说不服阿莲,转向梦瑾:“副襄理找来我,有什么话尽管说!我的身子不争气,支持不了太久的!”
梦瑾咄咄逼人地说:“老爷待你亲如手足,即使发现你背叛了也原谅了你,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良心越来越坏,恨不能一棒子将老爷打死!”
谭则云大惊:“你血口喷人!”
“还在装模作样?把丁日昌引向左大人的西征外债,让李鸿章想到葛德立的,难道不是你谭则云吗?”
听了梦瑾这话,谭则云打了个冷战。他立刻想到,梦瑾能说出口,胡雪岩就已经知在心!他心里开始哆嗦了。
梦瑾接着说:“你就算是个伙计,也该拿人薪水,为人守业。可你身为掌柜,掌管着阜康的财权,又掌得如何?你经得起查对么?”
谭则云生性心大胆小,被梦瑾这么一职责,早已无地自容了。他扭脸去向阿莲求救。
可他还没开口,梦瑾就厉声喊了起来:“来人!”
两名伙计当即赶到:“副襄理,您有事?”
梦瑾:“柜上正在议事,把谭掌柜的夫人请出去!”
阿莲一下子也傻眼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反倒问起了谭则云:“他爹,你病的这样,行么?”
梦瑾冷笑着问:“难道等不到东家回来?要不要我派人到楚军大营催催?”
一听胡雪岩就在上海的楚军大营,阿莲先坐不住了,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我说不来的!你偏病的不行!我走!”她瞪了谭则云一眼,忙跑了出去。
谭则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想回去歇会儿,要不等东家来了,我在来?”
梦瑾猛地一拍茶几:“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非想走也可以,把贪污的一百多万两银子、挪用的二百四十多万两银子,都交出来!”
谭则云脸都白了:“你、你胡说……”
梦瑾抓起茶几上的账簿:“我这里有账为证!你以为改了账就能蒙过去了?”
谭则云掏出一串钥匙,都给梦瑾:“钥匙都在这里,你查吧!我还不管了呢!
梦瑾冲上去拽住谭则云的胳膊:“你想走?没门儿!”
已经出去的阿莲听见梦瑾的怒吼,又跑了进来!并疯了似的去推梦瑾,叫喊着:“你松开我的男人……”
这时,罗殿英破门而入,惊慌地说:“道员大人奉旨到了!”
三人都惊住了。
年近六旬、身着正四品官服的上海道谢湛卿,一手倒背着,一手托着上谕昂然而入,身后跟随一队清兵。
梦瑾、谭则云忙跪地施礼。
罗殿英、阿莲忙退了出去!
“本道台谢湛卿,奉上谕前来,查封阜康钱庄总号!”谢湛卿威严地高声喝道。
“请大人稍候!我家老爷胡大官人过一会儿便归。”梦瑾说。
这时,罗殿英慌忙而进:“五太太,还没来得及说给您!”罗殿英小声说,“孙永康让人回来报信说,东家他直接回杭州了,让五太太全权处理这儿的一切。”
梦瑾大惊:“老爷走了?”
谭则云就势跪禀:“启禀道台大人!草民谭则云已辞了阜康钱庄掌柜之职。刚才总司账也说了,东家已把这里的一切交由这位副襄理全权处理。大人是否允许小民回避一时?”
梦瑾倏地抬起头,看着谢湛卿:“大人!小女可以代替我家老爷画押,承认破产。但他!”一指谭则云,“他谭则云,身为阜康钱庄总号掌柜,不思报答我家老爷的知遇之恩,先后贪污一百多万两银子!尤其近来,又趁火打劫,把二百四十多万两各省汇来的饷银,补了自己生意上的亏空。他本人犯有大罪!他的家业也该属阜康之产!”
谭则云吓得连连磕头:“没有的事!她在诬陷小民……”
梦瑾一指茶几上的账簿:“我有账簿为证!”接着指指跪在一旁的罗殿英,“还有总司账罗殿英作为人证!”
阿莲又冲了进来,一把将罗殿英推倒:“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湛卿火了:“刁妇放肆!”
阿莲顿时瘫在地上。
谢湛卿叫了声:“罗殿英!”
罗殿英应道:“小民在!”
“你可为谭则云贪污挪款作证?”
“五太太所言是实,小民愿为作证!”
谢湛卿一挥手:“将谭则云拿下!”
几个军兵上前绑缚谭则云。
阿莲忽然爬起,嘴里怪叫着去推清兵。
一名膀大腰圆的兵丁猛地挥起手,抡圆了的一巴掌,狠狠打在阿莲的脸上!阿莲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儿,“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
谢湛卿一声令下,兵丁押走了谭则云 。整个阜康钱庄,瞬时被处处查封,抄家充产!
阜康钱庄总号,虽未像京城顺天阜康分号那样狼狈凄惨,但在上海引起的波澜,却是更多储户倾家荡产、数十名绝望的储户投了黄浦江……


在南京两江总督府大堂,左宗棠手捧官印,躬身献给继任的曾国荃。
年已五十九岁、身材瘦高的曾国荃,忙扶住左宗棠的双臂,并扭头看看旁边的一名中年侍从。
侍从上前接过官印。
曾国荃说:“国荃只是为了不负左公之荐,才勉强应缺。左公请坐!”
左宗棠没有坐,感慨道:“九公可知,我左宗棠从个举人走到今天,虽征战不休,却无丝毫私求,只望无愧于国家与百姓。眼下,胡雪岩一案,朝野旁观,冷眼睽睽,无非想看看我左宗棠是何下场。请九公明察秋毫,秉公而行!如若宗棠有累,愿以九族相投!”
曾国荃苦笑一下,说:“左公还不晓得吗?吏部已经查个底儿朝天了!”
左宗棠“哦?”了一声,皱紧双眉:“真查过了?”
“查过了。左公为人,鬼神而泣!”
“既已如此,那户部尚书阎敬铭,怎还一再上奏,非要将胡雪岩置之死地而后快?”左宗棠沉吟着,忽地抬起头,“莫非城门失火一定要殃及池鱼,治不倒我就治倒他?”
曾国荃长叹一口气,摇摇头。
左宗棠气得跺了一下脚:“他胡雪岩不过一名商人,为的就是个‘利’字。”
曾国荃说:“请左公放心!国荃自有公断。”
左宗棠看着他,慢慢举起两手抱拳:“那就告辞了!”
曾因荃拱手还礼:“请!”
左宗棠由立在一旁的儿子左孝威搀扶,向门外走去。
曾国荃送到大门口,看着左宗棠上了大轿,渐渐远去,才转身入内,进了后堂的书房,焦躁不安地踱着步……
他是曾国藩的弟弟,字沅甫。他们亲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在叔伯兄弟中又行九,因而人称“九公”。他在幼年就有股不同他人的英气,倔强敢为。咸丰二年被举为优贡,后来成为长兄曾国藩手下最得信任和重用的大将。同治三年,太平天国首都南京被攻破,坚持了十四年之久、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农民起义被镇压下去。他作为前敌总指挥,为挽救大清王朝立下了奇勋,获封一等伯,官加太子少保,赐名威毅,赐两眼花翎。而后,为了避免“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之祸,听从曾国藩的劝告,辞官回乡“养病”。此后,他只是在“剿捻”中帮办过军务,还因日久无功受了“摘顶”的处分,十几年来一直闲居在家。这次若不是左宗棠力举,他仍难得朝廷重用。
他清楚左宗棠举荐自己的目的,但也接到了李鸿章的书信。这样,胡雪岩一案就使他如坐针毡,左右为难。
忽然,他站住了,脸上露出笑容,叫了声:“来人啊!”
侍从应声而人:“在!”
“笔墨伺候。”
“是!”
侍从应着,在桌案上铺纸、研墨。
曾国荃坐下,提起了笔,吩咐:“将丁日昌取保,监外候审。速去安排!”
“是!”内侍答应着,急忙退出。
曾国荃将笔蘸了墨,正坐端书,写着奏折:


臣一等伯、两江总督曾国荃跪奏,为杭州胡雪岩赚取朝廷高利一案,专折直抒管见,仰祈圣鉴事。
查胡雪岩素业商贾,贯于巧取,所图者利,然能全力佐官军破贼剿敌,此公议早已洞属无遗。其为公家屡借巨额洋债,咄咄立应,收取佣金贴本,乃事之所必然;至若保险水脚,皆轮船之定章……恳请圣上,念其功过参半,追还所得,罪责不究。为臣愚钝,所见浅薄,恭请圣
裁!

一辆马车在野外土路上狂奔。
年轻的车夫仍在摇晃着鞭子,不时抽着马。
车厢里坐着柳成祥、阿宝。他俩买的马均已跑死半路,才不得不雇车而奔。此刻,他俩身上已落着一层尘土,面容憔悴,神情中透出内心的焦急,只恨没生双翅,不能马上飞回杭州……







钟源小说《胡雪岩》(修订版)第二十章 <wbr>钟鸣吴山 <wbr>: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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