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立秋》剧本 全集 续
2008-01-27 02:25阅读:
《四》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至华灯初上。
[马家大院里的一处园林,既有北方园林之粗犷,又有南方园林之灵秀,然而最为引人人胜的,是满园的大小石雕狮子。
[老太太、凤鸣和丫环们,来到了园子。
凤 鸣 娘,走累了吧,在这歇会儿吧。
老太太 好,咱们歇会儿。
秋 菊 老太太,昌仁少爷都回来了,红灯也挂上了,怎么还不让瑶琴小姐下楼呢?
春 兰 是呀!只怕瑶琴小姐等不及了。
老太太 他爹没发话,小姐怎好下楼呢?
春 兰 老爷就知道忙生意上的事,把闺女关在绣楼上也不着急。
凤 鸣 老爷哪能不急呀,早安排好了。
秋 菊 老太太,钥匙在您手上,您放小姐下来不就得了!
老太太 傻丫头,拿钥匙的不主事,主事的不用拿钥匙!
春兰、秋菊 我们都替小姐急死了!
老太太 (笑)你们急什么呀?又不是赶着要把你们嫁出去!
春兰、秋菊 哎呀,羞死人了!
凤 鸣 娘,早晚的事,您就开开恩,让瑶琴先下楼来得了,也好准备准备。
丫环们 好心的老太太,慈悲的老太太,您就开开恩吧。
老太太 横竖好人都让你们做了,我还硬撑干嘛呢!(拿出钥匙)拿去吧,快把瑶琴小姐请下楼来见我。对啦,打扮得漂亮些!
春兰、秋菊 哎,谢谢老太太!(丫环们嬉笑着奔下)
[远处传来法号声、鼓声,二人心神不宁地向议事厅方向张望。
老太太 从下午到黄昏,议事怎么还没散啊……
凤 鸣 您听这法号,鼓声……娘,我这心里发毛,不踏实。
老太太 (侧耳倾听)别是不祥之兆吧……
凤 鸣 我听下人们说,洪翰和凌翔,一个是银行派,一个是票号派,两人怕是要分道扬镳了。
老太太 胡说,洪翰和凌翔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凤 鸣 (听见法号声,掩面哭泣)娘……
老太太 哎,咱们山西商家的女人,都是为男人活着呢!替他们操不完的心,替丈夫包着、掖着,完了,又替儿孙想着、干着……不听
,心烦,走,陪娘走走去。(走了几步)他俩要是翻了脸,咱丰德票号可真的走到尽头了……(二人走向花园另一侧)
[许凌翔拎着箱子上,后面跟着许昌仁。
许昌仁 爹,您不能走,不能走!
许凌翔 不是我要走,是他逼我走,为了那块招牌,他完全丧失了一个实业家的理智和判断力!
许昌仁 爹,我知道您很委屈,我也支持您的主张,可是现在不能走!
许凌翔 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你我还赖在这干什么?
许昌仁 爹,我们走了,那瑶琴妹妹的事怎么办?
许凌翔 (猛然想起)啊,瑶琴,可怜的孩子……天啊,为什么叫我们许家父子两代都欠下情债啊!
许昌仁 爹,我必须向马家的长辈们,向瑶琴妹妹解释清楚我和文菲的关系。
许凌翔 这对马家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对瑶琴……更是一把要命的钢刀啊!
许昌仁 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过去。我一定要让瑶琴妹妹走下绣楼。
[老太太与凤鸣走回来。
凤 鸣 凌翔,你们爷儿俩这是怎么了?
许凌翔 姑妈!
许昌仁 伯母!
老太太 议事议的咋样了?看来是不顺利?
许凌翔 姑妈,我向您辞行了!
许昌仁 姑奶奶,伯伯在会上宣布,免了我爹的副总经理!
老太太 什么?
凤 鸣 老太太在,洪翰没胆量撤凌翔的职。兄弟间争吵几句,千万别伤了和气!凌翔,洪翰现在处境艰难,心情不好,你就让着他点……
许凌翔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老太太 怎么,受了点委屈,就撂挑子啦!这节骨眼上,你甩手一走,那还不把洪翰压趴下。丰德票号咋办?马、许两家是串在一根签子上的糖葫芦,走了你,还有他吗?
许凌翔 这……可我……
老太太 再说了,你走了,昌仁和瑶琴的事咋办?凤鸣,叫下人把许老爷的行李送回去,正经的大事儿还没办呢!
凤 鸣是。(提过箱子欲下)
[马洪翰上。马洪翰(讥讽地)怎么,箱子又提回来了?
[凤鸣不知所措,放下箱子。
马洪翰 许凌翔,你忘了拿你的股权契约了,没有它,你怎么能取走你的股金?当面奉还!
凤 鸣 凌翔,你退股了?
许凌翔 退股并不是我的本意啊……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可他……我……我不能把一生的血汗钱当成他固执的陪葬品啊!
马洪瀚 你总算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许凌翔,没有丰德你能有今天?带着你的股金走吧,从今往后你别再进我马家大院!
凤 鸣 洪翰,你怎能这么说话!
马洪翰 怎么,你心疼他了,这么多年来,难道你我真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你恨我,你恨我们马家毁了你们俩的好事!
凤鸣 (声音颤抖)你,你……心情不好,说的是气话,我不在意……
[老太太神情越来越沉重,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许凌翔 (动情地)凤鸣过去是,今天还是我的好嫂子,我永远尊敬她!她对你对马家情深意浓,山西大院女人活的不容易,你不该如此伤害她!
马洪翰 (冷笑)世上薄情寡意的人还少吗?
许凌翔 你把我许凌翔看成什么人?苍天在上!如果我是心怀叵测,纠缠恩怨情仇的势利小人,许马两家也不会走到今天。马家的恩情,我们许家祖祖辈辈都会铭记在心……但是,沧海桑田,昔日的辉煌只能是历史的骄傲,丰德辉煌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今天,我们不能再躺在祖宗的账上,吃老本!
马洪翰 怎么才算不吃老本,把牌子砸了,账本烧了,票号散了,庄园毁了,把祖宗牌位扫地出门!一群……
许昌仁 (挺身上前)伯伯,即使您骂我是白眼狼,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伯伯,我希望您能离开这大宅院,走出娘子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地有多宽广,天有多高远。
马洪翰 (哈哈大笑)我没走出娘子关?笑话!二百年前,马家的先人们就牵着骆驼去了彼得堡,一百年前又把丝绸和瓷器运进了日本神户。如今丰德银票,汇通天下,你却说我没走出娘子关?毛头小儿,狂妄无知!你倒是走出娘子关了,可你干的那些事愧对祖宗!
老太太 (脸色铁青,以杖击地)洪翰,太过分了。
马洪翰 娘……
老太太 住嘴!昌仁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做什么愧对祖宗的事了!昌仁,跟姑奶奶走,接瑶琴下楼去……
马洪翰 只怕他不想去。
老太太 他是咱马家的女婿,干嘛不去?
许昌仁 姑奶奶……
[忽然远处传来喜乐声,春兰、秋菊等一帮丫环、家丁们举红灯,扯红绸,吹打鼓乐,嬉笑地簇拥着头披红盖头、一身新娘打扮的瑶琴款款走来。
[许昌仁、许凌翔、马洪翰都愣住了。春兰发现昌仁,两人恶作剧地牵引着瑶琴朝昌仁走来。昌仁躲也不是,上也不是。秋菊往这边走。
春 兰 (牵着瑶琴)往这边走,昌仁少爷在这边呢!
[瑶琴走到昌仁跟前。
春 兰 好,不许动,让昌仁少爷给你揭盖头!
秋 菊 等等,按规矩,姑娘过门,要先考考新姑爷,老太太,您看……
老太太 好,我来考。这两头狮子并立,是什么意思啊?
许昌任 (尴尬地)这……
瑶 琴 狮与事同音,两个狮子并立着,就是“好事成双”啊!
老太太 (高兴)那这老狮子带小狮子呢?
昌 仁 姑奶奶!
春兰、秋菊 昌仁少爷,快说呀!
瑶 琴 狮与仕途的仕又同音,一个老狮子带着个小狮子就是仕途通达,位列太师少师。
老太太 (更加高兴,直奔瑶琴而去)那这个母狮带小狮子?
瑶琴 (快答)当然就是“子嗣昌盛”了!
老太太 好一个聪明伶俐的乖孙女,瑶琴是我马家大院的一颗明珠!(对大家)这狮子滚绣球,你们大家都是知道的……
众 人 (齐声)狮子滚绣球,好事(狮)在后头!
[众人欢笑,吹打鼓乐。
秋 菊 昌仁少爷,快揭盖头呀
[瑶琴静静地等待着。
春兰、秋菊 昌仁少爷,快掀开看看呀,掀开看看呀!
[许昌仁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老太太 (悲喜交加)真是久梦成真了!瑶琴和昌仁乃天赐良缘,我老婆子有福气有了重外孙就是四世同堂了!
凤 鸣 昌仁啊,我可把瑶琴交给你了……
许昌仁 (万分尴尬)姑奶奶,伯母,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文菲寻找许昌仁上
文 菲 昌仁,昌仁……(她忽然看见昌仁面前站着一位新娘子,惊讶地)这么热闹,是谁在结婚?她是谁?(走上前去)好漂亮的新娘啊!
老太太 (笑得合不拢嘴)文菲姑娘,这就是绣楼上弹得一手好琴的瑶琴,我的亲孙女!
文 菲 (一惊)啊,瑶琴小姐下楼了!昌仁,这是……
许昌仁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就……
马洪翰 (警觉的)许昌仁,你和文菲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文 菲 (抢着宣布)我和昌仁是同学加恋人!
[众大惊。瑶琴掀下盖头。
瑶 琴 (凝视昌仁与文菲)同学加恋人!昌仁哥,那我呢?(昏倒)
丫环们 (扶住)小姐!小姐!
凤 鸣 (欲哭无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呀!
马洪翰 许昌仁呐许昌仁,你不仅攀龙附凤,倒向江浙财团,如今你又当众毁亲,你,你……你置瑶琴于何地?你毁了她的一生,你让马家蒙受了奇耻大辱啊!
老太太 造孽啊!二十七年前,我娘家侄儿许凌翔在外求取功名,是我做主,让自己的儿子洪翰娶了凤鸣,可凤鸣是凌翔的未婚妻……如今我侄孙子许昌仁留学归来又负了我的亲孙女瑶琴……她白白在绣楼上苦熬了六年!天哪,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老天为什么这样作弄我啊……(踉踉跄跄走下,几乎摔倒在地)
许凌翔 姑妈!
众 老太太!
[丫环们扶老太太下
许昌仁 (爆发地)不!不!可敬的长辈们,你们因为商业利益将我和瑶琴小妹自幼定亲,可在我的心里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啊。我本想写信告诉她一切,可又怕说不清楚,伤害了她。我万分同情她,关爱她,可我不能娶她,我爱的是文菲。文菲我们是自由恋爱,不是父母包办婚姻!
马洪翰 (悲凄地)凌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昌仁有变?
许凌翔 洪翰兄,事先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们回来后才告诉我,我还没来得及……时代变了,孩子们的婚事,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马洪翰 那我的瑶琴怎么办?今后她怎么做人?马用,马用,撤红灯,灭红烛,婚事没了!
马 用 老爷!
马洪翰 春兰,秋菊,扶瑶琴小姐上绣楼!大不了一辈子不下楼!(对许昌仁,文菲,许凌翔)你们都给我走!走!海阔天宽,自由去吧!(盛怒而去)
[聚光瑶琴、昌仁、文菲。
瑶 琴 昌仁哥,六年前你走的那个晚上,奶奶和娘送我上绣楼,长长的甬道,好像总也走不完……
许昌仁 那是山西大院女人走了几百年的路,能不长吗?
瑶 琴 我被死死地锁在楼上,每天做梦都是在陡峭的楼梯上攀爬,我要下楼啊!四周漆黑,没有尽头……我还是要下楼!我醒了,周围好像有无数只眼睛看着我,那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啊,星星,星星,你可知道瑶琴夜夜泪如泉涌,心在滴血吗?我要是只能攀上攀下的猴子,飞来飞去的小鸟该有多好啊……我要下楼!
文 菲 可怜的瑶琴小姐,命运对你太不公平,怎样才能安抚你呢?
许昌仁 痴情的瑶琴小妹,你的倾诉让我心痛,你的悲哀让我愤怒,我恨这外表华丽、阴暗丑陋的绣楼,它像枷锁和牢笼一样把你的青春和生命践踏、蹂躏!
瑶 琴 昌仁哥,你来信说要我读书,我真的读了好多好多,也想了很多很多,我等你回来带我走下绣楼去看外面的世界……我天天在等啊、盼啊,我的心早已飞到充满自由、阳光的地方去了。如今,你真的回来了,而我又要上绣楼去了……(慢慢走向绣楼)
文 菲 瑶琴小姐,不要再上楼去!
瑶 琴 没有娶我的男人,我怎能下楼?
昌 仁 瑶琴小妹,请你相信,我真的不愿伤害你,我要向你道歉。但是你要知道,同情不是爱,没有爱的结合,是一座令人厌恶的大山。
瑶 琴 知道了,没有希望,没有爱,我好像是一只被豺狗追逐的兔子,已经无路可走……回到绣楼上继续做我的梦,弹我的琴!(走上绣楼)等吧,等哪一天走来一个陌生男人娶我下楼……(琴声哀怨)
文 菲 瑶琴小姐,琴弹奏出的不光是等待和哀怨,它还能奏出快乐和幸福。
瑶 琴 幸福和快乐不属于绣楼上的女儿。
文 菲 不,它属于普天下所有勇敢追求梦想和自由的姑娘!下楼吧,瑶琴小姐,跟我们走吧!
瑶 琴 跟你们走?到哪里去?
文 菲 我爸爸在上海办了一个女子学校,你可以去读书。
瑶 琴 去读书?
[老太太与凤鸣突然出现。
老太太 不行!已经飞走了一个孙子,还要飞走一个孙女吗?
许昌仁 姑奶奶,鸟长翅膀是为了飞翔,人长着双脚是为了走路,您最疼瑶琴,却把她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那不是爱呀!
瑶 琴 (从绣楼上下来)奶奶,娘,让我走吧!我也要像文菲小姐那样自由地……自由地飞翔。
凤 鸣 瑶琴,你的脚?
瑶 琴 (伸出大脚给大家看)奶奶说过,小脚女人守空房,大脚女人走四方!
凤 鸣 你没缠脚?
《五》
[晋剧锣鼓音乐。
[戏台后侧一角。
[唱戏声,叫好声。
[凤鸣送瑶琴匆匆出走,伴有一男仆。
凤 鸣 趁老爷陪客人看戏顾不上,快送小姐上路。按这上面的地址,先把小姐安顿在太原府,千万不可出差错!
男 仆 是,夫人放心。
凤 鸣 你到外面看着去……瑶琴,出门在外,处处小心,常给家里捎个信,别像你哥哥一样,一走五年没有音信。
瑶 琴 娘,记住了。娘,我看那唱《清风亭》的就像是我哥江涛。
凤 鸣啊 ?
男 仆 夫人,来人了。
[凤鸣、瑶琴与男仆躲进帐内。
[冯老板(马江涛)着戏装上。
[马洪翰在外等马江涛,马用跟随左右。
[郝班主上。
郝班主 冯老板,恭喜你啊!
马江涛 喜从何来?
郝班主 你这《清风亭》马老爷是含着泪看的,我亲眼瞧见他擦眼泪呢!
马江涛 一出《清风亭》他能倒背如流!
郝班主 马老爷还直夸你,说你唱念做打,样样俱佳,手眼身法步,招招精彩,一会儿赏银少不了。
马江涛 你就知道钱!
郝班主 (堆笑)可不!(下)
[马洪翰上。
马洪翰 冯老板!
马江涛 马老爷!您找谁?
马洪翰 我谁也不找,就是来看看你……(盯视)
马江涛 马老爷!
马洪翰 啊,冯老板,(一语双关地)你戏演得不错啊!
马江涛 多谢老爷夸奖。
马洪翰 冯老板家住哪里啊?
马江涛 戏班中人,处处无家处处家。
马洪翰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马江涛 我只知戏中人,不知家里人!
马洪翰 请问你的《清风亭》是跟谁学的?
马江涛 当然是跟我……师傅学的!
马洪翰 (凝视片刻)那我与你票上一回如何?
马江涛 当然可以。但不知马老爷想唱哪一折?
马洪翰 还是《清风亭》,《思子》,不,《认子》一折,好吗?
马江涛 好。
马洪翰 保儿!你再仔仔细细看上一看,我,就是在这清风亭上捡你、抱你、喂你、养你一十三年的那位老爹爹啊!
马江涛 (唱):十三年养育恩天高地厚,薛继保何尝不内疚。有心叫一声爹……(行弦)
马洪翰 儿啊!儿啊,一把算盘砸得我儿头破血流,砸得父子情断义绝,我我我向你赔罪了!
马江涛 (接唱)怎能够前功尽弃再回头。马老爷!
马洪翰 江涛,你还不原谅爹吗?许昌仁学成回国,许凌翔承继有人,可马家大院、丰德票号危在旦夕。江涛,回家吧,你乐意唱戏,爹给你组织戏班子,你天天唱,爹也不管你,只要你来继承家业,帮助爹重振丰德,你干什么爹都答应你!
马江涛 马老爷,这么多年来您还是没变!其实您早就看出他不是经商这块料,您何必还要强逼他呢?他的兴趣根本就不在算盘上!他哪里有能耐帮您重振丰德呀!
马洪翰 儿啊,爹爹真的到了霸王四面楚歌乌江自刎的绝境了,难道你就不心痛?就那么舍不得你的戏吗?
马江涛 您把戏看成是消遣,品茗唱曲,好不风雅,可我……他,他则是把戏当成人生啊!他已经出世人戏了,他在戏里找到了真情挚爱,找到了慰藉寄托。他活在戏里,长在戏里,他的血肉筋骨,灵魂意绪,全都和戏合二为一,混为一体了!小小戏台,氍毹一块,容得下天高地阔!(强忍泪水)马老爷,您就当您儿子死了吧!
马洪翰
不!人没死,魂去了!(进入戏剧情景般地)儿啊,一路走好,西有沙暴飞石,不要去啊!北有冰封雪冻,不要去啊!天门有虎豹把守,不要去啊!地府有魔王当道,不要去啊!
马江涛 (吟唱戏腔)茫茫荒野无边无际,人生天地间好似匆匆过客,我情愿在云霞中尽情游历,我情愿在江海里恣意飘荡……
[马用上。
马 用 老爷,总号出大事了,赵成才顶不住了,请您务必过去!
马洪翰 曲终人散后,凭吊古今,思念儿女,惟有此地了!(苦笑而去)
马江涛 爹……
[瑶琴出。
瑶 琴 哥!
马江涛 你?
瑶 琴 哥,我是瑶琴啊!
马江涛 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瑶 琴 哥,我下楼了,梦做完了,我和昌仁哥也结束了。
马江涛 我早就知道……妹妹,我们是一贫如洗的豪门子弟啊!
凤 鸣 江涛,儿啊!
马江涛 娘!(跪下)
凤 鸣 江涛!五年了,你一走就是五年,音信全无,奶奶和娘想你想得好苦哇。你爹派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马家大院上上下下都在盼你回家啊。
马江涛 娘,江涛虽游走江湖,但是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个家,今天立秋,我就是特意回来看你们的。
瑶 琴 哥,我也要走了。
马江涛 你要上哪儿?
瑶 琴 我要去上海女子学校读书。
马江涛 娘?
凤 鸣 走吧,走吧,都走吧……
马江涛 (感慨地)好哇!世态纷纭,半生尘里朱颜老;拂衣不早,看罢傀儡闹。恸哭穷途,又发哄堂笑。都休了,玉壶琼岛,万古愁人少。
仆 人 夫人,小姐,该走了。
马江涛 妹妹,你我都是戏中之人,出将,人相,通行无阻!后会有期!
瑶 琴 多谢了,戏中人!(走了几步,又奔向江涛身边)哥!(瑶琴恋恋不舍下)
[郝班主急上。
郝班主 冯老板,冯老板,快,该上场了。
马江涛 夫人,多多保重了!(下)
凤 鸣 江涛……真是人去楼空啊!
六
[丰德票号总号内。
[门外传来嘈杂叫喊声。家丁们匆匆来去。赵成才惊惶失措。张克明应对门外的客户们。
[马洪翰急上。
马洪翰 赵经理,外面是怎么回事儿?
赵成才 总经理,可不得了啦,省里各地的客户,来了一大批,都在门外等候兑银票。
马洪翰 库银呢,拿出来兑给他们!
赵成才 三个月前外地票号吃紧,您吩咐动用库银,大部分拨出去了……
马洪翰 还剩多少?
赵成才 只有几万两银子了。
马洪翰 克明,省政府借我们的款……
张克明 老爷,催过多少次了,他们说借款的是大清时期的省政府,原来的百儿找小到,不认账……两百多万呀,老爷,打水漂啦!
马洪翰 那……那橡胶股票呢,六百万两的橡胶股票呢?
张克明 上海来电报,橡胶股票跌得如同废纸了。
[马洪翰怔住,脸色铁青。
赵成才 总经理,外面的许多客户都是许凌翔副总经理的关系,他只要说句话,挤兑的可能就散了。他还没走,我这就去把他请来!
[许凌翔上。
马洪翰 你给我站住!他是丰德的贰臣!
许凌翔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凌翔绝无贰心!
马洪翰 人招人百招不应,丰德票号拿银子说话!
许凌翔 我已经让昌仁速回祁县,将我家中银两悉数运来,以解丰德燃眉之急!
马洪翰 (一愣)哼,你有多少家财?
[外面吵嚷声越来越大,挤兑的客户拥上。
客户甲 马老爷,我这十万两银票,凭什么不给兑!
客户乙 丰德可从没有兑不出银子的事哇!
客户丙 甭跟他废话,快拿银子来!
客户们 对,拿银子来!
许凌翔 父老乡亲们,你们放心,丰德票号自创建以来,便以忠义诚信取信于国人,存取自由,是客户的权力。丰德票号的银子,正在押解的路上呢,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马总经理和我以我们的人格担保,以山西商家五百年的信义担保,明天,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众议论纷纷。
一老者:马老爷,许先生,看在丰德百年字号守信如山的份上,我们就再等上一天。
[众下,马用上。
马 用 老爷,海外急电!
马洪翰 说什么?
马 用 彼得堡的欠款让俄国政府给扣住了,驼二爷也自尽了!
[总号里乱成一团。马洪翰跌坐一旁。
[赵成才与许凌翔耳语。
许凌翔 你大点声音说!(重复赵成才的话)冻结北京、上海分号本金,你我携手另立门户?
[众惊。
张克明 赵成才,你、你这个卑劣的小人,我把你……(揪住赵成才)
许凌翔 松开他!赵成才,你忘了我们晋商做人的原则纤毫必偿为信,时刻不易乃忠。你枉为丰德人啊!
赵成才 (恼羞成怒)哼,许凌翔,你是丰德人,你去而复返想于什么?
许凌翔 小人之心!我去而复返,一为援手洪翰兄度过难关,二为维护票号信誉、万千储户之利益,三为振兴中华民族金融大业,而不是为丰德护碑守门,更不是为个人私欲!
赵成才 (哀求地)总经理……
赵成才 恕不奉陪,恕不奉陪……(溜下)
马洪翰 非我不为,非我不能为,是天不容我为啊!
许凌翔 (拿出一封信)洪翰兄,这是文菲小姐临走时留下的她父亲的信和礼物。
马洪翰 (颤抖着接过信)“……江南山西心连心,携手同舟渡难关……”
[许凌翔示意张克明打开礼物盒。
张克明 (拿出一顶金帽子)老爷,一顶金帽子?
马洪翰 (震惊)金帽子?(手捧金帽子苦笑)面对这金光闪闪的尤物,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这是他文郁波事业有成的见证!而我马洪翰呢?无能啊!我何颜收授如此重礼?克明,退回!
许凌翔 洪翰兄,文先生情浓意切,危难时刻不可拒真情援手于门外。
[老太太急上。
马 用 老爷,老太太来了。
马洪翰 娘,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马洪翰 您来了也好,我想和您商量……老太太商量什么?
马洪翰 ……把我们马家所有的金银细软房产地契拿出来。
老太太 你想干什么?
马洪翰 以家产抵债!
许凌翔 洪翰兄,以家产抵债使不得!我的股金全部在这,拿去应急吧!
马洪翰( 苦笑)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娘,诚信是丰德票号的准则,更是我们对客户的承诺,祖训难违,以家产抵债,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老太太 (厉声地)站住!
马洪翰 娘!
老太太 马洪翰!自打我嫁到马家,在这座大宅院里生活快六十年了。我有耳,会听;有眼,会看;有心,会想。堂堂山西商家称雄华夏几百年,哪个像你,不能审时度势,顺流而动,盛败兴亡之际,你既无支撑大局的良策,又不听忠言,独断专行,大事临头,生死关口,你镇静自若在表面,六神无主于内心,只能落个倾家荡产,连个窝都守不住!你……为娘今天要代祖宗施行家法,痛打你这个……你这个……刚愎自用的……(挥拐欲打)
马洪翰 娘,你打吧,打我这个不肖子孙……(跪下)
许凌翔 (跪下)姑妈!要打您就一块儿打吧!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中华大地屡屡遭受外敌侵犯,兵匪摧残,民不聊生,商机丧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丰德走到今天,绝不是洪翰兄一人之过。许马两家,血脉相连,我许凌翔宁肯一文不名,沿街乞讨,也不会让丰德的忠义诚信毁在我们手中啊!(大声地)天地生人,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人生在世,生一日当尽一日之勤。勤奋、敬业、谨慎、诚信……
[众齐诵念。
[聚光马洪翰。
马洪翰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马家大院变成了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不肖子孙马洪翰走投无路了!列祖列宗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你们的汗水,凝聚着你们的情感,三百年的拼搏,十三代的努力,才成就了这巍巍城堡,十里长街,南北二府,七七四十九堂啊!你们用豪情和坚毅为儿孙们铸造了心中永恒的家园!你们把经商的智慧,用于造城,把理想垒在砖石上,把先贤的教诲刻在墙壁上,告诫我们勤奋、敬业、谨慎、诚信,所以才有了儒商兼融,人才辈出的晋商辉煌!列祖列宗啊,难道这一切都要毁灭消失吗?丰德票号今天遭此厄运是谁之过?是我的德行不如先人吗?先人的教诲我铭记在心,身体力行,一刻不敢忘记!是我的智慧不如他人吗?我熟知财富增值的奥秘,票号钱庄,开遍大江南北!是我的胸怀不够宽大吗?俄罗斯的风,东瀛的水,关外的雪,岭南的雨,汇集在我的心里,四面八方,条条大道,都通着我丰德啊!问天问地问古问今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啊?我马洪翰不服,不服啊!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老太太 祖宗的字典上,就没这个输字!
马洪翰 娘,上百家的老客户都没走,我怎么向他们交待啊!
老太太 马用,立秋时辰,后花园祭祖!
马 用 (大声传话)立秋时辰,后花园祭祖!
[切光。
七
[后花园。
[风鸣指挥佣人们准备祭祖大典。
[马洪翰和许凌翔搀扶着老太太。
老太太 都说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我凉,我凉啊!
马 用 老爷,行祭祖礼吧?
老太太 等等,时辰还没到。凤鸣,你过来。
凤 鸣 娘。
老太太 (摘下挂在龙头拐杖上的钥匙串)这是咱这座大宅院里十九个院落,四座楼,东南西北门上的钥匙,交给你啦!这每个院、每座楼、每个大门、每个角落,都有许许多多的故事,都是祖祖辈辈的心血呀!要看好它,让他们这些男人们有个窝,有个牵挂,千里万里地回来了,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他们心里就踏实啦!
凤 鸣 (呜咽着)娘,风鸣记住了!
老太太 (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瑶琴呐,这是给你的……
[众鸦雀无声。
马洪翰 (猛然想起)瑶琴!春兰秋菊,快请小姐下绣楼参加祭祖。
凤 鸣 走了,她走了。
马洪翰 (一惊)她……她上哪去了?
老太太 上学去啦!
马洪翰 (愣住)她……她怎么走的?
老太太 我放她走的。这是八万两银票,是我积攒的私房钱,凤鸣拿着,这是奶奶给她将来置办嫁妆用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嫁昌仁嫁别人,由她自己挑选吧!
凤 鸣( 忍不住,抽泣起来)娘!
许凌翔 姑妈,我和昌仁,对不住您……
马洪翰 瑶琴,爹糊涂啊,是爹害了你!爹今生对不住你,来世再给你补偿……
老太太 对!今世欠下的,来世再还吧……洪翰,听说那个唱戏的冯老板就是江涛?
马洪翰 娘……是他。
老太太 江涛呀,马家的独苗苗,奶奶怕是见不到你啦!他是个仁义孝顺的孩子,早晚会回来给奶奶上坟的。
凤 鸣 (痛哭失声)娘,儿媳没尽到责任。
马洪翰 娘,儿子不孝,儿愧对祖先,儿有罪!
老太太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再为你们操心啦!洪翰呐,马家大院的上千口子,丰德的上万职员工人,都看着你们呢!丰德不能没有凌翔,你得把他请回来!
许凌翔 姑妈,我在这呢!
老太太 儿啊!记住,所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家国兴败得失在于寸心一念之间。你可不能再错失良机了!
[钟声响起。
马 用 (高喊)时辰已到,秋祭大典开祭!
[祭奠音乐起。
[端着供品,吹打鼓乐和举着彩旗的佣人们列队走上。
马 用 (高喊)上香。
[众人燃香。
马 用 (高喊)跪拜祖先。
[众人齐刷刷跪倒。
马 用 (高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礼毕!
[老太太体力不支,挣扎着爬起来。
凤 鸣 (扶起老太太)娘,您坐这歇会儿。
老太太 给祖宗磕头,不累。拿去,这是地下金库的钥匙。
马洪翰 地下金库?
老太太 儿啊,咱晋商“纤毫必偿,诚信为本”,宁可人欠我,不可我欠人,娘把祖宗家底拿出来,帮你渡过难关!
马洪翰 (激动万分)娘……
老太太 (以拐杖指)地下金库就在那儿神龛后面!
马洪翰 快,马用,打开金库!
[几个男佣挖掘。
[马洪翰把钥匙给了马用,马用开启金库,一道金光闪灼。
马 用 (惊叫)金子!老爷,救命的金子呀!
众 (惊叫)金子,金子……(抽泣声)
马洪翰 金子……(呆立不动)
老太太 库里藏着六十万两黄金,这六十万两黄金是咱马家十三代攒下的家底!
[众跪,抽泣。
老太太洪翰,凌翔,把它们拉到总号去,折成白银拨给全国各分号钱庄。(艰难地说出)丰德的声誉保住了……(气竭力衰)
马洪翰 娘…(扑过去抱住老太太)
许凌翔 姑妈……
老太太 告诉祖宗,山西商帮还在,山西商帮的子孙还在,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儿……
许凌翔 不低头,不服输。
老太太 都要拧成一股绳,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呐……
众 记住了。
老太太 (用最后的一口力气支撑着,领诵祖训)天地生人……
许凌翔马洪翰 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
老太太 人生在世……
马洪翰许凌翔 生一日当尽一日之勤。
[众人齐诵:勤奋、敬业、谨慎、诚信……
[一声霹雳。老太太坐化而亡。漫天落叶。
众(惊呼)老太太!
尾声
[树木萧萧,马洪翰领着一个小男孩上。
马洪翰 (感伤地)立秋了,立秋了,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吃烙饼不苍老,不苍老吃烙饼。
男 童 老爷爷,我不吃烙饼。
马洪翰 你想吃啥?
男 童 老爷爷,我想吃刀削面!
马洪翰 一听就是个山西娃,离不开面。
[一阵秋风吹来,落叶飘零。
男 童 老爷爷,这树叶长的好好的,怎么就落了呢?
马洪翰 立秋了。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白露。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霜降。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立冬。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小雪。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大雪。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立春。
男 童 后来呢?
马洪翰( 陷入沉思)……
[时光随四季变化流逝,天际中越来越远的男童发问声“后来呢”,不绝于耳,发人深思。
[幕徐徐闭。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