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因何被吮吸——评辽京的短篇小说《吮吸》
2021-06-18 16:40阅读:
我们因何被吮吸——评辽京的短篇小说《吮吸》
安徽大学
倪扬
辽京的短篇小说《吮吸》(《小说月报》2021年第2期)延续了她继小说集《新婚之夜》以来的写作特点,准确、深入、意味深长地书写了当代城市女性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
《吮吸》的灵感来自蕾切尔·卡斯克的《荣誉》。《荣誉》中的女主人公在飞机上结识了同座的旅伴,两个人谈论情感生活。讲述一个小空间里发生的故事,对作者有一个很大的便宜之处,即主角们被限制了行动范围,不得不面对彼此,不得不有话可说,有事可做。在这样的浓缩空间里,故事必须紧凑,有足够的密度,作者和人物都无处逃遁,矛盾最好集中爆发。辽京在这篇小说的启发下写了她的《吮吸》。
《吮吸》的主人公莉莉是一个正处于哺乳期的母亲。生小孩前,她在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当老师,因此结识了来练口语的学生,后来成为她丈夫的李远。两人温柔的开始,和平的结束,中间有一段平顺的生活,很少争吵,连离婚都显得轻易而毫无痛苦。而莉莉的这一场艳遇,就发生在带女儿探望远在广东出差的前夫的飞行途中。在远离地面数万里的高空中和密闭的机舱里,莉莉遇见了帅气而风趣的研究生赵季明。他们在几个小时内,密闭而安全的空间里,短暂地亲密了一场。情难自制的浪漫与暧昧却在小婴儿醒来发出哭叫的时刻被打断,又在莉莉自然地解开衣服为孩子哺乳的一刻彻底宣告结束。
哺乳期是妈妈与孩子联结最紧密的时期,也是作为母亲的自我最为模糊不定的时期。小说中的莉莉是一个疲惫的、被婴儿占据全部身心的年轻妈妈,完全出于生物本能的哺乳动作将她完全地生物化了,她想要逃避,又无从逃避,这件事只发生她和婴儿之间,旁人即使想要帮忙,也无从下手,而婴儿自身还不具备自我意识和理解的能力,所以莉莉非常孤独。在作者辽京看来,“哺乳期的母亲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一群人。当她面对一次短暂的诱惑时,毫不意外地,她被吸引、被触动了
,故事的高潮就发生在这场艳遇的美梦被惊醒的时刻……莉莉被自己的前夫甚至整个社会环境看作一个哺乳动物,仿佛不再是个普通的女人,而事实上她依然是,依然有欲望,有好奇,有按捺不住的冲动,而她真正敞开胸怀、显露最能代表女性魅力的部位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她的女性特质却从此消失了,再次成为一台无性别的哺乳机器。”
辽京作为新生代的八零后女性作家,她的作品中能够体现亲密关系的浪漫,亲子家庭的温馨的元素很少,反之,她更为关心亲密关系的背后,捕捉人类情感中的隐秘角落和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刻,那些被忽略的内心的特别感受,寻找未被发现的一些暗影,那些还没被提炼成标签的细微生活。而这与她的经历是分不开的。辽京在2007年大学毕业不久开始尝试写作,中间去北非工作过两年,又做了五年财经记者,现在是一名全职主妇。她说这些经历没有任何和文学有关的浪漫元素,但也是因为这份平淡,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到水面之下的沉积物,更多地将目光投向生活的深处,看到日常之下,被覆盖住的那些东西。在孩子开始睡觉时,她开始书写。正如小说主人公莉莉一样,需要不断地与生活周旋、妥协,找到让自己离开母亲角色的机会和时间。
在《吮吸》中,莉莉无疑是爱着孩子的,她努力学习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在父亲缺席的情况下。“莉莉从舷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模糊的影子,看不见皮肤上的颗粒起伏,看不到黑眼圈和鱼尾纹,影子还是大学时的样子,本人却不像年轻的莉莉。她变得更安静,更温柔,更有耐性,将自己装进一个理想母亲的外壳里,处处挤压碰撞,直到完全贴合,归顺于没有尽头的做母亲的生涯,不再横生枝节。”但她同时无法忍受让自己完全作为母亲存在。社会对女性苛刻的形体标准,会从怀孕这个生命事件开始发生迅猛的转变,身体成为土壤,为体内的胚胎做出退让。“世人告诉她,做母亲理应感到喜悦,笼统的,普遍的,出乎天然人性的喜悦,她没有,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李远说她可能太累了,他懂得体恤,但旁人的理解总是浮皮潦草的,不能正中靶心。”
在伦理社会中,人们似乎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母亲都是伟大的,母亲是子女的首要照料者,母亲都是来之不易的,母亲都是善良的……庆祝母亲节既是在歌颂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人物,也是在歌颂母亲与家庭之间连接的纽带,母亲的身份以及母亲的社会影响力。然而,母亲也是普通人,她们也有各种情绪,也有优点和缺点,允许关系复杂性的存在。制度化的母性要求女人用无私而不是自我实现的态度做母亲。正如辽京所言,“作为一个妈妈,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如果眼前这个小孩从来没存在过,此时此刻我在做什么,是在读书,看电影,工作还是旅行?这种念头经常是在婴儿哭闹不止的时候出现,可以说是一种后悔,甚至是一种隐隐的恶念,因为自我完全被孩子淹没了,而这种无我的状态经常被称作妈妈的幸福。幸福很容易描述,痛苦则在各种拐弯抹角的缝隙里出现,小说就要抓住这种一闪念间的东西。”
与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在《逃离》一书中塑造的一系列女性角色相似,莉莉作为成熟的都市女性,徘徊在自我角色与母亲角色的冲突之间,无法摆脱压抑的精神苦闷。为了获得独立和完整的自我,她逃离沉闷的家庭、僵化的感情,逃离熟悉的人群、令人窒息的生活,习以为常的绝望……辽京在小说《吮吸》里,描述了成为母亲的某种“痛苦”,她将这种缝隙中的“痛苦”和“隐隐的恶念”,用一段飞机上的艳遇来呈现。矛盾的积累和冲突都在女主角的内心完成,因此作者选择了一个相对封闭并且静止的外部环境——机舱。在这个小环境里,她遇见一个可能的艳遇对象,试探,接纳,最后被哺乳的冲动打断而回归现实。在这个故事中,大部分笔墨用在女主角的心理活动上,她和她母亲的复杂关系、她和丈夫之间的疏离、作为母亲的焦虑和辛苦,心理上的推动,使她对一场艳遇半推半就,甚至有些期待。在这段时间里,婴儿一直在熟睡,女主角可以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去想象和行动,而当婴儿醒来,哺乳的本能使她再次回归母亲的角色,而母亲应该是无性别、无欲望的,这种角色的转变和心理的落差是这篇小说的高潮所在,全部发生在主角的内心之中。相对女主角的心理地震,外部环境是稳定而晦暗的,即便是作为男主角出现的邻座男生,在整个故事中,也始终处在一个被感知、被体验的背景位置,其心态变化只有到最后才凸显出来,成为对女主角幻想破灭的最后一击。
小说中最为体现隐晦的恶念的情节是,早上,她往苗苗的奶瓶里放了三粒碾碎的药片,正常剂量的六倍,这是她平凡生活中的第一次脱轨,也是最后一次。最终婴儿终于从不正常的酣睡中醒来,莉莉在公共场合毫不犹豫地脱衣哺乳。从他者(赵季明)的目光来看,这是一种女性的无奈,甚至不知羞耻,从莉莉自己的角度来说,则是一种释放,既是乳汁的释放,也是情感上长久压抑之后的释放。从这一刻起,她变成了世上最温柔、最有耐心的母亲。
《吮吸》既写了即若女人处在哺乳期,她也不应该被外界认为只是一个生育的机器,她仍然是一个女人,渴望来自男人的爱,这种爱是正常的。同时,通过年轻的莉莉对母亲角色的认同和成为世上最温柔、最有耐心的母亲的幸福感,赞扬了母爱的伟大和无与伦比。这比毕飞宇的《哺乳期的女人》的主题可能要更深刻。毕飞宇的这个小说通过一个七岁的男孩旺旺因为母亲到城里打工,只能一年一度在春节时才能见到母亲,因而渴望母爱,窥视惠嫂给孩子喂奶的乳房,甚至禁不住感情,直接咬住奶头。当惠嫂怜爱这个孩子,主动给旺旺喂奶,旺旺因为旁观者的嘲笑和爷爷的责怪,把这一行为和性联系在一起,因此心理上有了阴影或者说羞怯感,拒绝了,小说表达的是一种对另类母爱的呼唤。美国的学者埃·弗母纳曾经说:“母亲是我们的家,我们来自那里,母亲是大自然,是土壤,是海洋。”伟大的母性长久以来都是人们歌颂的重点,在这一点上,《吮吸》和《哺乳期的女人》也有相通的一面,当然其不同也是显而易见的。
女性视角是一种表达困境的方式。婚恋和母性只是写作的素材,是切入故事的起点而非终点。女性写作的视角或许是具体而微的,但是依然可以通往广阔的地方,展现社会生活中的复杂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