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春暖花开——记我的母亲姜二荣的前半生
2022-05-01 13:30阅读：
等一个春暖花开
——记我的母亲姜二荣的前半生
王莹莹
卑微的童年时光
姜梅，本名姜二荣，1979年出生于安徽省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姜二荣出生之前，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大姐——姜荣。姜二荣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姜二荣的父亲善于经商，经常辗转于各乡镇市集卖大米、西瓜等粮油食品，所以，姜二荣小时候家里并不算贫困，在如今也称得上是“小康家庭”。但是，姜二荣的母亲非常节俭，也不擅长于照顾孩子，加之兄弟姐妹很多，姜二荣又是老二，按她的话说，她的童年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童年。
姜二荣七岁时，大弟出生了。毫无疑问，像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儿子得到了所有的宠爱。这一点从给孩子取名就可以看出，父母给自己随意取名“二荣”，却给弟弟取名“成轩”。没过一年，家里又来了一个妹妹，家里的小孩子越来越多。当时，姜二荣的父母专心于事业，照顾弟弟的责任就落到了这两姐妹肩上。然而，大姐却是不服气的硬骨头，她为了上学和父母大闹了一场，最终如愿以偿。可是这却是姜二荣不敢做的，她知道父母不疼自己，要不来的，也不想去闹。最后，家里五个孩子就只有她没有上过学，这也成了她最大的遗憾。成年后的姜二荣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要向父母抱怨，而她的抱怨也确实理所应当。因为这导致小时候的姜二荣很难和同龄人融入在一起，每当村里的孩子一起玩从学校里学的游戏时，她只能羡慕地在旁边看着。
姜二荣七八岁时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在照顾
弟弟妹妹的同时学会了喂猪、锄地、剥玉米、割麦子等农活。当时，家里养了头母猪，母亲经常有意无意地不拴住它，母猪就会跑到邻居家的菜地里拱白菜，而邻居谩骂的对象却是姜二荣。尽管如此，母亲也没有丝毫收敛，姜二荣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忍受。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姜二荣都没有停下劳碌的生活。
十岁时，弟弟妹妹大了些，母亲就让姜二荣跟着拖拉机干活，自家雇拖拉机割麦子的钱就从姜二荣的工资里扣；十一岁时，姜二荣又跟着被迫辍学的大姐去工地搬砖头，一天下来，灰头土脸，还要自己洗衣服，姜二荣再也忍受不了了，主动提出跟着父亲卖大米，自行车在当时还是稀罕物，从家到集镇20多里的路程，姜二荣硬生生地扛着大米走了下来，到了镇子上，鞋子都被磨破了，姜二荣也不敢喊一声累；十二岁，姜二荣又有了一个“新工作”。母亲让她跟着舞狮班子挨家挨户表演，她只负责在前面要钱，并不学舞狮。人家往往看在她年龄小，丢给她几枚硬币。
姜二荣的童年在父母偏心的情况下过得艰辛，可以说，她没有做哪一件事是为了自己。母亲把她当作赚钱养家的工具，除了日常的衣食住行，几乎没有在她身上花任何一分钱。
漂泊的青春年华
20世纪末，农村掀起了进城打工的热潮。16岁的姜二荣也和大姐一起去了江苏。起初，她们在电子厂干了一年，工资不低，一天有七块多，姐妹俩一年下来攒了3000块，年末时转给了家里；第二年，姐俩又转去了服装厂，服装厂的工资不比电子厂，但是比较自由，适合女孩工作。姜二荣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使用缝纫机。
两年后，家里给大姐介绍了一个对象，双方都没有问题，大姐自然而然地跟着男方去了上海。而姜二荣呢，母亲让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广东，一去就是两年。姜二荣回忆，那是她最难熬的两年。母亲轻易地把她交给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亲戚，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几乎跟家里断绝了一切联系，如果识字的话，姜二荣心里只有两个字——迷茫。她几次想自己逃回家，可她根本不识字，不会坐火车。而这时，最小的弟弟给她来了封信。她看不懂，就找识字的工人念给她听，帮她回信。安定了一年后，姜二荣跟着认识的人回了家，还是把这两年挣下的钱交给了母亲。
姜二荣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是在漂泊中度过的，不仅是在为人女时，在为人妻时也没有改变这个命运。
其实，二十出头的姜二荣身材高挑，长相标致，在认识王学芝之前就有很多追求者。在服装厂做工时，大姐无论在哪里都能和别人聊得火热；自己却不同，性格比较孤僻，无论男女都不敢跟她说话，大家都叫她“冰山美人”。但是还是有很多小伙子追求姜二荣，她打饭从不需要排队，都有男生抢着帮她。尽管如此，姜二荣还是一个也没有搭理。不仅如此，姜二荣在家人的安排下还相过两次亲。第一次是大队书记的儿子，人很大方但是个子不高还驼背，姜二荣没看上；第二个倒是长得不错，可是太小气，姜二荣也不愿意。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命运。当时，姜二荣从广东回来后去了上海投奔大姐和大姐夫。王学芝和大姐夫是同乡，都在上海一个贫民区居住，这一来二去也就彼此认识了。王学芝比她小两岁，180的个子，喜欢打扮，两人可算是“郎才女貌”的般配了。然而，姜二荣却说，她对王学芝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王学芝上的是夜班，俩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下午三四点钟，王学芝正在吃饭，姜二荣好奇地问他：“你现在吃的什么时候的饭？”谁料王学芝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饿了就吃呗！”姜二荣心想：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熟悉之后。姜二荣逐渐发现这个嘴笨的男人心地却很好，对她和她的家人都很大方，王学芝的父母也是如此。姜二荣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了。
两年后，姜二荣得偿所愿，穿上了婚服，并在第二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偏偏是个女儿。农村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没有儿子就延续不了香火，于是姜二荣只能再生。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她们终于盼到了儿子。
自从生下第一个孩子，姜二荣就一直在带孩子又生孩子，生孩子又带孩子之间辗转，最困难的时候，她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即便是这样，她还要卖菜卖鸡补贴家用。在儿子生下两年后，姜二荣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第四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她想打掉。可是，王学芝不忍心，还是把孩子留了下来。这样一来，家里的负担就更重了。姜二荣把四个孩子都交给了公公婆婆抚养，自己和丈夫经人介绍搬到了一家服装厂附近，她进厂做拖鞋，丈夫王学芝跑摩托车。在这期间，姜二荣几乎没有休息过，一想到有四个孩子等着吃饭，她就没法停下手上的缝纫机。
生命不息，风雨不止
无论是卑微的童年还是漂泊的青春，姜二荣30岁之后遇到的事情远远比30岁之前更加波折。
小女儿三岁时的一天，她在和二姐去菜市场找妈妈，路上被一辆突然出现的电瓶车撞倒，进了医院。幸好电瓶车没有对她造成伤害，但是，医生却检查出她的胃里长了一个瘤，并且建议立即做手术切除。这个消息对姜二荣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不仅是心疼年仅三岁的女儿就要“开膛破肚”，也是在为能否支付得起昂贵的手术费而深深担忧。在这种情况下，再强势的女人也会不知所措，而丈夫的一句
“我们做”给足了她安全感。因为一场手术，他们不得不四处借钱；不得不一边在医院照顾孩子，一边抽时间接送其他孩子上下学……
姜二荣以为这段时间应该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了。可是，生活对不少人来说，它本就不是让人一帆风顺的。
几年前，王学芝听信了同乡的话，跟着他们沾上了赌博，让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姜二荣甚至提出过离婚。那段时间，丈夫每天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个孩子只能交给姜二荣和婆婆照顾。丈夫即使回家也是一身酒气，夫妻俩经常吵架，孩子们以为自己的父母真的要离婚了，自己要成为没人要的孩子了，想想就很害怕，就在一旁哇哇大哭。
但好在2017年，大女儿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王学芝终于悔悟过来，结束了四处赌博的无业游民的生活，下定决心买了一辆大货车，想要重新开始慢慢打拼。两年后，为了丈夫，姜二荣辞去了服装厂的工作，陪着丈夫出车，照顾他的起居。眼看着大女儿即将高考上大学，二女儿和儿子就要上高中，小女儿也要上初中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夫妻俩就干劲十足，一年都不回家，能让货车多跑几趟就多跑几趟。大女儿高考这一年，姜二荣回家探望孩子，王学芝想多拉一趟货，没有陪姜二荣一起回去。结果，意外就发生了。王学芝因夜晚疲劳驾驶出了车祸。第二天警察发现时，王学芝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如果说女儿的手术是姜二荣生命里的第一场风雨，那么丈夫的突然离世便是浇灭她所有希望的最后一场洪水。姜二荣听到这个消息后，全身发麻，几乎就要晕过去，她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这些年丈夫虽然没有让家里富裕，但一直没有亏待过她和孩子。她想，如果自己没有回家，如果她在旁边看着他，丈夫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也不允许她伤心太久，她还有四个孩子仰仗着她。姜二荣只能投靠娘家人，在丈夫出事不久，她就被娘家人接到了合肥，一是缓解心情，二是另谋生计。在亲戚的帮助下，姜二荣逐渐走出阴霾，也找到了新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也能让她和孩子们正常生活。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才知道平凡的难能可贵。不管姜二荣后半生能否苦尽甘来，经历过严寒的人，学会了知足，只等一个春暖花开。上天真的很擅长给芸芸众生制造困难，姜二荣这短短半生经历的苦难却只是众生百态中的一面。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为多么闻名远扬的人物作传，身边人的故事足够我们品味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