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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对话安琪:同学们,读读诗吧

2018-05-01 19:52阅读:
对话安琪:同学们,读读诗吧
孙永庆 安琪

编者按:女诗人安琪,本名黄江嫔,19692月出生于福建漳州。曾被读者评选为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诗作入选《中国当代文学专题教程》《中国新诗百年大典》《谱系与典藏:当代先锋诗30年》及韩国出版的《亚洲当代诗人11家》等。合作主编有《第三说》《中间代诗全集》《北漂诗篇》,出版诗集《奔跑的栅栏》《像杜拉斯一样生活》《极地之境》《美学诊所》及随笔集《女性主义者笔记》等。两次参与编写《大学语文》教材。诗作被译成英语、韩语、蒙古语、藏语、哈萨克语等。下面是教师、作家孙永庆与安琪的对话。


孙永庆:您在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毕业后当过多年语文老师。请谈谈您对语文学习有何经验和看法?
安琪:中学语文教育遭受诟病为时已久,主要问题还是给标准答案:段落大意、中心思想、阅读理解等,都有相对固定的标准答案。事实上,文学是与心灵最相关的艺术
门类,语文课文多数是文学作品,除了字的读音和形状有明确规定外,其他如何规定?多义和歧义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我们的老师却只能按照教学大纲给出的唯一答案判定学生,确实是对学生思维的限制。孩子上大学之前真的很痛苦,太有想法、太特立独行一准在考试中失败,只能规规矩矩一切按照老师的要求做题。同样,太有想法、太特立独行的老师也不敢放手让学生按照自己的心性考试、写作文,他们承担不了孩子高考落榜的责任。高考依旧是中小学教育的指挥棒,孩子们只能先委屈自己了,你的个性读大学之后再去发挥吧。



孙永庆:语文教材虽然选入了新诗,但中考、高考作文却断然拒绝诗歌这种文体。在考试指挥棒的指引下,出现了对现代诗教学和学习的漠视。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安琪:从以诗取仕的古代,到诗歌除外的当代,新诗和旧体诗的命运真是没法比。或许有个原因是,当代新诗的反语法、反常规写作会给阅卷老师带来难度。客观地说,如果高考可以写诗,那一定得诗人来阅卷,否则会把最好的诗歌毙掉。这也是语文教学长期漠视现代诗的恶果,老师中懂得现代诗的也很少。20114月,我在山东临沂24中的一次讲座中,被可爱的同学们当场命题写一首诗《高考》,我是这样写的:诗歌站在高考门外对小说、散文、议论文说——/你们都是教育的好孩子/我不是。我不想是。



孙永庆:教师如何教好诗歌确实是个问题。谢有顺认为:我们在以诗歌来教育、滋养孩子的时候,自己要成为一个能赏析、能感受、能领会诗歌之美的人,要有一颗真正的诗心。这样才能把诗歌的美传递给更多的孩子们。请谈谈您的看法?
安琪:最好的诗歌教育就是鼓励孩子们打破词性的限制,不要被名词动词形容词把一个词给箍死。譬如这个词,你可以把它当名词,你可以说清凉的夜里,我拉着喂一起行走在清凉的大街上。一个人一路喊着在街上行走,为什么不能看成他拉着”?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诗人写下的每一行都要带有自己的发现而不是因循别人。当然,这种发现很难,长期的语文教学已在你心头打下很多烙印:松树象征坚强、莲花代表出淤泥而不染,等等,凡此种种都已成为你的思维定势。现在你要做的是去掉这些思维定势,通过你的发现,让松树和莲花有不一样的内涵。这才是真正的写作,这才是真正的诗歌。



孙永庆: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作为语文教学的新诗教育,是任何文体所不能替代的。从小开始读诗,久而久之,学生对语言的表达力就能提升到诗性创造力,写出的作文就会带有诗境,自己的生活就会富有诗意,我的这种认知对吗?
安琪:是的。但要扩大诗意诗境的范畴:通常我们认为的诗意和诗境都是美的、赏心悦目的、让人愉悦的,那些不美的、不赏心悦目的、不让人愉悦的就自动被我们过滤掉了,恰恰,稀罕的诗意和诗境就藏在那里面。以月亮废弃的工厂来说,前者有诗意大家都知道,后者的诗意就需要你去挖掘。你不仅要会写月亮,还得会写废弃的工厂。现代诗必须扩大它的边界,不能总在古诗给定的意象里打转转。新诗之体现在它面对的是现代社会,而非农耕社会。现代社会的很多东西是古代社会没有的,但我们发现,当代诗人最擅长写的还是古代的那些东西,譬如风花雪月、河流山川,对当代社会的诸多物事就傻眼了,他们看不到当代社会的诗意和诗境。这是令人遗憾的。



孙永庆:语文课本里选用了郑愁予的《雨说》、江河的《星星变奏曲》。请您谈谈中学生如何读现代诗歌?
安琪:放开了,让孩子们各抒己见,然后通盘肯定。现代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由、率性、怎么都行,它不要求标准答案。你让10个学生说出自己的理解,在叙述过程中,谁的理解和叙述准确到位是能比较出来的,同学们就在这样的比较中修正、调整、丰富自己的观点。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好的诗歌教育。

孙永庆:学生能够看看诗、读读诗,由此爱上诗,并在热爱诗歌的过程中培养自己的想象力和审美能力。这是让学生读诗的主要目的吗?
安琪:在读诗的过程中接受语言的异质化,接受情感的触动,接受作者的美学趣味,跟着作者的想象走,跟着诗句的感觉走,长此以往,孩子们的思维、心灵和情感都会被打开,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和方式就会比不读诗的人更敏感、更丰富。我相信诗歌对一个人心灵所起到的潜移默化的作用,爱诗歌的人大多天真、纯粹、善良、超脱。



孙永庆:您曾在首都师大主讲过外国诗歌之于我。中学生如何去读外国诗歌,如何加强语言训练,为写作打好基本功?
安琪:还是要广泛阅读,寻找到适合你的那个心灵和语言的导师。每个人的出生、成长环境和心灵构造不同,没有办法强求大家要喜欢谁,只能自己去读去碰。诗歌语言也有很多类,有超现实的,有口语的,有哲理的……也只能根据每个人自己的喜爱去走,难以规定。多读经典作品总不会错的。我讲座一般会推荐几类诗人、几种写法,让孩子们自己阅读,选择自己适合的。先跟着大师走,再甩掉大师,这样可以少走弯路。

孙永庆:您给孩子们推荐了您的三首诗:《油菜花开》《风过喜马拉雅》《兜率岛的秘密》。为什么选这三首诗?
安琪:《油菜花开》这首诗带给我两个好运气:一、入选《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之诗歌卷,并得到主编叶开老师的点评;二、入选《影响孩子一生的主题阅读》之二年级卷,并得到主编窦桂梅老师的点评。因此我要特别感谢浙江诗人乐思蜀,正是他约我为当地摄影家的照片配诗才有了这首诗的问世。我认识的花很有限,油菜花恰好属于认识的。承蒙油菜花神的关照,让我写出这首喜气洋洋的诗作,我感到非常幸运。全诗紧扣油菜花和春天的关系,采用各种修辞手法,让油菜花们演奏出了一曲芳香四溢的春之圆舞曲。
《风过喜马拉雅》来自于一个诗人的网名。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马上涌现出一个画面,一群风正在翻越喜马拉雅。由这个画面我继续想到,另有一群害怕辛苦、不愿翻越喜马拉雅的风。两种风其实就是两种人生状态,最后落实到身上,是什么态度,对这两种风?我想当翻越喜马拉雅的风!
《兜率岛的秘密》,兜率岛在湖南资兴,是一个溶洞,溶洞我已见过多处,但真正为溶洞写一首诗只有这一处。实际上溶洞大同小异,都是许多钟乳石构成各种象形图案,像王母娘娘,像孙悟空,像牛郎织女,等等。我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想到了用一连串来比喻各种岩溶地貌,心里很是兴奋,同时我也注意尽量用我自己的想象而不是导游所说的陈词滥调来形容我看见的地貌。最后以如你,如我/在兜率岛上种植虚无的脚印作结,表达了人之于自然的短暂和虚无,透出了生命的悲凉。



孙永庆:谢谢您让我们分享了您的创作经验和感悟,请用诗歌的形式给同学们写一段寄语吧?
安琪:同学们都知道司马迁,也学过《史记》节选,我愿以下面这首诗与你们共勉——让我们以司马迁为榜样,在文学和人生道路上奋发努力。


甲午年春,读《史记》,兼怀父亲
安琪

父亲,是你说的:“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所以这个春节,我不回去。

我就在异乡,读你,读《史记》
我日写诗一首,“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父亲,若你还在人世,我必接你至京
饮酒,抽烟,品茶,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我必带你闲逛庙会,地坛、龙潭湖、八大处……
咱一一逛去。父亲你说,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
孔子死后又五百年了,那个即将出来的人又会是谁

父亲,我知道司马迁已把这个名额抢了过去,他不推让
他不推让!

父亲,我如今活得像个羞愧
一个又一个五百年,已过……

2014-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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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初中生》,20182-3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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