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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力量与刺痛——周浩和他的《龙哥》

2007-03-11 02:04阅读:
真实的东西,不一定给人带来愉悦。

不是人人都会喜欢纪录片的真实。


一件事发生在我们的周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

有人选择走近旁观,有人选择绕道而行。

你把你认为的真实告诉别人,你认为你比别人清醒、聪明?

其实未必。

你的真实未必是另一个人的真实。

周浩在自己的博客里这样描述自己对纪录片的理解。此时,周浩拍了三年的《龙哥》,刚刚准备出生。

2007年3月9日,倒春寒袭击的广州,我们在《南方周末》12楼的会议室里,沉默地看完这部150分钟的片子。看片子的大部分是和周浩一起工作多年的前同事们,间或有人在镜头的缝隙中发现周浩熟悉的影子,于是黑暗中传出心照不宣的笑声,好像发现了镜头背后的某种微妙真相。影片结束后,周浩安静地走进会场,前同事们报以略带着戏谑的微笑和掌声。


龙哥,周浩叫他“阿龙”,是广州一个零包贩毒者,后来自己也吸上了。他说周浩是他“唯一”的朋友,周浩并不承认;落魄时他常常找周浩要钱,但是分寸拿捏极为精准;最终阿龙因为贩毒被判死刑,周浩经过挣扎放弃了拿10万元保阿龙性命的念头。这是两个聪明人的故事,他们的交往构成了这部片子。

龙哥代表着广州这个庞大繁华的城市地底的某种被掩盖和边缘化的暗流。他们住烂尾楼和十元店,他们颠沛流离不知明日生死,他们从事有悖社会道德和法律的职业,他们有历练过的狡猾经验和老道戒备。但是,同样是他们,也有着绝望而深刻的爱情,有着自认的义气和担当,有着自己的道德价值观:他们把入室盗窃叫做“开工”;片子的后段龙哥要送给周浩一个相机,他真诚而固执地强调:“你放心,这个不是从别人家里拿的,是从商场拿的。”神情诚恳而坚定。他
们聪明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是周浩的《龙哥》,一个有过14年职业记者生涯的影像人视角里的边缘人生活。内里有他的认知,他的情绪。这是周浩自己认定的真实。能不能得到认可,周浩并不十分关注。“我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可能叫人不快,但是“他们说有些人在看完这部片子以后睡不着觉,这是好事。”我想,我就是那个睡不着觉的人吧。纪录片的真实就是这样,它有着直抵人心的巨大力量,也带来内心剖解的刺痛。习惯了在剧情片虚幻美好的白日梦里寻求庇护的我们,需要一个手术台来直面鲜血淋漓的真实。而《龙哥》,是一把刀。


“也许就在离我们200米的一个房间里,正上演着这样的故事。我没有能力去拯救这个社会。我连龙哥都拯救不了。”周浩不认为影像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能够有机会去做一个观察者和纪录者,已经足够幸运。”
不管怎么样,周浩是个诚恳的拍摄者。

对于影像,周浩诚恳。周浩是广州媒体圈转行影像的第一人,朋友们戏称“周大师”。“为什么我后来选择不做记者,尤其是摄影记者?做记者的时候当你拍过照片,拿到一张可以上头版的照片后,就转身离开了。你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不会再见到这些人。你完全没有‘介入’,而纯粹是在‘掠夺’。我一直相信,还有更深入的方式,更感人的故事。”

对于拍摄对象,周浩诚恳。人文题材纪录片的制作,有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与人沟通:“要说服拍摄对象接受你,以更真实更自然的状态进行拍摄。”影像不是万能的,周浩常常遗憾地感叹,许多更有意味的东西往往是在交往中突现的,无法用影像记录。14年职业记者生涯,带给周浩观察事物的方式,认知社会的角度,与人沟通的能力。“我有着某种‘庸俗的亲和力’,拍摄对象常常会忽视我的存在,这也是优势之一吧。”周浩笑着评价自己。

对于自己,周浩诚恳。“我不是谦谦君子。”他坦言。但是我想,能够有勇气承认内心的曲折算计,承认人与人关系的“不纯洁”,这大概已经可以达到“君子坦荡荡”的标准了罢。在这里,一个人以他的死,另一个人以他的“一丝不挂”,成全了这部片子。

对于真实,周浩诚恳。他不想做那些给人以虚幻安慰的剧情片。他说人们总是需要自己“骗”自己“明天会比今天好,儿子会比老子强”,以鼓起我们自己的勇气。他要做那个在马路边对每一个路过人说“你明天不一定会比今天好”的人。这是真实,疼痛而灼热的真实,它不可更改,更无从粉饰。

对于道德,对于社会,周浩诚恳。纪录片拍到最后,遇到的常常是伦理问题。“我甚至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以我和阿龙的关系,如果他入室盗窃的时候我可以跟拍,到底去不去?”讨论时周浩拷问自己,也拷问着社会的伦理共识。我突然想到《人咬狗》,这个由三位比利时影像学习者制造出来的影片,以纪录片的面目出现,讲述了一个纪录片拍摄组跟拍一个变态杀人狂行凶的全过程。其间道德的缺位和伦理的坍塌带来炼狱般的心灵体验。我相信周浩是经过了这个炼狱的,他以他诚恳的姿态,砺炼了自己。
所以最终,周浩放弃了花钱保阿龙性命。这是他该得的结局,他必须为自己所做的承担责任。这是真实要求的结局。阿龙在宣判后写给周浩的纸条里说:“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恨你。”他果然很聪明。


周浩写道:

我们改变不了社会。

但还是希望自己能把握住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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