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妇(短篇小说)
2006-07-01 11:35阅读：
三伏天的太阳喷射着火焰，炙烤着大地。杨柳树和庄稼都被晒得无精打采，低垂着枝叶，没有一丝生机。
但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杨柳村春兰家的院内院外却挤满了人，一直排到了村口。许多男人热得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汗水顺着黑红油亮的脊背蜿蜒流下，女人们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大蒲扇。人们的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带怒容。
在春兰家的正房屋门口，停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春兰目光呆滞地坐在棺材旁边。院子里帮忙的人们忙碌着，春兰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在深刻地反省自己走过的路。
二十年前，春兰嫁给了王刚。王刚是一个要强的小伙子，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肯落在别人后面，春兰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漂亮姑娘，又温柔贤惠。那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对啊，全村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结婚后，王刚干得更有劲头了，春兰对自己的丈夫也是百般体贴，小两口经常偎在一起，憧憬着更加美好的明天。
当春兰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王刚时，王刚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他再也不允许春兰干一点儿活，把春兰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王刚也成了当时的模范丈夫，村里其他的小两口闹别扭，女方总是拿王刚来跟自己的丈夫比较，男方只好低头认输。
一天，王刚把耳朵贴在春兰隆起的肚子上，听着孩子踢打的声音，笑嘻嘻地问春兰：“给咱儿子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春兰推了王刚一把，娇嗔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要是个闺女
呢？”
王刚被春兰的话吓得脸色都变了，用手堵住了春兰的嘴：“你可别乱说，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哪？”
王刚的表现让春兰大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重男轻女的思想这么重，她的一颗心也悬了起来，她担心万一自己生个闺女，眼前这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打乱。
有些时候，老天也负有心人。春兰还是生了个丫头。不仅如此，由于难产，为了保住大人孩子的性命，春兰永远地丧失了生育的能力。春兰一下子从高贵的公主沦落为受苦的奴隶！
王刚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就骂，骂急了就打。在春兰养月子期间就挨了好几次打骂。
春兰几乎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她几次把农药放到自己的床边，准备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再给王刚一个娶妻生子的机会。但是，女儿总是及时地用哭声唤醒了她，看着可爱又可怜的女儿，春兰肝肠寸断！
王刚再也不下地干活，整天提着酒瓶子东游西逛，春兰背着女儿家里地里没黑没白地忙碌，还不时地遭受打骂，她坚强地忍受着，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她看到了希望！
一阵哭声打断了春兰的思绪。王刚的老母亲来给儿子送行来了。
老太太坐在地上，用手拍打着那口黑漆棺材，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虽然这些年来，村里的人们已经对王刚讨厌透了，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景还是让许多人流下了泪水。老太太的哭声突然停止了，人们纷纷拥上前来，抢救昏迷过去的老人。这么热的天气，对于一个刚刚丧子的七旬老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支撑。
老人慢慢苏醒过来，迷离的目光落在春兰的脸上，有气无力地说：“春兰啊，别的话我不说了，王刚只有一个闺女，现在王刚走了，你怎么着也该叫孩子回来送送她爹呀。”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
老太太提到了自己的女儿，一直没流眼泪的春兰泪如泉涌。
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县高中，但王刚坚决不同意女儿继续上学。乖巧的女儿心疼自己的妈妈，从记事儿的时候起，她就没见过爸爸的笑脸，她记忆当中最深刻的就是妈妈操劳的身影和爸爸对妈妈无情的打骂。女儿下决心不再上学，孤身一人去了百里之外的省城打工。每每想起辍学的女儿，春兰的心里就充满了内疚。
不知道王刚怎么就转了筋，吵闹着让女儿在省城给他找工作，他也要出去打工挣钱。为了让妈妈远离爸爸，少受一些折磨，女儿很快就在省城为王刚找到了工作。
女儿在一家大酒店工作，由于长得实在太出众，许多到这儿吃饭的大老板没少打了她的主意，但是性格刚强的女儿用自己的性命维护着自己的纯洁。
王刚进城后根本干不了那么劳累的工作，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参加过劳动了。但是他很快地学会了赌博，不长时间就已经债台高筑。
一天，女儿正在上班，一群彪形大汉把王刚扭进了女儿上班的酒店，逼迫女儿拿出钱来还王刚的赌债！一个打工的女孩子，怎么能拿得出那么多钱来？那群人威胁说，今天如果不还钱，就要剁下王刚的双手！
王刚的赌债还上了，但是女儿却失踪了，后来听说给一个大老板当了“二奶”，还生了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春兰几乎疯掉。女儿是她唯一的亲人，女儿就是她的全部，但是，女儿却毁在了她亲生父亲的手里！现在她的父亲死了，别说自己不知道孩子的下落，就是知道春兰也不会让孩子来为她的父亲送行的，王刚不配做个父亲！
按照农村的风俗，到了王刚入土的时间了，帮忙的人们抬起了那口黑漆棺材向院子外面走去，看热闹的人们骚动起来，王刚的老母亲哭喊着追赶棺材，被人们拉住了。
春兰没有出门，甚至没有从凳子上站起来，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仍然在小凳上坐着，脸上反而更加平静。
有几个妇女在窃窃私语，还对着春兰指指点点。春兰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但是春兰不想跟她们理论。就让她们说去吧，谁能封住别人的嘴呢。
自从听到女儿当了二奶的消息后，春兰彻底崩溃了，她来到黄河边儿上，准备结束自己不幸的生活，现在她已经毫无牵挂。
她趟着河水向里面走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女儿就在河的中心向她招手，那是她向往的地方，她的脸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笑容，她热切地希望自己马上投进黄河的怀抱！
河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际，走起来已经很困难，她挥动着双臂，划着水向里面靠近，她离痛苦已经越来越远，她马上就要获得彻底的解脱！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奋力地把她拉回了岸上。
当她看清把她拉回来的人是本族哥哥王强时，眼睛里露出了凶光，恶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拉我回来，你们王家不让我活了，你为什么要拉我回来？”
王强叹了口气说：“妹子，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王刚真不是个东西，我们王家对不起你。可是，妹子，过不下去咱可以离婚呀，再怎么也不能往死路上走啊，孩子早晚会回来的，要是孩子知道你走了这条路，她还怎么活下去呀。”
王强的话勾起了春兰的伤心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奔流。
从此以后，王强经常帮助春兰，春兰也下定了离婚的决心，村子里一些好事的人造出了一些议论。
当王刚听到春兰要跟自己离婚的消息后，大吃一惊并且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年纪大了，倒想起离婚的事儿来了？还是王刚的母亲把王强跟春兰关系不正常的猜测告诉了王刚，王刚才如梦初醒。昨天中午，王刚喝得酩酊大醉，拿着一把尖刀冲进了王强家，在厮打中，由于王刚喝得太多，手脚乱舞，王强在跟他抢夺尖刀的时候，却把尖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王强被公安局抓走了，王刚入土了，帮忙的和看热闹的人们也陆续地走了，春兰家渐渐静了下来。
春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离开了杨柳村，她的脸上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她走得很平静。她要等着王强哥回来，王强哥为她背了黑锅，她一定要报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