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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孙甘露《忆秦娥》

2006-12-21 10:25阅读:
孙甘露《忆秦娥》
我依然记得她的面容,但已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我那已经过世的祖母管她叫苏。那似乎是她的姓氏。这一老一少,就像一对密友。许多傍晚,她们在窗前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轻声交谈,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织物—一一顶兔灰色的小帽或是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她几乎成了祖母最后岁月的玩伴。苏替祖母梳头,并且分吃一小块松脆的煎饼。她给祖母看她儿子的照片,一个夭折了的漂亮的非婚生男孩。她的气质中有一种香甜的东西,一经与优雅遇合在一起,便散发一种罕见的柔和动人之感。毫无疑问,苏是我心目中的偶像,由我在内心深处秘密塑造的完人。与如今我接触到的成人世界相去甚远……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

转载-孙甘露《忆秦娥》

转载-孙甘露《忆秦娥》 我想。如今她已辨认不出我的模样。我的变化甚至超出了我对自己的估计。而她,岁月会给她添上衰老的痕迹,这是一种公平的做法。我们无一幸免。她的容貌、体型、姿态无论有什么变化,我都能欣然接受。我的这种客观态度正是由苏传授而来。她的举止、气息无时不在向你递送着应付日常生活的方法和尺度,她就像一个手法纯熟的玩牌者,将骗局摆弄得意趣盎然……

一个雨天,苏和一名陌生男子来访。母亲和祖母在楼梯口迎候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她穿着深灰色的尼龙雨衣,还带着雨伞,那个男人头发湿漉,仿佛与苏,只是偶然相遇。她们在楼道里磨蹭了好一会,清除从外面带来的雨水……

这个形象,这个以二米见宽的楼道作为背景的妇人形象,我永难忘怀。窗外的雨幕,楼道内微弱的灯光,冒着潮气的楼梯扶手。她忽然抬起头,她看着我时目光是那么黯淡、涣散,仿佛出自一个病人,那里面没有多少衰伤的成份,至于怨气,更是毫无踪影。这不是人们相互结识时的那种目光,也许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和迷惑,这种对视,完全的漠然,但却是记忆式的……

如果我们年龄彼此接近,还会从中发现一丝回避的迹象。那是什么?它由苏的经历和我的求知的渴望所组成?

苏的祖籍是山东馆陶,而她的出生地却是接近内蒙古的商都,她在那片贫瘠之地长到七岁,便由她做商贩的叔叔带到了南方。我据此推断她说话时若隐若现的江浙口音的来源。这是我所迷恋的,远远超过了对她的早期经历的关注……

苏所讲述的故事,主要围绕着她儿子的父亲。一个南方人,祖先是福建的渔民。高大英俊,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做事总是非常仓促,面带笑容时总是显得非常疲倦,他在一艘内河航运船上做厨子。苏初次遇见他时,他刚刚离婚,正憋着一肚子的火。他俩都在苏的一个朋友家里喝酒,他们没怎么交谈,苏就跟着他离开了。那么轻易,苏说,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要知道,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感觉,我想要跟他生一个孩子,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结局呢?”这是我能够提出的唯一问题。
她笑了。怎么会有结局?这种事情到死都没有完结。
“为什么?”
她依然在笑。
“应该怎样?”我问下去。

谁?我的祖母在背后问……
我的祖母。她是那么老,那么慈祥,并且就她那个年龄来说,显得过份活跃……

我的祖母,确实足够老的,也足够仁慈,但她不会讲故事,她要是唠叨起来那就没个完,—件事要说上十遍或者在十件事之间颠来倒去的纠缠不休。只要她开口,我便惟恐避之不及。在忆记中,祖母并不是一个故事员,更多的是在发布道德训诫,因为她的年龄和在家庭内部的至尊地位,虽然言语亲切,但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架式。她一个人守寡多年,我想不该再对她老人家吹毛求疵……

但是,她确实成了我与苏之间的羁绊,她们同居一室,形影相随,亲密到了鬼鬼祟祟的地步。我无疑是受到了冷遇,但不是来自苏,而是来自无形的局面。祖母的房间成了我们家庭的涉外机构,这种感觉令我顿生遗憾……

那几经改建的江堤,已经悄悄修改了城市的外观。那一片被称作外滩的地方,紧挨着浑浊的江水,涛声,满是锈迹的渡轮。那是苏领我去散步的地方。众多的阴云密布的时日,稀少的游人。(那时候真是足够稀少的。)人们的脸上尚有悠闲的神色,会在街上停下脚步,因为某种原因,驻足眺望。这样一个上海己不复存在了。当然,它也许从未真正存在过。因为苏,因为时光飞逝,这—切都显得太像一段秘密的历史,越来越快地往深处塌陷,总有一天它会归于寂灭,因为她最初呈现的形象就是易逝的,她的美和毁灭在那时就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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