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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绍俊:书法的“甘平之味”——评阿占中篇《墨池记》

2021-09-04 09:15阅读:
书法的“甘平之味”
——评阿占中篇《墨池记》
贺绍俊

阿占的小说我读得不多,但她脱俗的文字给我留下美好的印象。后来也看过几篇有关她的评介,知道她在大学读的是艺术专业,做过二十年报社记者,出版了十本散文集,并且没有丢下绘画。我一直认为,像阿占这样具有艺术天分的人又迷上了小说创作,那一定是文坛的幸事,他们有可能给文学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尽管我在读《墨池记》这篇小说前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铺垫,但读完小说后仍让我感到格外的惊异。
《墨池记》发表于2021年第8期《中国作家》。小说标题就点明了这是一篇讲述与书法有关的故事。故事脉络很清晰,讲述了主人公李可真一生追求书法艺术的经历。少年时他被父亲关在屋子里写大字,远离了屋外那些调皮捣蛋的伙伴们。父亲教他书法的基本知识,给他讲了无数书法家的故事,还带着他四处求教。后来找到了老先生松菴。松菴是一名民间中医,字写得端正。李可真便以松菴开的药方为帖继续习字,他在松菴所住的破败的小楼上不仅写字大有长进,而且也初识中医和中药。一次在松菴楼上发生的一场斗殴,让他从此失去了松菴的教诲。李可真到了十七岁该下乡了,他下乡时背着的箱子里还装着纸笔,父亲叮嘱他字一定不能丢。他在乡下劳动很艰苦,却坚持天天写大字。两年后回了城,他顶替父亲在批发站上班,因为会写字,他在单
位系统里小有名气。有同事介绍他认识了老书法家庐老。庐老喜欢上了这个新弟子。他与庐老一起在工人文化馆开办了“职工书法短训班”。李可真的书法也日益长进,在首届全国书法大赛中他拔得头筹。亲朋好友纷纷登门祝贺,父亲却淡淡一笑,写了“学无止境”四个字贴在案头墙上。
我用几百字将小说的故事讲完了,但我遗漏了很多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在故事之外。也就是说,阿占的用意并不在讲故事。她只是借一个故事的外壳,她真正的意图是要表达她对书法的理解、对文化的理解,以及对人性的理解。我阅读后的惊异首先便来自作者对于书法艺术的娴熟表达。小说中包含了太多的书法知识。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作者在卖弄知识,她以优美的散文语言将知识性内容嵌入到叙述之中,有效地取到了烘托人物精神形象的作用。比如这样的句子:收笔父亲一遍遍示范着基本笔画。父亲一遍遍敲打着书写要领”既显示出父亲在书法艺术上的扎实基础,又衬托了少年在习字时的认真。又如以古代书法大家来暗示父亲的为人之高雅:“颜真卿柳公权,父亲以二人风神骨气居上,不唯书法如斯,人品尤然。至于赵孟頫,大约是做了元的降臣的缘故,字虽圆转遒丽,父亲却不太推崇。”小说的知识何止书法,作者竟由书法推演及京剧、中医,“京剧里藏着书法的魂儿”——这样的说法真是高妙的洞见!为此作者让小说的主人公李可真不仅书法高超,而且还沉迷于京剧、武术和中医,因为这些艺术都是相通的(不妨将武术和中医也看成不同的艺术形式)。说到京剧与书法的关系:“唱念通笔法。京剧的声腔,书法的运笔,都是一回事。用喉阻音似涨墨枯墨,行腔共鸣便是中锋走笔。”又如将颜真卿楷书庄严持重比拟为舞台上的铜锤花面姚期,将柳公权的矫捷与干练比拟为短打武生。至于中医,则强调“好中医先有好字,好字透着医者的恬淡和慈心。”我读到这样的文字,仿佛曾经的壁垒障碍顷刻间都被打通,竟让神思自由地穿行于不同艺术门类之间。这些文字,这些见解,这些感悟,就像五颜六色的鲜花,铺陈在小说的叙述之中,一路读下来,都是赏心悦目的愉悦。我以为这才是这篇小说最重要的东西。
从这些最重要的东西里面,再拎出来一个“甘草”,这是小说的魂儿。李可真在向松菴习字期间,也学会了辨识中草药的习性,他喜欢上了甘草,便以甘草为字。为何要以甘草为字?因为“甘草如和风细雨,能将自己的甘平之味慢慢渗入,润物细无声。”李可真很认真地向松菴汇报了自己学习中草药的体会:“黄连清苦,赤芍热情,白芍含蓄,甘草中庸”,“不论名贵或寻常,不论性子暴脾气,即便像茱萸那样冷冷的性子,只要和甘草一起慢慢煎熬,都会变得温和平缓”阿占如此强调甘草,其实就是在暗示读者,这篇小说要写的就是李可真在他一生追求书法艺术的过程中,是如何将甘草的甘平之味慢慢渗入到自己的血脉之中,才终于成就为一名真正的书法家的。甘草的中庸就是儒家的中庸,要不,阿占不会在小说中说:“自古医儒不分。”什么是“中庸”?看看儒家祖师爷孔子老先生是怎么说的吧。《论语》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这就是说,人的道德如果能够达到中庸,就是最高的道德。中庸源自孔子,后来经过历代思想家的完善,逐渐形成关于中庸之道的完备理论,中庸之道的主题思想是教育人们自觉地进行自我修养、自我监督、自我教育、自我完善,培养一个人的理想人格,从而达到至善、至仁、至诚、至道、至德、至圣的理想境界。我以为,甘草这一意象,凝聚了阿占对中国文化传统精髓之领悟,她由此从书法、京剧、中医等所有的艺术中都读出了“中庸”。也就是说,中国人是把所有的艺术都作为了修身养性的手段,而书法尤甚。李可真在他八十耄耋之年便告诫年轻的弟子们:“写字者,写志也”《墨池记》通篇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呀。
甘草的甘平之味也完全渗入阿占的文字里,于是她用一种温和平缓的叙述来表达自己至善的书法情怀。这也是令我感到惊异的缘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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