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韶是我的表弟,可他总是不情愿叫我表姐,因为我们的年龄只相差几天,他当然有些不服气了。
表姨和我妈妈从小一起长大,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工作成家后就很少再见面。小韶是表姨最溺爱的小儿子,我也是妈妈最宠爱的小女儿。在我们小时候他们还商量着互相交换我和表弟,这样二家都凑成一个“好”了。当然这都是长辈们那时的旧话。
大概我记事比较早,还能记得在我五岁时,当时的政治气候很浓,中苏关系非常紧张,听说要打仗了,边境上已经开始进入备战状态。父母随当时避战的人流千里迢迢把我和姐姐送到老家,就在表姨家里住下了。我和表弟年龄相当在那时成了一对好玩伴。半年后,中苏紧张关系解除,也没见打起来,我又被妈妈接回了家。这些都成了儿时那一点模糊又童真的记忆。
当我再见到表弟时,已是十三年后了。妈妈回老家探亲,又带着我去探访表姨一家,此时我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而再见表弟时,他也长成一个帅小伙,按当时的明星对照来看,他酷似黎明,脸上二个小酒窝又多了份可爱,神情中带着些桀骜不驯,那是表姨纵爱出来的。当我们一照面,竟然有些宝玉初见黛玉时的似曾相识,儿时的记忆太模糊了,只有在长辈们互相通信中提到过子女们的情况。很快,我俩就很熟悉了,表弟拿出磁带放歌曲给我听,又拿出影集让我翻看,表姨说:“你要叫表姐的啊”,表弟马上反驳:“我比她大”!表姨和妈妈都笑了:“你们也只是相差没几天的表姐弟!有什么可争的!”“这样”,表弟说:“我以后在人前不叫你表姐,若我的同学看到会笑话我的,谁让你看着比我小。”我不置可否,小的时候我对亲戚的称呼很生疏,我的生活中只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称谓,甚至看到人家里有爷爷奶奶,我也好生羡慕:我怎么就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呢?还记得当我刚学会写信时,给老家的小表姨写了一封信,上款
称:小姨你好!落款为妹:青,小表姨至今提起还津津乐道。这样说来,表弟如何称谓也没关系吧。
我和表弟都在上学,有时间就和表姨妈妈一起走走亲戚,串串门。表哥要结婚了,亲戚们都上下帮忙张罗着。结婚当天,表弟做男傧相,我去表哥的新房帮忙贴喜字。表弟拉着我要我陪他给表哥买礼物,妈妈制止了我不让我出去晒太阳。表弟只好飞快的跑出去,一会儿功夫抱着一个很大的沙皮狗毛公仔回来,放在表哥的新婚床头上。婚宴酒席摆在定丁路水席园内。表弟端着酒杯张罗着来客,时不时走到我旁边问我还需要吃点啥。咣筹交错间,喜宴结束了,新人陆续送客人们坐车返回。表弟见我也上了车,追出来问:“去我家玩吧,我一会儿就回去”。我看了看妈妈对他说:“不去了,我和妈妈一起回家了”。表姨和妈妈总说我俩是家里的混世魔王,表姨曾私下和妈妈说:“他们俩个倒是两小无猜。”妈妈摇头说:“他们俩若是在一起,我们还不操心死啦。”这些话被我听到了。
天气炎热,我和表弟约好去惊险大世界水上世界游泳。我只会游俗称的“狗刨式”,姿势可不怎么优美。表弟却会游很多花式,且游得很漂亮。我只能拿着游泳圈"转圈"。游泳池边地滑,我不慎滑倒将膝盖蹭破了,没想到表弟浮上来也在池边跌了跤,摔破了膝盖,我们只好结束游泳,去我家里做简单包扎。互相说好不许告诉家人为何受伤,表姨可是怕把表弟放在手心里也会化了的。
晚上,一轮皓月当空,弯弯的洛河水穿洛阳桥而过,洛河滩是开阔而未修饰的河渍地,清爽的晚风徐徐的吹着面颊,我和表弟就坐在河滩边望着明月畅谈我们年少轻狂的理想。
这一天,表弟跑来找我,让我陪他去买一个中文BB机。工作之后他很快为自己定了好几个目标,这是其中之一。买回来后,表弟坐在沙发上摆弄着中文BB机,然后抬起头问我:“你能不能给我两年时间?”我一怔,他又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幼稚,但我希望你能等我?”我直摆手:“我是你表姐”。小韶打断我的话说:“我们血缘关系已经出了五服,不是近亲”,我斩钉截铁说:“不可以,我是你表姐”。小韶无奈地说:“我们只差几天呵。给我二年时间,不管怎样,我从现在开始努力工作,我还要买辆摩托车,然后在工作上有所建树,我会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去实现每一个目标!”我不置可否地说:“我们还年青呢,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奋斗。”小韶象绅士般地对我说:“能吻一下额头吗”,我一口回绝,小韶说:“那亲一下手好吗”,于是我象女王般伸出手让小韶碰了一下。二个孩子啊,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各自在不同的环境里为看不见的理想而奋斗着!
时间如河水般缓缓淌过。我从外地回到家,正巧路过表弟工作的地方。他骑着一辆摩托车,一眼看到了我,惊喜的跑上前来,高兴的告诉我:“这是我新买的摩托车,我带你去兜风。”九都路还在修路,我坐在摩托后座,他很不熟练开着摩托车,上下颠颇在这条路上,我担心的问他:“怎么不戴头盔?”他说:“戴着大盖帽骑车方便,没人查”。原来这部车买来还不到半个月,他开车还不熟练呢。我提醒他要注意安全,还是戴着头盔好些。他还得意的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小的领导了。他竟然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真得达成了他的目标。英俊的表弟有很强的上进心,别看在家里霸道,在单位里人缘颇好呢,难怪表姨溺爱的不得了。
和表弟约好第二天去表哥家里唱家庭卡拉OK。表哥表嫂出去了,我俩窝在沙发上开心的唱着歌。表弟的音色很好,唱陈百强的歌曲几可乱真。表弟对我吩咐着:“去烧壶水来,这才有家的样子”。我暗自好笑,也乖乖地去烧水倒茶。天晚了,我们各自回家,分开时表弟问我:“明天来我家玩吗?”我随口说:“再也不去了。”
右眼皮已经跳了一周了,我在眼皮上贴了一块白纸,这叫“白跳”。
第二天晚上突然想起我借表弟的随身听还放在一个朋友家里,约了另一个小表姐一起去拿。走到凯旋路市政府路段,正碰上一起交通事故,昏暗的路灯下,一辆摩托车倒在路中间,还有一只皮鞋掉落在几米远处,不见有伤者,可能已经在处理中。我松口气,对小表姐说:“现场没有血迹,可能没有人受伤。”带着对这起交通事故的同情走开了。
早晨还没睁眼,听到家里电话急促的响起,看了表才六点钟,又听到妈妈走了出去,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中午,姐姐回到家里,说:“听说小韶出车祸了,还不知道怎样”,我一时呆住,心里转念想:“他一定是受了重伤在医院里,我要马上去看他。”可又不能让姐姐看到我的急切,也不愿再问下去,默不做声。嫂子也在家里吃饭,忍不住补了句:“小韶死了”!我端着碗,愣住了,饭好象噎住了喉咙,眼泪啪哒啪哒掉了下来掉进碗里.我又继续往嘴里扒着饭,然后再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在我年少的心里还无法理解生死两茫茫是怎么回事,小韶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事后我知道了那晚我看到的车祸现场,就是表弟撞车现场,他没有戴头盔,车速过快撞入凯旋路中间的花基上,头后部被撞裂,当场死亡。救护车来了之后直接送去太平间。警察说如果表弟戴了头盔,是不至于夺去生命的,因为除了头部致命伤,在他身上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的伤。
亲戚们都在表姨家安慰悲痛欲绝的亲人。一个听说有灵异的小姑娘被带到表姨家中,表姨问她:“你看看家里有几个小哥哥?”小姑娘眼睛眨了几下,突然蓄满了泪,低着头说:“有一个小哥哥在天上飘着呢!”举座皆惊,难道,真有灵魂的存在?表弟的灵魂还游荡在人间不舍得离去?
我和小表姐去殡仪馆看表弟最后一眼,他躺在冰柜中,穿戴整齐,似乎睡着了。嘴巴微张着,是否他还等待着一份爱情来把他吻醒?只是这里躺着的已是一副躯壳,灵魂去哪儿继续追寻他的梦了?
从殡仪馆出来,看到湛兰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秋高而气爽,这个地球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而一个青春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突然离开,消失在这令人眷恋的世界。街上依然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享受生活中的悲欢苦乐,这是生命赋予的权利,一群少年们骑着单车嬉笑着从我身边经过,而表弟却再也回不到这充满清新空气,还有鲜花,跳跃着的世界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爱情的甜蜜,他还规划着心中美好的生活,并一直为此努力,生命却嘎然而止了。
追悼会上,不知是谁代写的挽联,条幅上署名写着:兰姨,姨夫及表姐妹送别!而我和姐姐都应是他的表姐啊。最终,遂了表弟的心愿,他还是可以不叫我表姐了。
表弟,有如他的名字一样永远年青了!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从此后我学会了珍惜。
收回思绪,静静的听窗外的雨声。佛语说:活在当下。
(魂--小渝摄自云南中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