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学术文化？
2015-06-26 16:42阅读：
何谓学术文化？
时胜勋
（北京大学中文系）
近来对学术问题一直困惑，它如何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又是如何影响着我们，或者被何种力量所影响？粗略查阅了资料，发现学术文化的称呼铺天盖地，但却很少对学术文化本身作出说明的，似乎这个问题简单到不需要作出说明。大凡人们使用学术文化都是并列结构的，如这个时期的学术文化，就是指思想、哲学、医学、科学等以及属于文化的艺术、工艺等。显然，这样的学术不能和文化发生更密切的联系。我所困惑的学术文化是指以学术为中心的生活方式、价值观与物化产品。因尚无太多文献可征引，姑妄说之。
学术文化，显然离不开对学术和文化的界定。其实，这两个概念已经非常大了。这里只能简单说下。学术活动和宗教、政治、艺术、经济等不同。学术实质上是一种理性活动，它的实践性并不强。学术，是从事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研究活动，注重的是逻辑思维，对社会进步具有重要的意义。
学术与哲学、科学
一般而言，学术都是抽象的，但是学术还需要非抽象的东西，比如资料、数据等，这些证据都是实实在在的。最抽象的莫过于哲学了。学术虽然接近于哲学，但学术不是哲学。哲学是世界观和方法论，是人类思维的根本体现。人们耳熟能详的唯心主义、唯物主义、辩证法、形而上学等就是哲学经常讨论的问题。就现代而言，学术更具有操作意识，而非玄思，以更具体的资料、学术史、问题意识进行，这一点不同于哲学。哲学总是对人类根本性问题做出揭示，往往具有思辨性，其成果都是某种价值判断或者假说。哲学并不在于形式，而是注重思考。而现代学术则偏重于材料是否掌握全面，方法是否得当，论证是否充分，结论是否具有说服力，等等。这样的学术已经和科学活动接近了。所以，在远古的时候，学术类似于思想和哲学，还不太严谨，而到了近代，学术类似于科
学，规范日益严谨。如孔子和柏拉图都是在从事学术活动，比如孔子删定六经，从事讲学，柏拉图主持雅典学园等，但不能一概说是从事科学活动。科学活动是伴随现代知识大生产而来的，是随着大学、科研机构的成立而出现的，与社会的关系日益密切，特别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因此，大体而言，学术活动介于哲学与科学之间。哲学家总是在追问存在与人生的重大问题，科学家（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则注重规范、论证、实验、数据、团队合作等。学术则是哲学家的必要基础，如果孔子不删定六经，对上古文化进行研究，面对当下问题进行思考，似乎也无法完成他的仁学建构。学术也是科学家的基本要求，没有学术，科学无以成行。
经验主义与超验主义
学术的性质是求真的，就是求得对事物真理和规律的认识。这种求真有两种思路，一种是经验主义，一种是超验主义。所谓经验主义，就是所有的规律都来自于对经验的总结和提炼。所谓超验主义，就是借助于经验而进行的大胆的推理和假设。极端的经验主义就是实证主义，强调客观性，忽视主观性，而超验主义则相反。所以，哲学更过的是超验的，而科学更多的是经验的。但是，经验主义有时未必就更加具有科学性，比如地心说，是经验主义的，但却是错的。因为经验总是受制于个体、社会发展水平的。而超验主义未必就不具有科学性，比如精神分析学派的无意识理论，就能很好地解释一些现象。经验主义和超验主义并不是绝对的，二者总是处于相互结合的状态中。即便是超验主义的康德黑格尔哲学，也有大量的经验主义内容，只是经验主义更加曲折隐晦而已。同样，经验主义的杜威哲学也包含大量的超验主义内容，构成了经验主义的基本命题。那种对具体问题的重视其实也包含着某种超验的预设和前提。所以，经验主义和超验主义只是就其大的方面而言，如并非绝对的。
时间有效性问题与阐释学
学术求真还涉及限度问题，就是真理和规律的有效性的问题。有效性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是时间有效性，二是空间有效性。所谓时间有效性是指学术所揭示的真理和规律对当时或一定时间内是有效的，而过了这样的时间就失效了，或者有效性降低。比如，汉代的独尊儒术并不适合魏晋，因为时代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一统的社会让位给大分裂。但是，时间的有效性并非彻底消失，而是做了变异。这就是后世的阐释学，原文没变，但有了删选，有了新的解释，这就是对时间有效性的克服和超越。
空间有效性问题与理论旅行
所谓空间有效性是指，对来自某一空间的真理和规律，对另一空间未必就是适应的。比如西方文化注重宗教性，宗教在西方社会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宗教在西方的发生具有西方的特定性。但是，中国自古以来兵没有形成强大的宗教传统，因而西方的宗教性未必就适合中国，盲目宗教化就会有偏颇。但这不是说视基督教等为洪水猛兽，因为信仰自由，但是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的结构，还是具有它特殊的稳定性和主体性的。今天的理论旅行已经使得学术的有效性问题发生了重大转折，即不断衍生新的理论，而和以往的理论不同。就如同英语，在英国是这样的，而到了美国，到了新西兰，到了新加坡，乃至到了中国、韩国、日本，可能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形，这就是抗拒那种超级的、永恒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有效性。这种有效性是多元的、多样的，是大叙事解体之后的小叙事，统一的、绝对的、同质的英语不再存在，而是一种公约数，掺杂了更多的本地性因素。
学术的理性与非理性
学术使得人们脱离神话、宗教、迷信的束缚，这是人类理性力量的体现。学术又不等同于理性，因为学术还需要更多非理性的意识，比如对哲学的追求，比如对灵感的重视。西方很强调对真理的意识，比如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还有阿基米德临死前要做数学题，还有布鲁诺坚持日心说等。求真是西方的知识传统，这是宗教性的彼岸关怀（救赎彼岸）的另一种形式。可以称之为精神彼岸。中国也同样有这样的关怀，但是没有上升到更高的位置。比如《左传》的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又立言”，道德、政治、文化是三种不朽，文化只是第三种选择。文章不朽向来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也为古人所坚持，但是受制于道德和政治，文章不朽总是被导向官本位，即学而优则仕。学术的功利化比较严重。坚持学术的独立性、自主性是中西方的传统。这里面体现了学术的理性和非理性的结合。作为理性，学术注重合理性，逻辑性，作为非理性，学术注重学术操守、学术使命、学术精神境界等。后者相对而言是学术的灵魂和动力。设想司马迁和布鲁诺如果没有那种刚毅卓绝的精神，如何赢得人们的敬仰？学术并非查阅资料，写篇论文那么简单，更意味着对某种价值和精神的坚守。
学术体制
学术并不一盘散沙的，因为学术并不是个体性行为。学者们由于自己的兴趣、研究对象、特定的社会情境形成其学术体制。最松散的就是门派、流派、学派等，没有很明显的约束机制，只是表现出学术的某种一致性，比如现象学、接受美学等。第二种是行业协会，是自愿组成，相对来说就比较规范了，定期讨论，研究行业发展等，比如国际比较文学协会。第三种是学术机构，是非常规范的，比如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等。学派、协会、学术机构只是存在状态而言，而非其历史性的描述。
私学与公学
从历史角度而言，学术最早都是公学性质，来自于宗教、政治等力量的支持。而到了宗教、政治力量减弱的时候，私学崛起，比如先秦诸子等。私学和公学是学术史的两大传统。私学和公学也可称为学术的民间性与公共性（宗教、政治、经济、社会等）。私学包括私人学术和私立学术两类。私学具有更大的自主性，不过多受制于公共性的干预。比如孔子讲学，不需要受到鲁国的干预等。公学有着公益性，集中国家力量进行办学。在中国，主要是公学，有时候可以称为官学。私学虽然有很大的自主性，但最大的困境是资源与生源问题，尤其是建立之初。但是，私学发挥了学术的创造力，反而更能产生积极的作用。相反，公学虽然资源得以保证，但规范过多，未必能产生积极的学术。如今一流大学多数是私立，可以给我们积极的启示，探索公学基础上如何激发学术的积极性与创造力的问题。
学术竞争
在古代社会，学术竞争是存在的，主要是流派性的竞争，就是争夺学术的宗教、政治地位。如果自己的学术上升到宗教、政治层面，无疑将具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流派性竞争更多地需要屈就于宗教和政治的诉求，而不能有更大的发展余地了。在有些情况下会丧失自己的学术性。第二种是学术性竞争，为了抢占学术前沿而进行的竞争。这种学术性竞争看似与政治、宗教没有关系，但依然有着密切的联系。因为任何学术研究都需要一定的成本，比如图书资料、实验室、生源等。所以学术性竞争所争夺的依然是国家和社会资源。这一点虽然促进学术发展，也导致了学术离哲学越来越远，使得学者与当今的白领等没有什么区别。
学术的目的性
在我看来，学术并不需要竞争，学术只是个体面对古今中外思想进行咀嚼反刍吸收的过程，是修养身心之学，而非谋利之学。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注重内在修养和提升，而“今之学者为人”，总是为了某种外在利益而抛弃自己。但是，在当代，这种为己之学显然没人会认同，即便认同也会遭遇很大的挑战。我认为，当代的学者应该坚持这种为己性，同时能够消解为人性所带来的诸多困境。但是，我如果这种为己不能上升到学术精神、学术操守，显然会在遭遇非目的性的时候溃不成军。
学术精神
学术精神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我认为学术精神主要在于职业素养，就是以学术为业。寻找真理，揭示真相，发现规律，求得学术对人生和社会的积极意义。学术为业并不局限于学术，而是君子不器，学术总是道通天地，而不是在狭小圈子里讨生活。所以，学者要有知识分子的情怀，哲人的高度，思想家的气质，行动家的果敢，文学家的细腻，唯此学术才会灵气动人。
学术社会功能
“学术者，天下之公器”。学术不是学术界的私人物品，而是利于国家，利于社会，历史，利于人类。学术的社会功能要超越于一时一地，而能见到天地。学术有着推进社会进步的重要作用，由此人类才能洗去愚昧，走向文明。学术应该保持这种开放的社会胸怀。如今的学术分工明确，虽然利于专业，但不利于整体视野，所以要坚持学术的人文关怀，具有某种哲学意识，既保持专业性，又保持人文性。这样，学术才能在推动学术进步的同时，推动社会进步。
何谓学术文化？
到此我们可以对何谓学术文化作一总结，简单说，学术文化就是围绕学术而形成的文化。这里的文化就是生活方式、思维方式、价值观、物化产品等。学术文化研究注重对思想气质、方法论的探讨，对学术体制与学者生活方式的揭示，对学者精神、立场的分析，对学术社会功能的分析，对学术史、学术资料的梳理和整理，学术展览馆，其他还有学术传播、学术教育、学术化生存等。
总之，学术文化是一个比学术更大的领域。学术文化就是将学术作为一种文化（生活方式、价值观、物化产品）来对待，不仅仅看到学术的研究活动，还要看到研究活动的生活性、价值性、社会性、物质性问题。学术文化使我们能更真实全面地理解学术，而不是将它视为离社会很远的遥不可及的乌托邦，它是精神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