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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梁武帝》最后一节

2009-10-02 07:21阅读:
这天晚上,武帝又在恶梦中度过一个可怕的夜晚。
进入晚境以来,武帝总是不断地作着各种梦,这些梦有吉有恶。尽管他知道佛经上说一切梦境都不过是“颠倒梦想”,但是,他却总是禁不住对那些梦特别在意,很多时候,他就是凭着那些颠倒之梦来判断朝廷事务和未来祸福的。梦境一次次破灭,希望一次次渺茫,但他还是期待着这些梦,就像期待着他的那些让他一次次失望的儿侄一样。
这天晚上走进他梦中的是他的妻子郗氏。郗氏是那么年轻,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的银簪银钗闪闪发光,她穿着那套她喜爱的粉红色的裙衫,生动而又流畅。她裙衫的下摆一直拖到地上,从而遮住了她盈握一勾的小脚。她迈着婀娜的步子款款向他走来,裙子上的环佩叮当作响。他似乎第一次发觉妻子是这样美丽,这样落落大方。他说:“好久不见你了啊,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可我却老了。呵,你一向都在什么地方?”
妻子说:“我在哪里你能不清楚吗?”
他的确不清楚,他只是奇怪,他好久都不见妻子了。其实,他不见他的其他妻妾也已很久了,包括丁令光,包括吴淑仪,包括丁充华以及那个阮氏和葛氏。自从那一年他宣布不近女色以后,他所有的妻妾都被禁止进入他的卧室。
“你来了正好,我要送给你一样好东西。”说完,他却茫然,他根本不知道他有什么东西要送给郗氏,他的帝国即将崩溃,他现在已是一无所有,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来送给久未谋面的发妻。但不管怎么说,意外见到郗氏,他的情绪变得特别的好。
“我恨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恨你。是你逼死了我。”郗氏在说这些话时,一直微笑着,那种高门大族的女子所特有的矜持而甜甜的微笑,那种曾经让他摄魂荡魄的微笑。
他说:“我封你做了皇后,你总该满足了吧。”
“你以为我会稀罕吗
?我嫁了你,一点儿也不快乐,真不如嫁给一个乡间的老农。”
“你不该这么说,世上的妻子千千万,但皇后只有一个。”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平常人的幸福,可是,你却不能给我,因此我恨你,这么多年来,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杀了你。”
“一个女人的疯话。”就像宽恕他的任何一个亲人一样,他同样能够宽恕郗氏。他说:“你应该为我而感到骄傲,我统治下的帝国维持了四十八年之久,这在东晋以来的历史上是没有的。”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杀了你。”
“你是一个被嫉妒折磨得无以复加的女人,你嫉妒我有了其他的女人,因为你年老色衰;你嫉妒我有了众多的儿子,因为你只会生下一个又一个女儿。你杀了我,她们,还有我众多的儿子们,他们会饶不了你的。”
郗氏冷笑着,说:“你以为她们会感激你吗,包括你的那些儿子们,他们同我一样,哪一个都在想着有一天把你杀掉。因为是你害死了他们。”
“你胡说,”他说,“作为皇上,我爱惜我的人民,我让他们享受近五十年的安乐和太平;我是一个好父亲,我对每一个儿女都充满了仁爱和宽容,他们没有理由恨我。”
“你以你的仁爱杀了他们,杀了你众多的国民。”
“你胡说,”武帝有些生气了,他不能不生气,“他们只会感激我,我是这二百年来最好的皇上。”
“你不相信吗,”郗氏说,“你看,他们都来了,他们都找你索命来了。”
果然,他看到一队人马挥舞着刀子,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涌来,那是一支千军万马的队伍,他们一个个举着刀子,杀气腾腾。他看到,那队伍中有他的初恋谢采练,有陪伴他走过艰难时光的丁令光,还有他的太子萧统、长女萧玉姚,以及他死去很多年的大哥萧懿,在他们的背后,是无数面目不清的人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举着刀子,喊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口号向他扑来,他们将明晃晃的刀子对准了他,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大叫一声,从恶梦中醒来。
似乎听到宫城内外有噼噼叭叭的爆炸声渐至传来,忽然想到很久没有去南郊祭祀天地祖宗了,即刻起床,命人取过他祭祀天地祖宗时所穿的正式礼服。他伸出手,等待左右侍者们将衣服递给他,然而他伸出的双臂僵直在那里,左右侍者垂着头,一个个脸上露出痛切的表情。
“今天不是正月初一吗,为什么不准备祭祀天地?”
左右侍从说:“回陛下,今天是太清三年(公元549)三月十三。年早就过去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正被侯景叛军像铁桶般包围在台城内,他在昏昏糊糊中度过了正月初一,度过了二月,他也无法再按照惯例去南郊祭祀天地祖宗了。
腹响如鼓,他已经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饥饿让他慵懒乏力,感觉浑身的骨头就像要散架一样。武帝颓然地躺到床上,瘦弱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坍塌的肚皮几乎与脊背紧紧相贴。他看了看四周,没有蔬菜,没有谷麦,也没有豆饼,他的床边只摆着几枚煮熟的鸡蛋。城中粮食早就断绝,蔬菜也完全停止供应,太子萧纲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枚鸡蛋,被他喝斥了一顿,鸡蛋被人拿走了,现在又重新回到他的床边。自从天监三年他宣布断酒肉文后,四十多年来,他一直坚持素食,戒决荤腥,不与女人同居一室,严守净戒。他已经八十六岁了,即使现在就死,他也不想在临死前破戒而被打下地狱。
想想过去,他一直是日食二餐,像一个真正的苦行僧,过午不食,而遇到忙时,他一天只喝一碗稀粥,但从来都没感觉到饥饿,为什么现在却感到如此饥饿难忍?
台城被困快三个月了,太子萧纲苦苦等待的四方勤王的军队一直不见踪影,而柳仲礼率领的数十万官兵却驻扎在新亭一带按兵不动。他早就对那个柳仲礼不抱指望,而他的尚书柳津却一再信誓旦旦地在他面前说,请相信,臣下的儿子柳仲礼一定会杀退侯景,解建康之危于水火之中。他同样没指望他的四方勤王的军队会在这时候前来救他,这些吃里爬外的家伙。然而,他哪里知道,他的那个嬉皮士儿子萧纶倒是在得到建康陷落的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带着他的二万人马回撤南下。这一次,萧纶的动作还算快,不到十天就赶到钟山脚下,然而这位萧六爷尽管有着一肚子的嬉皮士搞笑本领,却从未有过带兵打仗的经历。这天晚上,萧纶与侯景刚一交手,立即全线告退。而他的另一个儿子湘东王萧绎听说建康告急后,也曾带着十万担粮食顺着长江一路而下,但在采石附近,当萧绎听说台城陷落,父亲和哥哥乃至一朝文武皆都做了侯景的俘虏后,立即掉转船头往他的分封地而去。他当然更不会知道,四方勤王的人马其实都已经集结在建康的附近,这些人马,合起来总计有二十万余。这二十万人马如果同心协力,对付侯景的不足两万叛军,实在是轻而易举。然而,这二十万军队,就这样静静的驻扎在建康周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王朝在这个冬天的霏霏冷雨中悄悄毁灭。
现在,武帝只是平静地躺着,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来向他报告说:“陛下,侯丞相请求召见。”
武帝看着来人,一时有些茫然,问:“哪个侯丞相?”
对方回答:“您亲自敕封的河南王、大丞相侯景。”
这时候,文德殿外人声潮动,一支人马气势汹汹地正向这边走来,宫女们惊叫着,太监们慌乱地奔跑着,整个宫城一片惊恐。武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努力地回忆着近段日子以来在他周围发生的一切,终于链接上记忆的密码:侯景过江,朱雀杭攻破,台城陷落……,他也终于意识到,他的帝国,真的完了。
最先走进文德殿的是他的孙子萧确,萧确哭着说:“南梁,完了。”
他似乎并不相信,他问身边的大臣,大臣们一个个垂着脑袋,不肯言语。他又问尚书令柳津,柳津没好气地说:“陛下有萧纶,微臣有柳仲礼,不忠不孝集于一朝,国岂有不败之理?”柳津或许忘记了,他的儿子、四方联军总指挥柳仲礼正是听从了父亲“身处乱世,好之为之”的庭训,才在钟山脚下按兵不动,等待时变的。
武帝忽然想起那一年他问宝志国祚如何,宝志说:永嘉、永嘉。当时他就很满足,永嘉是南宋文帝的年号,宋文帝在位二十四年,那就是说,他的南梁是两个永嘉,合起来是四十八年,不短了啊。武帝笑了笑说:“我自创立,又自失去,有何可惜?一切都是因果。”
接着进来的是他的宝贝侄儿萧正德,萧正德也哭着,只是内容与萧确各不相同。萧正德跪在他三叔面前,说:“陛下,侄儿对不住您。”
武帝不明白萧正德为什么哭,更不明白萧正德有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他很想像过去无数次训斥他一样再狠狠训斥这个恶棍一顿,但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他只是说:“哭,哭,你就好好地哭吧。总有你哭的。”
他说:“宣侯丞相上殿。”
这时候,只见一个矮个的中年人瘸着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侯景了。侯景在典仪官的引导下,在殿下向武帝礼拜,然后就在三公的位置坐下。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毁灭他朝廷的家伙,微笑着说:“你就是侯景吗?”
“在下就是。”侯景谦卑地说。这一对生死冤家虽然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方第一次相见,但其实在很久以前,都各自在心里无数次想象着对方的形象,此刻,但双方真的距离这么近的时候,似乎都觉得对方比自己原先的想象要差很多,至于差在哪里,却并不很清楚。侯景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极不自在。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卟卟地跳着,在这一生里,他见过无数英雄,不管是杀人如麻的尔朱荣,还是权臣高欢,侯景从来不曾有过一丝胆怯,但不知为什么,当他与这位南梁天子如此近距离地相向而坐时,竟然禁不住阵阵冷汗从他的脊背直往下流。
这时他听到武帝问他:“你转战沙场很久了,一定很辛苦吧。”
“是的,”侯景回答说,“我在梦里都盼着回家与老母妻小团聚。”
“你的老母和妻小在哪里呢?”
“回陛下,我的妻儿老小一家人都被高欢杀了,那里只有她们的坟茔。我是在迫不得已中才投靠陛下,陛下却不容我。”
武帝换了一个话题,又问:“你离开寿阳多久了?”
“回陛下,我离开寿阳快五个月了。”
“你离开寿阳时是多少人?”
“回陛下,那时候只有八百来人。”
“渡过长江呢?”
“已经有了八千人。”
武帝伸出手指掐了掐,又说:“现在呢?”
侯景心绪渐渐平静,便又回答说:“整个江南江北,国境之内,现在都是我的人马。”
武帝不再说话,他垂下头,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自天监继位,前后共四十八年,是自东晋江南建都以来在位时间最久的一位,如此说来,我也就满足了。现在一旦败在你手里,一切都是天意。你的名字叫景,拆开来看,就是百日小主。希望你能在这百日内体恤百姓,对你的士兵严加管束,让他们勿再扰民。”
武帝的污慢,深深的刺痛了侯景的自尊,侯景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老头,自己实在没必要对他有丝毫惧意,这个老迈的皇帝,就像是一只褪去皮毛的狮子,早就失去昔日的威猛,现在,他就是自己的俘虏,他只要愿意,就随时可以像掐一只臭虫一样掐死他,连气都不喘一下。但就是这样一个囚徒,却仍然端着皇帝的架子,做出一副爱民如子的姿态。他必须杀杀他的霸气,灭灭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他是怎样从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变成眼下的这副作派的。
侯景坐直了身子,请了请嗓子,大声地说:“我听说曾有一些大臣对陛下放胆直言,结果都遭到陛下的斥责,陛下爱听荒唐谗言,厌恶真情实语,所以才有朱异之流专权于朝廷,从而隔断陛下与大臣们的一切联系。我虽也是陛下的臣子,但我却敢对陛下冒昧直言。这些年来,陛下置天理而不顾,视妖孽为祥瑞,陛下像后汉王莽一样鄙视儒家经典,却只专心于六经的注释;在陛下的王朝,地痞流氓都能穿上上等的官服,而穿上官服的权贵们不为百姓办事,却只是一味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与民为敌,这与那最丑恶的刘玄、司马伦统治时期有什么不同?你滥用人民的资产建寺造佛,与笮融、姚兴如出一辙;在你的都城,那些豪华的宫殿都属于士大夫所有,连和尚尼姑都一个个过着上等人的生活。你的太子萧纲醉心于美色,只会写一些香艳诗词逗女人欢心;邵陵王萧纶言行荒唐,草菅人命,所到之处,人人四散逃离,如避瘟神;湘东王萧绎爱财如命,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间蠹虫;你的政策急于黎庶,却缓于权贵,京城所以才有朱异三蠹,萧氏四害,所以才有江千万、蔡五百、王新车、庾大宅。你将亲情用于国家利益,视国为家,结果却众叛亲离,豫章王萧综认贼作父,却与他的父亲誓不两立,邵陵王萧纶在他父亲尚在人世时就披上孝服,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王朝灭亡前的征兆吗?可你就是视而不见,或者你明明看出来了,却以你狂妄的自尊故意视而不见;你的王朝看起来集市繁华,歌舞升平,其实却是沙土之塔,一触即崩。我侯景自寿阳起事,不过八百余人,但却轻而易举地渡过长江,我兵临城下,也只有八千人马,却击溃你二十万四方联军,是我的将谋兵勇吗,当然不是,是我侯景有帝王之策吗,也不是。其实陛下与我一样明白,一座失去根基的大厦,任何一阵风都能轻易将其吹倒。陛下或许还能再活五百年,或许明天就会去死,但我希望陛下一息尚存,要好好想想其中的道理。”
侯景说完这些,就最后地看了这个垂死的南梁皇帝一眼,带着十分的快意,踏着殿下的台阶扬长而去。
侯景的话似乎并没有多少新鲜内容,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但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令他刻骨铭心。在那一刻,武帝似乎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被他戏称为南梁第一直臣的范云、郭祖深、贺琛、那个差一点被他杀掉的荀济,还有公车府前的谤木涵、肺石涵……现在,这一切都像过眼烟云,随风而逝了,只有侯景的背影是那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抹都抹不去的记忆啊……
侯景再也没有来过文德殿,但自侯景走后,文德殿所有的侍卫被撤去,他的一切供应都被停止,包括饮水。因此,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了,现在,在他的面前就只剩下这两枚鸡蛋了。他试着去碰那两枚鸡蛋,不经意间,其中的一只鸡蛋在桌子上滚动着,掉到地上,一声脆响。他赶紧伸手抓住了另一枚鸡蛋,并且迫不及待地将鸡蛋在床礅上碰了两下,蛋壳碎了,他触到一团软而滑腻的东西。他禁不住那软而滑腻的诱惑,终于将滑腻和柔软很快就塞进嘴里。与此同时,几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干枯的脸颊流下来,一直流到他的嘴里,咸咸的。
他在昏昏然中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了,然而却再也不曾亮过。他被一团黑暗包围着,只听到文德殿外乱糟糟的声音,夹杂着妇女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千军万马朝这边狂奔而来,战鼓在敲响,战马在嘶鸣,他开始兴奋,他似乎又回到那个驰骋疆场的时代,他似乎还很年轻。他嘴里喊着进军的号子:嗬、嗬、嗬嗬嗬……但他口干舌燥,嘶哑着嗓子,再也喊不出一点声音,他咂了咂嘴,嘴里喃喃:“蜜……”这时候,他是多么想喝一口蜜啊,甘甜而滋润的蜜。他感觉真的有人给他送来一勺蜜,那蜜粘滞着长长的糖丝,正慢慢向他滴来,于是,他伸出舌头,这一刻,他真的闻到了蜜的清香,尝到了蜜的甘甜,于是,他满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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