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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2020-02-20 22:20阅读:
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散文)
——纪念刘章先生
文/吕游



承德有磬锤峰,俗称“棒槌山”,但是没听说有座“北山”。最早听说北山,得益于刘章先生写的组诗《北山恋》,这组诗获得了全国首届新诗奖。但是,我查遍承德地图,找不到“北山”的踪迹。


其实,“北山”就是承德市兴隆的“兴隆山”。兴隆县兴隆街后面有座山,原本叫“孤山”的,后来改名“兴隆山”,1930年民国政府在这里建县,称“兴隆县”。建国以后,兴隆山这个山头被当地居民叫成了北山,反倒把“兴隆山”这个名字淡忘了。现在,一提到兴隆,让我记住的,不是“北山”,反倒成了“刘章”。


刘章先生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19391
22日出生在兴隆县上庄村。北山距离上庄村,有50多公里,多是山路。从我居住的沧州到刘章先生的出生地承德市上庄村,有近350公里的距离。从沧州到刘章先生现在的居住地石家庄有230公里的距离。


从我到刘章先生的心里,中间只隔着一首诗。


我早知道刘章先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组诗《北山恋》。开始写诗歌,必然会接触中国现代诗歌的国家级刊物《诗刊》。1976年,刘章先生被借调北京《诗刊》社工作,不久任作品组代组长,那一年,我刚6岁,还不知道现代诗歌为何物。再往前推十年,1966年,刘章先生受文化大革命冲击到荒山放羊,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写出了具有中国传统民歌风格的诗歌作品:

花半山,
草半山,
白云半山羊半山,
挤得鸟儿飞上天。

羊儿肥,
草儿鲜,
羊啃青草如雨响,
轻轻移动一团烟……

所以,有诗评家这样评论刘章先生的诗歌艺术特点:“他的诗迥别于现代诗的某些病态意识和奇特的表现手法,充满着和谐、清新与热爱乡土生活的真情。刘章诗歌的文化底蕴是古典的、浪漫的,体现着民族文化的历史积淀。”我接触现代汉诗以后,感觉中国的现代诗歌就应该是刘章先生写的这一个样子。所以,在我最初创作的诗歌中,借鉴了大量中国民歌的写作形式和技巧,这包括李季、阮章竞以及后来的梅绍静,当然,和刘章先生的诗歌创作遵循的主导思想不谋而合。这种现代诗歌的启蒙,当然得益于刘章先生,以至于后来我在网络和他人建立“沧州诗歌微信群”,倡导的诗歌方向依然是:“沿着古典汉诗传统,走属于沧州诗社的现代汉诗之路。”这条路,包括对中国民歌的借鉴。


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2009年在平山,中间为刘章先生。左一:李南;右一:吕游]


我忘记了是哪一年,应该是2000年以后了。诗人祝相宽给我打电话,说是去石家庄拜访刘章先生,问我有时间吗,可以一同前往。我非常惊喜!能见到自己崇敬和喜欢的诗人,当然是一件幸事!乘车在石家庄某条路停下,在一个幽静的小区里见到了刘章先生。刘章先生个头很高,瘦,周身透出诗人的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目光矍铄,清澈,似乎他走出兴隆的大山时,连同隐藏于山间的那条小溪也带了出来,至今没有断流——那“泉水”的源头就是诗歌吧。老人说话的口音不像是石家庄口音,应该还有承德的味道。刘章先生把我们让到他的书房落座。果然是书房,背对长条书案的,是几个大的书橱,挤满了整个墙面,角落处,散乱堆着的,是书和刊物。刘章先生说:每天收到的,都是杂志社寄来的刊物和朋友的诗集,每天都在不停的回信,难得有空闲时间。但是,有诗的生活,令老人感到很充实,对当下石家庄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刘章先生的老伴儿跟我们谈起:刚来石家庄的时候,上午穿着白衬衫出去,下午回家,衣服领子就是黑色的了,上面都是灰尘,石家庄三面环山,空气流动不好。现在石家庄生活环境好了,空气质量也好了,变得干净了。刘章先生听了,就笑。看来,先生是同意老伴儿的话的。我心里暗想:刘章先生从兴隆到北京,再从北京到石家庄,幸亏没有带他写的“北山”来,不然,把“北山”放在石家庄东面,石家庄就真的没“出路”了。期间,我问到了当下现代诗歌的“出路”,刘章先生听后,双眉高挑,明显激动了,对当时的一些所谓的诗歌流派明显嗤之以鼻,对一些刊物的办刊质量明显表示不满。说着,他转身指了指身后,说:你看,他们每个月都给我寄刊物,我连看都不看,就扔在那里了。


诗歌如何发展,往哪里去?老人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的。对当下诗坛的状况,他是焦虑的。


因为时间关系,那次造访,没有深谈,坐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就离开了刘章先生的住处。随后的日子,我分别在保定虎山和石家庄平山见到过刘章先生,也是因为时间匆忙,没有来得及细谈,那时候,老人已经很少写现代诗,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创作上了,于是,就有了后来广为流传的这首《山行》:

秋日寻诗去,
山深石径斜。
独行无向导,
一路问黄花。


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诗刊》1980年4月刘章先生所发组诗《北山恋》 吕游收藏]



诗还在,但是,刘章先生却先行一步,离开了我们。2020220日,我正在单位值班,翻看微信时,从诗人胡茗茗那里得知了刘章先生去世的消息。听刘章的儿子、现代著名诗人刘向东讲:今天中午,久病卧床的刘章先生忽然喊了一声,再去看时,就没了气息……前几年,我听说老人患病住院,石家庄市有关部门特别叮嘱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救治,必须保住刘章先生的命,因为他是石家庄的“文宝”!这是石家庄市人民对刘章先生人品和文学艺术价值的充分肯定。

北山还在,刘章先生却不在了。1992年,我乘车前往秦皇岛,因为雨季道路塌方,绕道迁西、兴隆,得以行驶在兴隆雾灵山的盘山路上。那时候,身在兴隆的云雾间,山是清晰的,山上遍布的山楂树是清晰的,倒是没有见过面的刘章先生成了一首“朦胧诗”。等我过了而立之年,见到了刘先生,刘先生真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是清晰的,北山却变得朦胧起来。我知道,围绕刘章先生,在他的家乡建起了文化旅游项目——诗歌村。有朝一日,若能再到兴隆县,一定去上庄村,到刘章先生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我想,如果站在北山山头,向重叠的群山喊一声,一定会在山谷中听到连绵不绝的回声:

抓头羊,
带一串,
羊群只在指掌间,
隔山听呼唤。

刘章先生的诗歌《牧场上》,1967夏草于上庄村,1971年改于兴隆。

2020.2.20晚20:13成稿于沧州

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附:刘章的诗歌

1、莠草

  一场狂风暴雨,
  摧折了许多大树。
  风息了,直起身的莠草,
  马上便装扮得很有风度:
“我没有弯腰,
  我是中流砥柱!”

  可惜,它的头上,
  还沾着磕拜时的泥土。

2、牧归

  蓝山,
  深处,
  绿叶,
  似雾。
  收音机里说评书,
  伴羊儿叫声,飘出山谷。

  黄昏时,晚花香吐,
  羊儿吃得肚圆如鼓。
  小羊儿找妈妈吃奶,公羊儿将母羊追逐。
  老牧人打一声口哨,站在石头上纵目。

“一五,二五,三五,”“嗯?”接着重数。
  他笑了,嘴里叼咕,“嘿,混进来一只小鹿。”

3、忆故乡

  锄草田间,打柴山洼,
  昼日里黑汗白流不在家。
  辜负了屋前屋后花,
  何曾见燕子飞来飞去,
  似不闻山雀唧唧喳喳,
  偶尔夜来风雨声,
  担惊受怕,
  惦记汗水浇的好庄稼。
  最是鸡鸣声声入耳,
  忙乱乱蹬鞋穿袜,
  雨前摘桑,风后拔麻。

  如今这悠悠思念,
  简直是有线儿牵挂,
  半夜里似听见蛐蛐,
  瞿瞿瞿瞿,
  大清早如闻金银花滴露。
  滴滴答答,
  更有那日日黄昏,
  燕子归巢翅儿斜,
  魂飞天涯。

4、怀母

  你辞世不满花甲,
  我今年已近古稀。
  我北望家山,
  望见你还站在那块高地,
  遥望,遥望,
  遥望我归去。

  白发像几缕云丝,
  你像青山屹立;
  我像风筝,拴在你的目光上,
  飞出大山,飞向天际;
  我是归巢的鸟儿,
  你早已张开树枝的手臂……

  母亲啊,此刻,
  你还是六十,我变成十七。
  母亲,你的目光与春晖同在,
  我是秋草已不能转绿。
  今生今世不能报答,
  来世来生又如何提起?
  将天长地久的遗憾,
  化作生命体验的诗句:
  愿天下儿女报养育之恩,
  莫错过一朝一夕。

5、梦父

  父亲走时,我才满周岁,
  记不得他的容颜,
  我按想象,请侄儿画像,
  一见,竟泪水涟涟。

  他死时只有四十五岁,
  不过像我儿子一样的中年,
  我六十八岁梦见他,
  他年龄是一百零三。
  醒来一算,差了七岁,
  多多少少,有点遗憾;
  而梦里,父亲与我同增岁月,
  这就叫血脉相连。

  我也要走的,只是早晚,
  把这个梦留给人间:
  有谁破译了它的谜底,
  他的心,一定金光闪闪。


纪念刘章先生:北山恋着的那个人去了
[兴隆县北山自然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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