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画家方坤寿《二酉山水组图》精彩面世
2020-05-21 14:56阅读:
我不懂美术,也没有收藏的兴致。但,一张看似普通的小画片却被我珍藏了六十多年,至今仍置放在我书柜的显眼处。无论我走到那里,也不管我处于何种境遇,这帧画片都时刻陪伴着我。它饱含着我对故乡和亲人的爱,寄托我无尽的思念……
这帧画片就是以我的故乡山水为主题画面的明信片。它真实而艺术地描绘上世纪四十年代湘西沅陵乌宿二酉山水。这张明信片是一九五七年秋天我在沅陵一中读高一期间,一次到新华书店看书时偶然发现,高高兴兴花光身上仅有的几分錢购得的。
二酉山,因酉水、酉溪环抱而得名,又因其半山悬崖的二酉藏书洞而扬名天下。相传秦时咸阳两书生避秦时乱
,负简至此而藏。秦亡汉兴
,书简复出。成语‘学富五车
,书通二酉’即出典于此。画面右上方悬崖处依稀可见的亭阁即是二酉洞洞口。二酉洞以下的山坡陡峻,其坡度在
70度左右。一条顺山势迴转的“之”字路
从酉水河岸一直绕升到洞口。山脚右侧滨水的蒋家村住着几户以打鱼为业的人家。几支前舱挂着渔网、挑着鱼鹰的小渔船是一道好风景。房前屋后竹木成林,滩地上种着油菜。童年,我正是在上学途中隔溪遥望此处风景中体会到“
桃红柳绿油菜黄 ”的诗情画意。
画面左侧中部是美丽又神秘的酉水(
即沈从文先生笔下的白河)。近处是酉溪汇入酉水的交融结合部。酉水、酉溪两水对冲,致水势紊乱湍急,变化莫测。过往舟船木排常遭险阻,甚至落得船翻排散下场。画面左上方两只篷船处是远近闻名的酉水渡口—堂门前。凡是经过此地的人士都会体验到“走遍天下路,难过乌宿渡”的特殊滋味。我十七岁出门求学
,1962年暑假回乡时在此等船过渡,才真正懂得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名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的复杂心绪……画中,沙砾石堆顶部靠路边的茅蓬屋里常年有香烟姜糖、烤糍粑等,供等待过渡的人们选购。而最诱人的莫过于杨姓户主用祖传秘方精心醃制的清脆酸甜的醃萝卜。
酉水在二酉洞口正面河段水流趋缓,形成潭。当地火热的扒龙船比赛就在这里进行。堂门前响锣下桡,二酉山下抽艄冲岸。奔腾千里的酉水在此处遭遇二酉山正面强势拦阻而形成九十度急转弯。每次洪水过后,处于内弧的堂门前一侧便沉积大量质地优良的河沙和鹅卵石。记得读小学五年级时,我们班同学曾来此处采沙,为学校的沙坑换料。

我珍藏的二酉山水彩画(1957年秋 于沅陵县新华书店购得)
二酉洞口,前清湖南督学张亨嘉亲笔题写“古藏書处”石碑
与二酉山隔水相望的是人杰地灵的乌宿古镇。小镇深得二酉文脉滋养,乡民子弟勤奋好学。
民风古朴,人才辈出。经多家媒体广为宣扬,赢得”教授村”美誉。沈从文先生《白河流域的几个码头》有这样的描述:“
由沅陵沿白河上行三十里名“乌宿”,地方风景清奇秀美,古木丛竹,滨水极多。传说中的大酉洞即在附近。洞中高大宏敞,气象万千……”
他最心疼的九妹沈岳萌因精神受伤被送回沅陵芸庐大哥家,后与泥瓦匠莫仕进成亲,就居住在乌宿周家河头原天主堂院内的一栋木屋内 。
我家的老宅位于乌宿中街。在我的童年,每天一出门见到的正是这幅画所描绘的山水实景。山上的草木,水中的舟筏都深深地印在我脑海中,刻在我心坎上。“二酉藏书”的美好传说激励我刻苦攻读,自强不息。半个多世纪以来,我身处异乡,每每看着这帧画,总会激起我深情的怀念和万般感慨。神圣的酉山,有如我敬爱的父亲
;亲亲的酉水,恰似我慈祥的母亲!父亲、母亲的合墓就在与二酉山隔酉溪相望的重山坡,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五强溪水电站蓄水前,乌宿古镇整体拆迁后靠。所幸,我家的老墙依然可以和二酉山同框。

龙船坪的老黄牛和远方的二酉山
儿时,穿过我家街对面的小巷可以直达龙船坪。那里科学地分布着稻田、菜地、果园和池塘,更蕴藏着许多我至今仍感到神秘的故事。在那里随手摘取桃李杏梨赏鲜是孩子们的特权,恰巧碰上的主人也只是笑笑的说一声“怕是还没熟啊!”。龙船坪是我和儿时玩伴最熟悉最喜欢的去处。经过这里是从乌宿街直达大河塔浒滩头的捷径。滩头上是乌宿通街婶娘嫂子大姐么妹洗菜涮衣挑水的热闹地方,也是孩子们的滨水乐园。一群半大小伢儿毫无顾忌光屁股拥进沙滩河水,放肆浇水抹沙嘻笑打闹……忽然,只听“飚滩去”一声吆喝,大家便蜂拥而上跨越大栗溪,踩着大大小小晒得滚巴的鹅卵石,沿北河逆行一里半,看准地势水情,争先恐后兴奋异常地跃入激浪险滩,尽情享受穿波逐浪任凭沉浮击水飚滩的乐趣和刺激!正是有了这种令人热血沸腾终身难忘的惊险体验,一九八七年,我在应邀为《乌宿区志》写的一首诗中,才有了“最忆伴君飚滩乐,浪大方识乌宿人”的豪情,为睿智豁达万事争先的二酉乌宿乡亲擂鼓摇旗!前些年清明还乡祭祖期间,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已经荒蕪的龙船坪。寻觅当年的足迹,回味儿时的心境,怀念童年的玩伴。身边的老黄牛令我倍感亲切,远处迷雾中的二酉山,似乎又平添了几分神圣和仙幻……
近年来曾几度还乡,酉山酉水已经发生很大变化。清澈湍急的酉水变成五强溪水电站平静的水库。二酉山也开发成有好几处亭台楼阁的风景名胜游览区。互联网上,随处可见现今的二酉山风景彩色照片。然而,我仍然怀念早年自然、朴实又灵秀的酉山酉水!因为,它是我心中的山水,是我精神的一脉,早已构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珍藏的这张二酉山水彩画,陪伴我一生,抚慰我一生,更激励我一生!正因为如此,而今,我更加珍视这一张小小的画片。
基于对这幅画的深厚感情,便特别想了解它的作者。遗憾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晚期,我奔赴西部“三线”建设为核工厂供电的水电站,工地条件艰苦,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那场浩刼更是搞得人人自危。一封家书往往要经历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
。为自我慰藉这异常强烈的思亲思乡的游子之心,我在日记簿上抄录下英国诗人拜伦著名的怀乡抒情诗《洛屈纳珈》,再裁剪下来粘贴在画片背面,然后将其嵌入镜框,端放在家中我在西最显眼的地方。那时不在意,这样竟将印有作者、出版社的字迹完全遮盖住,几十年后再想撕开已经完全不可能了。这让我十分懊恼!
值得高兴的是,春节期间浏览互联网,有幸读到瞿蔚春先生(沅陵人,国立艺专雕塑系
1943年毕业)所著的回忆文章《国立艺专在沅陵》。
相关部分摘录如下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寇进攻卢沟桥,爆发了全国抗日战争。北平艺专、杭州艺专两校奉教育部令在沅陵合并,更名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即今中央美术学院)……沅陵的乡土风情引发了师生们新的审美价值观
……沅江里的船、木在急流中冲刺,伸着吊脚木楼的江城被密密麻麻的木船包围着,桅樯如林,帆影起落,挑、抬、敲打、吆喝、号子……浓郁的乡土风情深深地吸引着他们,激发了他们的艺术灵感,数十年后吴冠中仍然念念不忘此情此景。……蜿蜒不绝的高山叠翠、百鸟争鸣,搭配上沅江酉水光洁的鹅卵石河床、洲滩,水质清亮生辉,使这些来自平原大城市的艺术学子为之陶醉。他们走遍了上至乌宿、下至河涨洲的山山水水,尽情地写生、野餐、摄影。””乌宿”、”写生”
---瞿先生的回忆文字令我顿生联想并萌发希望,推断这幅二酉山水彩画,有可能出自当年因战祸避迁沅陵的国立艺专师生之手。果真如此,此画的意义,就远不止我前述的种种。殊不知,这幅清新秀美山水画的红橙蓝绿中,还隐含着中华民族一段不可忘却的沉重历史……
( 以上
《我珍藏的二酉山水彩画》写于
2009年
3月,改于
2020年
5月
)
关于二酉山水彩画作者的上述推断似乎有些道理,却只能让我一时得到些许宽慰。十一年前,《我珍藏的二酉山水彩画》一文在我的新浪博客刊发又转发到
QQ空间、微信群、朋友圈后
,受到朋友们的热烈关注。这更增强了我坚持寻找画家的信心和责任感。我记得,读初中时,沅陵县城文化艺术体育活动相当丰富。文化馆每年都要举办美术展览。喜欢绘画的王志强同学总要拉我一同去参观,却未曾见过此画。又一想,明信片是正式出版物,那个年代能入选的画作一定是出于名家手笔。现今科技日新月异,信息技术尤其发达。相信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找到他!

从乌宿镇看二酉山、堂门前和新建的酉水二酉大桥
2019年初秋
,我的诗文选集《江河情缘—从酉水到长江黄河》出版。为确认寄送地址,我拨响了乌宿同乡学长、华中师范大学刘芹茂教授的手机。通话中,芹茂大哥关切地问:“你那宝贝二酉山画放进书里了吧?是彩色印刷的吧?”我回话后随口流露出遗憾:可惜还未搞清楚画的作者是谁。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即传来爽朗的笑声和肯定的答案:“我晓得!作者是方坤寿。解放前他在沅陵中学教美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随即查阅
2001年编辑出版的《沅陵一中建校百年纪念册》获知:方坤寿先生在沅陵期间,曾任教于辰郡中学、县立中学、省立沅中(第九战时中学)和辰粹女子中学。(上述四校和基督教会主办的朝阳中学、贞德女子中学于解放后合并组建成沅陵一中
)。
基于这条线索,我便满怀希望的开始在互联网搜寻方先生的资料。一天,我在百度引擎输入“方坤寿”大名,屏幕弹出的第一条信息就是:”精品
50年代画片系列:方坤寿作《二酉山》”。
我立即点开,跃入我眼帘的,正是和我珍藏的二酉山水彩画一模一样的既熟悉又亲切的画面!明信片背面清楚的印着:“二酉山
方坤寿作
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1957年
5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