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石评梅作品的悲剧特色及其形成原因
2007-04-10 13:04阅读:
今日给学生上《兰亭集序》,谈到生死观时,列举了泰戈尔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以及高君宇的“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学生对高君宇的名字一片茫然。故录我的一篇旧作,以兹祭奠高君宇和石评梅,也算是不该忘却的纪念吧。
简析石评梅作品的悲剧特色及其形成原因
一位26岁就告别人世,创作生涯不到六七年时间的民国初年的女子,留下一篇篇充满激情、才情的诗文,至今仍为人们所缅怀、所敬佩。她的诗歌,一直走在20世纪初新诗创作的前沿;她的散文,个性鲜明,在思想内容和艺术上有较大突破。她在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等诸多领域的创作成就,使其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一百年过去了,她仍然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应忽视的作家。今天回首她的创作道路和生活轨迹,我们依然被她的卓而不群深深感动。
她就是现代文学史上被称为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石评梅。
在笔者看来,石评梅的作品,几乎到了字字珠玑的地步,简直把汉语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这也是笔者对石评梅的作品感兴趣并能够作
一点初浅分析的最初的推动力。
石评梅的作品,在“云青”编、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石评梅作品集》中,共收录了散文57篇,其中包括正稿19篇、“偶然草”20篇、“补集”18篇;诗歌38首;小说12篇;书信3封。几乎囊括了石评梅现存的所有作品。
在初步阅读石评梅作品的基础上,本文试对其作品的悲剧特色及其形成原因作简单分析。
一、悲剧特色:石评梅作品的基调
在我读过的石评梅的所有作品里,似乎都能找到或浓或淡的悲哀情调,包括一些看起来好象很“轻快”的文章。
散文之开篇《母亲》伊始,作者就以超越常人写母亲时的心境(尤其是当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写道:
“母亲!这是我离开你,第五次度中秋,在这异乡——这愁人的异乡。我不忍告诉你,我凄酸独立在枯池旁的心境,我更不忍问你团圆宴上偷咽清泪的情况”。
短短几行字,“愁人”“异乡”“凄酸”“枯池”“偷咽清泪”等意乎寻常的词汇,像扭开的水龙头,汩汩流出。
在《石评梅作品集》所列出的作品目录中,带悲剧色彩的标题随处可见。如《缄情寄向黄泉》《我只合独葬荒丘》《肠断心碎泪成冰》《梦回寂寂残灯后》《恐怖》《梦呓》《墓畔哀歌》《噩梦中的扮演》《毒蛇》《惆怅》《血尸》《凄其风雨夜》《痛哭英雄》《断头台畔》《扫墓》《浅浅的伤痕》《血染的枫林》《残夜的雨声》《翠湖畔传来的哀声》《被践踏的嫩芽》《病》《此生不敢再想到归鸦》等等。单从这些标题,就可以看出,作者在作品中的描写一定充溢着深深的悲伤情怀。而细读下来,往往不出所料。
确实,在今日的年轻女子看来,对“冷月”“落花”“孤魂”“哀鸣”“残叶”“孤坟”之类的字眼如此青睐者,必是“异象”。,她的作品,仿佛是一串串泪珠流汇而成,满纸辛酸泪。《漱玉》中,作者写道:“我只有新泪落在旧泪的帕上,新愁埋在旧愁的坟里,……我们何必向冷酷的人间招揽同情,只愿你的泪流到我的心里,我的泪流到你的心里”。这种异常压抑的心理的直接表白,与其说感染着别人,不如说感染着自己。作者对感情太敏感,太执着、太细腻,其情感的浓厚已到了意志力难以承受的重量和极限,以至于让人产生出苍天太不公平,怎么就没有人真正懂得她呢!怎么就没有人真正爱她呢!怎么就没有人真正怜香惜玉呢!当然,高君宇或许是真正懂她的,爱她的,只可惜总是阴差阳错,幸福与她失之交臂。
石评梅作品中的“死亡意识”,与她在特殊的历史环境、独特的成长经历密切相关。历史环境和人生经历造就了她的悲哀人生观。她目睹了1925年女师大事件和1926年“三一八”惨案的发生,当时任教于北师大附中的她写出了《血尸》《哭刘和珍》《女师大惨剧的经过》等思想激进、感情炽热的作品。
这就是石评梅作品悲剧基调的另一个侧面,即某种状态下感情的炽热与宣泄。这主要是在她作品的后期,参与意识与斗争精神增强,作品显得昂扬而富于激情。
石评梅给《妇女周刊》撰写的发刊词值得注意。在这篇少有的极具张力的作品中,作者抒发了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
“至少我们积久的血泪,应该滴在地球上,激起同情;流到人心里,化作忏悔。相信我们的‘力’可以粉碎桎梏!相信我们的‘热’可以焚毁网罟!”
“数千年饮鸩如醴的痛苦,我们去诉述此后永久的新生,我们去创造。”
在“发刊词”的末尾,作者大义凛然地写道:
“弱小的火把,燎燃着世界的荆丛,它是猛烈而光明!细微的呼声,振颤着人类的银铃,它是悠远而警深!”
令人扼腕的是,石评梅作品的昂扬之气刚开始,她就在独寂之中离开了人世。使冲淡作品的悲剧基调的可能,最终没有能够成为现实,徒留给了我们深深的挽惜与嗟叹!
二、文如其人:石评梅作品悲剧特色形成的主要原因
女性作品,是女性心理的、情感的生命历程,是女性自我追求、自我生存的心灵记录。从20世纪女性作品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女性主体意识意味的觉醒——失落——复归——超越的过程。石评梅是我国新文学创始时期的一位女作家,也是20世纪初的一位有代表性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摆脱传统枷锁,在觉醒的女性的位置上大胆言说女性心声,既对社会生活的干预、思考,有坦率的情爱告白,也有备受压抑的女性关爱意识的尽情抒展。
石评梅作品的悲剧特色是石评梅的悲剧人生的真实写照。她的散文、诗歌、小说、书信就是她心路历程的真实记录。在她人生的最后三年,生活出现了亮色,她想从“个人的悲海里跳出来,扩大为悲悯一切众生的同情”(《石评梅作品集》编者语)。此时,她的作品也随之出现了一片亮色,似乎将要找到理想之所在了。只可惜,流行性脑炎侵袭了她本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她在北京协和医院的飒飒秋风中悄然辞世。
首先,石评梅与高君宇的爱情悲剧构成了她作品中一个挥之不去的主题。
庐隐的小说《象牙戒指》描绘的就是石评梅和高君宇的故事。其中有一句“我以矛盾而生,矛盾至死”,最能标志“五四”时期才女石评梅的典型性格。高君宇是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自从1920年底在山西会馆认识石评梅后,两人常书信往来。高君宇常鼓励石评梅要投入到社会中去。两个人在革命斗争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1925年3月5日,29岁的高君宇在医院病逝。按照他的遗愿,党组织将高君宇安葬在他生前从事过秘密活动的陶然亭湖畔。3年后,石评梅因病去世。她如愿地被安葬在高君宇墓旁。高君宇烈士安葬时,作为未亡人的石评梅题写了这样一段墓志铭:“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这是君宇生前自题相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这简直是一首肝肠寸断的好诗,死者对生者的遗言,生者对死者的怀念,全包容在那铭心刻骨的字里行间了。生死两茫茫,惟有泪千行。等到石评梅的泪水最终流尽的时候,毗邻而立的她自己的墓碑则极其简单,除了“国立北京师范大学体育教员石评梅先生之墓”这一句碑文,留下的则是空白与无言。
石评梅的同乡青茵在《陶然亭访墓记》中有过较为客观的评价:“石评梅的爱情的象牙之塔是建筑在新旧时代的边沿上,她的希望写在水上,她的理想筑在沙上,她聪明而又多愁善感,她是一位‘情痴’和唯情主义的女儿,珍重爱情而轻视生命,但是重要的关键是在这里:她珍视爱情却又不能控制爱情,因之,她不是爱情的主人,而是爱情的奴隶。从某一个场合来说,她好像是一股从地狱里喷出来的火焰,但是这火焰在未烧毁那些旧世界的囚枷之前,却首先烧毁了自己。”
其次,石评梅的人生经历注定了她无法摆脱悲剧的基调。
石评梅生于山西平定县的一个山城,家境中等,母亲是续弦。在当时的中国的家庭里,这种关系对她的性格及她作品的风格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她毕业于北平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在那里接受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接受了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双重熏陶,成为了中国近代第一批觉悟了的知识女性。
石评梅作品有明显的自叙传特征,突出了她对现实的思考和升华的情绪,带有精神化倾向。她的作品中不仅有缠绕不清的哲学意蕴和清冷的悲剧色彩,而且在感情上非常细腻,非常脆弱,非常哀怨。
有时候,悲剧产生的美学价值是出乎意料的。笔者有理由相信,石评梅的作品将会超越时空。这绝不仅仅是一种偏爱。
一位叫“谢超”的作者曾经在“新浪”网之“文化-城市副刊-生活在外地
”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佳节-异乡-孤魂-思亲》的文章,提到石评梅个性特征中的这种“极端”倾向的美学力量,令笔者至今难以忘怀:
“我曾见过思念的极至,人到了极至的时候,要么寂静无声,要么思念之泪会汇成海。在海的面前,人是渺小的,只能被海一点点吞噬,最后属于它。我见那年轻的女子,喊着天辛(高君宇的化名,笔者注)的名字,一步一步往海的深处走去,我甚至觉得那海本来就是这个女子准备用来淹死自己而凝聚的。当我翻开《石评梅散文选》的时候,就觉得海在我的面前,那个苍白,瘦弱却是满腹才情的女子,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流下来,然后成了海,然后那女子就往海里去,奇异地让你觉得,天人相隔有什么好怕,来,跟着我赴地狱之约吧。”
“一代才女因忧思过度而去,留给世人的只有海,海的灵魂还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大海的每一次波涛,就是一声幽幽的叹息:‘辛……’‘辛……’(高君宇曾化名天辛,笔者注)海发出重重的喘息声,被北京的冬天冷的透不过气来,相思之海呀却也受不了相思之累。离海远一些,这海是下了魔咒了,让你也幽怨,也相思,思念到这地步也就永恒了。”
引用这两段话,旨在从另一层面说明石评梅个人经历对作品产生的巨大影响。
是啊,一百年前的才女的呼唤,在一百年后的崇山峻岭、江河湖海之间还有回音。在这位“网友”这里是如此,在笔者这里又何尚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