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革中的《藏婚》
2011-09-13 22:00阅读:
《藏婚》是藏族女作家多吉卓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作者曾经长期生活在内地都市,因厌倦了大都市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来到拉萨,以她的阅历优势结交到藏族和汉族的很多朋友,亲眼目睹着朋友们在藏族婚俗裂变过程中痛苦的挣扎。多吉卓嘎文笔并不老道但却充满热忱,对藏族婚俗和人物的心理描写都很细腻真实,所以我喜欢,这本书是一口气读完的。
小说的结构很独特,通篇使用第一人称,藏汉两个女人卓嘎和好好交替出场,前一章是藏族女人卓嘎,下一章就是汉族女人好好。通过描写两个女人感情走向,来讲述藏婚中责任与爱情、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围绕两个女人同时爱着的康巴汉子嘉措展现了藏婚中的矛盾冲突。嘉措既是藏族婚俗的牺牲者,也是一个勇敢的反抗者,在反抗中牺牲,在牺牲中沉沦,在沉沦中警醒又不甘心地继续反抗,他的一举一动都撕扯着藏汉两个女人的情感生活,也撕扯着他自己。冲破沿袭千年的一夫多妻制走向文明的一夫一妻制是藏族婚俗的一场潜移默化的变革,也是《藏婚》作者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藏婚的习俗源自贫穷。不仅办一桩婚事花费很大,而且兄弟各自娶妻,还会分薄家里的财产。沿袭千年的藏婚传统告诉每个当事人,兄弟共妻有利于维系家庭的整体力量,通过家庭内部合理分工,财力就会比较集中,生活就会越来越富裕。
藏婚的主线是责任,而爱情却退居到次要的地位。在藏族婚俗中,兄弟中的老大承担着家庭的责任,是一个家庭的权威和支柱,虽然兄弟共妻,但妻子只与他领取结婚证。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对于女人,爱情在责任的压力下变得非常渺小和不足道。藏婚不是以爱情为前提,而是以家庭的富裕为前提,以性的满足为基础。女人与家庭中的成年男子结婚,之后随着兄弟长大成人,也逐渐加入进来,女人完全沦为家庭中所有男人解决性问题的工具,不管男人们爱不爱这个女人,也不管女人是否心甘情愿侍奉接二连三加入进来的“丈夫”,爱情成为家庭发展的牺牲品,成为婚姻中的奢侈品。随着藏族社会的开放,汉族习俗的侵入,也有长大的兄弟不愿以嫂为妻,冲破旧的婚俗另娶女人过一夫一妻的日子。但这种有爱的婚姻却永远轮不到长子---因为家庭责
任。
《藏婚》描写了一个比较极端的藏族家庭,不仅五个兄弟共妻,而且因为卓嘎不能生育,兄弟们又再娶了央宗,使家庭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一妻多夫+两妻共夫。群婚中的每个人都必须从家庭发展和富裕的角度去认识婚姻和自己的角色,然后选择隐忍和服从。
藏婚内部潜藏着复杂激烈的矛盾。作为社会人有着基本相同的心理,兄弟共妻表面和睦,私下却难免激流暗涌矛盾重重。落后的婚俗折磨着女人也折磨着男人,有的女人(譬如琼宗)为了惧怕嫁到陌生家庭,惧怕面对未知的命运,选择了为乡民所不耻的逃婚,这样离经叛道之举往往使男女家庭都受到歧视。嘉措作为在拉萨这样的大城市做生意的男人,接受了来自汉族的许多新观念,其中也包括婚恋观念。在家长安排的婚姻面前,他抗争,他无奈,他去招惹藏漂女孩好好。在嘉措与好好相恋期间,嘉措不断地失踪,那是他不得不去面对他的婚姻、家庭和责任。而卓嘎是个很传统的藏族女孩,不敢反抗、不敢逃婚,硬着头皮去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按照传统婚俗接受着五个兄弟陆续加入,轮流享用她的身体。当男人去钻别的女人的帐篷时,尽管心底千般不愿,也必须虚伪地做出大度的样子,因为自己的身体也游走于五个兄弟之间。身为家长的嘉措和弟弟扎西同时爱着卓嘎,嘉措不能忍受兄弟们分享自己爱着的女人,他的反抗表现为霸道,轮到他和卓嘎在一起时疯狂地享用她,轮不到他时,也要在没人的地方强吻或者到草原上去野合。每每看到卓嘎与扎西在一起他都会流露出不满的神色,实在忍耐不下去的时候,他会选择逃离,以做生意的名义逃往拉萨,继续与好好纠缠不清用以压抑内心的痛苦,以沉沦的方式进行无声的反抗;而扎西却是个隐忍的汉子,默默地忠诚地爱着、关心着、温暖着卓嘎,且严格遵守着传统不与大哥相争,又坚定地拒绝与央宗同房,压抑和委屈常常使他一个人独自饮泣。扎西深爱卓嘎,卓嘎却爱着嘉措,随着三个弟弟的逐渐加入,卓嘎身心疲惫地周旋在五个丈夫之间,承担着共妻的义务,更残忍的是,她还必须努力地端平一碗水,维护家庭的团结和睦,内心万般酸楚却不敢也不能表现出来。
汉族女人好好在嘉措的婚姻里扮演了一个调味剂和侵入者的角色。对于嘉措,好好只是他对抗旧婚俗矛盾痛苦生活的调味剂,自始至终嘉措都没有动过与好好结婚相守一生的念头。可好好却一头扎进对嘉措的爱情里,不可遏制地想与嘉措结婚,想像所有的汉族女人那样独占一个男人。好好极力引导嘉措从藏婚中剥离出来,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嘉措会选择那个委身于五个男人的女人而不选择独爱他一人的自己。对于卓嘎来说,好好是一个侵入者,为了家庭责任她可以服从传统容忍央宗的加入,但极度恐惧和抗拒违背传统侵入自己婚姻的好好。事实上好好这个角色代表的是文明婚姻制度及其对传统藏族婚俗的冲击。好好性本善良,在她误伤了卓嘎之后,坚持生下了她和嘉措的儿子天天,并在孩子满月之际将孩子与母爱一并拱手送给了再也不能生育的卓嘎。
嘉措是个在现代与传统之间摇摆不定的男人,传统的责任顽固地束缚着他的手脚,美好的爱情若如丝的媚眼迷惑着他。他既贪恋与好好的鱼水之欢,又放不下对卓嘎的占有欲,他心知肚明若从藏婚中逃离必定会发生一些血淋淋的事件。嘉措的摇摆不定,导致三个女人的心理扭曲以至于致命的伤害。卓嘎两次怀孕均告流产,一次因为嘉措缠绵于好好的床上疏于照顾,另一次则是刚与嘉措争吵后愤怒的好好失手将卓嘎推下楼梯,导致卓嘎终身不育。为此嘉措不得不遵从老人安排,为了传宗接代的需要另娶了央宗。央宗的加入使得原来的兄弟之争演变成两妻龃龉,嘉措和扎西都不爱央宗,为此央宗常常将卓嘎和天天当作泄愤的对象。可怜的央宗完全沦为这个家庭的生育工具,最终惨死于难产。被母爱折磨得有些癫狂的好好终于忍不住回到拉萨看望天天,为了得到看天天的机会,面对了无爱意的嘉措,心灰意冷地重复着二人翻云覆雨的耻辱生活。即使如此,当卓嘎又回到拉萨,好好还是失去了与天天见面的机会。当在莲的家里再次见到天天时,她失态到歇斯底里的程度,被不知真相满腔怨愤的卓嘎打了耳光,一气之下好好从幼儿园带走天天回了内地。她告诉卓嘎,人不能如此贪心,男人和天天你只能得到一个!卓嘎了解天天是嘉措和好好的孩子以后,毅然与扎西领了结婚证,甩掉了那个她一直刻骨爱着的嘉措。
一桩藏婚在时代车轮的碾压、现代婚俗的浸染下,实现了痛苦的的裂变,嘉措、扎西、卓嘎从千年藏婚习俗中遍体鳞伤、鲜血淋淋地冲杀出来。卓嘎和扎西回到草原过着表面平静安稳的日子,嘉措依旧忙碌地奔波在拉萨虫草市场间,好好带着天天在内地上学。所有当事人在经历过婚姻裂变之后风平浪静,不再发生任何交集。如果这样结局,读者在掩卷沉思时或还可有或宽广或深邃的浮想空间。
然而作者却给这种随处可见的婚姻支离破碎、爱情灰飞烟灭的冰冷现实装潢了一个貌似温暖的大团圆结局:每年寒暑假好好都送天天回到草原与卓嘎阿妈见面,嘉措、卓嘎、好好相处得如朋友一般。个人感觉,这个结局不失善良但却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