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安睡若死，世间独我一人——秀实和他的诗（《海峡瞭望》2016年第7期）
2016-08-22 11:58阅读：
万物安睡若死，世间独我一人
——秀实和他的诗
文/安琪
中国的诗歌活动我最喜欢参加的就是闽南诗歌节，这个发端于2012年的诗歌项目，由我的母校闽南师范大学和台湾明道大学及福建省作家协会联合主办，每期均定有一个主题，譬如“诗与网络”“诗与茶”“诗与书法”“诗与琴”等，并根据不同主题邀请相关人士出席。但诗人是一定要有的，因为诗是主角。参加闽南诗歌节，对我既是还乡之旅，也是结识台湾诗人的最好机会。自2012年12月开始接受《海峡瞭望》杂志编辑鲁亢之约开设“台湾诗人荐读”专栏以来，我就处于不断寻找台湾诗人的饥渴状态中，对一个写作者而言，从纸上了解一个人总不如亲身感知更为恰切。当我从闽南师大文学院微信平台上读到出席2016第四届闽南诗歌节的全部与会代表资讯时，我暗暗为名单中出现的“秀实”二字感到纳闷，秀实，他不是香港诗人吗？怎么也作为台湾诗人代表？同时我也有稍许遗憾，如果秀实是台湾诗人就好了，则我此行就能多一个可写之对象，也可稍稍缓解我后期写作台湾诗人全部依赖他人网络推荐之苦。
秀实的名字最初是和《圆桌诗刊》一起为我所知的。大约2006年前后，不记得谁把我的诗作拿给《圆桌诗刊》发表，于是我的案头有了一本薄薄的清新风格的《圆桌诗刊》，推荐人一定跟我说过“秀实”二字，以至于我的脑子牢牢刻下这偏女性化的名字。后来就经常在《第三说》同仁康城、林程娜
的文字中看到“秀实”闪现，
2015年，林程娜还发给我一组秀实诗作，请我发布到我所供职的“作家网”上，我自是照办，但对秀实的诗作，委实没有认真细读。中国优秀诗人真是太多了，除了你想关心的，谁也没法对每一个诗人都投之以阅读热情。倘若没有为《海峡瞭望》写这个专栏，我决然没有想到，台湾诗人并非大陆诗人脑中所想当然的酸溜溜、文绉绉的样子，而是探索性和前卫性十足，台湾中生代已然有一批不亚于大陆的先锋诗人存在，譬如颜艾琳，鸿鸿，陈克华，唐捐，杨小滨，等等。对秀实，乃至对整个香港诗坛，我保持着一种偏见，这偏见，有待于今后某个时机譬如为某刊撰写香港诗人时来修正。
现在机会来了，至少对秀实而言，是我重新认识他的一个机会。因为台湾大学毕业的秀实竟然已入籍台湾，且即将在台湾购屋居住，此番他来漳参加闽南诗歌节即是以台湾诗人的身份。真是心想事成。我立刻向秀实承诺要把他写入我的系列。
秀实其人，大眼卷发，身材魁梧，声色洪亮，和名字之“秀”不太吻合，和名字之“实”倒很贴近，是那种心中有料的人。活动中的秀实，风趣洒脱，善于在言谈中抛出令人忍俊不禁的话语，使得所在气氛十分活跃。和我一样，秀实也是一个容易引爆激情的人。5月14日下午，我们跟随主办方来到东南花都“天然奇石馆”参观，奇石馆展示的都是来自华安九龙江流域的“华安玉”，馆主王天然带着我们边走边介绍馆中珍藏，自然每一方玉石均有名字。即将出馆时梁小斌老师对着一方名为“墨韵”的玉石发表高论，认为此名不妥，不如改为“墨家之始”，这一命名引来众人喝彩，秀实和我也开始绞尽脑汁一呈命名欲。且不说我的，且说秀实对着一方形如寿桃的玉石琢磨开了，该石原名“圣火”，秀实连说不好，主人王天然请秀实赐名，秀实一番思忖，吐出四字“万寿无疆”，众人细想，似也有理，此石形如寿桃，确有献寿之意。秀实初战告捷，便又对另一方玉石蠢蠢欲动，他对着石上绿色部位凝视良久，又吐出五字“流动的绿色”，这下我和另一位台湾女诗人叶莎连连摇头，都表示此名过于流俗。秀实心有不甘，还力争了几句。馆主最后有无采纳他的命名，就只能且听下回分解了。
5月16日，即将告别漳州的最后一夜，漳州诗人吴常青邀请大家去泡脚，时已夜深，其余皆婉拒，只秀实和我欣然曰“好”，原来，秀实和我一样，也是喜爱泡脚按摩保健这一款的。我们来到漳州宾馆“大桶水”足浴城，边泡脚边聊诗。秀实很真诚谈到了他对大陆某个声名显赫诗人诗作的不满，他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他的诗写得那么差，却到处发表到处获奖，名气还那么大？对此诗人我也有同感，我觉得该人诗作语句生硬，语感太差。但生活中的很多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诗坛更是如此。只能无言。现在我想说，一个人的名气是一种综合体，与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一个人服务于诗歌的经历有关。也就是，诗人在现世中的影响力不单取决于他/她的个体写作。但当他/她死了，决定他/她的价值的应当就是诗吧？可惜当晚没能想到这些，也就只能写在这里与秀实交流。
此番秀实送我几本诗集：《荷塘月色》《台北翅膀》以及他个人主编的《圆桌诗刊》和他与叶莎合作主编的《风过松涛与麦浪——台港爱情诗精粹》，我在回程打点行李时翻阅了一下《荷塘月色》，扑面而来的是这样的句子：
我们歇宿在重峦叠嶂的围困中/灯火繁华已然降临在山外那个陌生的城市……
我承认我吃了一惊，这是我喜欢的语言，一种有弹性有温度有湿润感的语言，是我认为的真正的诗歌语言。诗评家赵东认为，秀实的诗歌代表了汉诗一种现代性的内收与古典性外露的写法，这种写法在台湾也有，中国内地的诗人这样的状态不多。
我想我必须对秀实给予重新认识。如前所述，我曾经对香港诗人带着偏见，这里面就包括有秀实。这偏见是在没有认真阅读过一位香港诗人时留下的，应该说是陈见，不公平的陈见。我又继续读秀实的诗：
把你困锁在生命的起承转合间/脱去你羽翼般的衣裳/还原你那没有羞耻的不朽肉身……
这真的是一个诗人夜深人静时状如喃喃自语的内心独白。秀实的诗歌基调基本就是这类，林焕彰前辈在为秀实诗集《台北翅膀》作序时写道，秀实的诗，一向都是如此书写自己，忠实挖掘自己内在心灵的不安和孤寂；说是有所隐藏，也有所告白和曝露，是真诚的一位诗人，也是一种宿命的不安的诗人。
我想到在那个泡脚的夜晚，我谈到了我的诗歌写作因为太过“写自己”而徘徊于二线与一线之间，可谓“成也自己败也自己”，如果这个“自己”足够丰富足够有经历，则别人就能从你的诗中清晰地读到你完整的形象，你鲜活的生命，你的诗因此就能从众多“不写自己”因而面目相同的诗中跳出来，引人注目。但也因为“写自己”，别人就可以不关心你，你的生命再丰富你的经历再曲折跟他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人干嘛要了解你要赞美你？这是近阶段我一直在思考的。大陆诗界还是比较注重诗以载道，注重关注他人的东西。我把我的感受说了出来，秀实说，港台诗界好像没这么多“关注”，他的诗因此可以纯粹地写自己。是的，我确实从秀实的诗作读出他走的也是把外界的一切完全内化到自己心灵里再吐露出来的诗写特色，他几乎也很少涉及宏大命题的东西。秀实是个长期失眠症患者，能到凌晨五点睡着对他就是很好了，通常他要早晨七点才睡着，然后一直睡到中午。就是路遥说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我对秀实说，既然睡不着，你就用夜晚来读书写作吧。他答，正是。一个在夜晚观察世界的人必是非常个我的，因为此时，万物安睡若死，世间独我一人。
2016-5-19，北京。
《台北翅膀》
秀实
《龙山寺》
静静的穿行在两岸宽广的河道上
盛满了拥挤的翅膀和痴怨不灭的烟火
《西门町》
涂抹了脂粉的夜色和灯下芳菲的笑靥
消失在拐角处的都是插上翅膀的酮体
《永和》
捷运把新店溪对岸的蓝天带到这边来
在这条前生的小巷子尽头
失落了的羽翼遇到季节里最后的一株凋零
《台北国际书展诗歌朗诵会》
仍然坚持着不枯萎的芦苇与乎
漆黑的头发上有无数的萤火虫在飞舞
《七号咖啡馆》
一群诗歌围着幽暗的灯火在拍打
那些拼杂了的咖啡豆仍在热锅里舞动
《板桥》
瓢虫七彩缤纷的翅鞘在观景玻璃上
那个睡着的人披着灰濛濛的外衣
右手牵扯着灰濛濛的气球
《台大鹿鸣园》
一起涉河迁徙的岁月已遗忘在盆底以外
我听到瑠公圳下的水流叫唤那散落的羽翼
秀实，香港诗歌协会会长，香港散文诗创造社社长，香港《圆桌诗刊》主编。著有《茶话本》《昭阳殿记事》《假如你坐在对面》《荷塘月色》等诗集，《刘半农诗歌研究》《散文诗的蛹与蝶》《我捉住飞翔的尾巴》《何达作品评论集》等诗歌评论集，编有《灯火隔河守望——深港诗选》《无边夜色——宁港诗选》《大海在其南——潮港诗选》等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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