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三〉 完整
2008-04-04 09:13阅读：
1. 那天同马原喝完酒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太阳是冬天的太阳，红火而温暖，照在身上有一种痒酥酥的感觉。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阳光太刺眼睛，我的脑袋开始有点晕眩。我看天底下是一片白晃晃的世界，日头独自挂在空中，向四周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带。这种光带开始在我的眼里交错浮动，接着在视线焦点之外，出现无数像太阳一样圆的光斑，好象电视上的字幕一样，从上至下移动，出现，消失，再出现。我突然感到不安，眼前的景象如在梦中变得古怪而虚幻。
我记得曾对谁说过，夜晚黑得没有一点光怕人，在明晃晃的阳光底下同样令人害怕。因为有一次我在晌午时分独自上山，我记不得上山要干什么了，我走到一个水塘边，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有块石头打在水面上。我看看池塘里，没有水纹，水面很平静，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亮，周围很静。一瞬间我感到害怕了，拔腿一口气跑回家里，后面“忽忽”风响仿佛有千万人在追赶。第二天我生病了，发高烧不止，母亲说我是撞了晌午鬼了。最后是我爷爷端了碗清水，一边念经文一边往里面放米，村里叫这个是“退杀”，爷爷默念着突然往我头上撒一把米，然后一口水喷在我脸上。我很吓了一跳，睡一觉起来竟好了。
2.
我们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峰。山雄伟高大，在阳光印映下显得白亮高洁，山顶上几株柏树衬托在蓝天里，显出各种怪异的姿势，有的像老人，有的像狗，像狮子，像小孩。但我的确是很困了，恹恹欲睡。我听见风吹过竹林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就在眼前，万片尖细的竹叶互相摩挲，狂乱地摇曳。我突然拿它们与蒋二奶奶花白的头发比较，觉得很像，又有点不像。这样的意念在我的脑子里打转，我越来越迷糊。那“沙沙”的声响便从耳朵里钻进去，仿佛到了心里。“沙沙，沙沙...”像是摇篮晃动的节奏。周围的空气非常温暖，我快要睡着了。
“我看老三和红梅在一起过不久的。”马原淡淡地说。
我惊了一跳，顿时从朦胧间清醒出来。我回头看看他，马原不动，半眯眼睛怔怔盯着对面山顶发呆。他也许在看一棵古怪的柏树，也许是山间的一根电线杆子。他的神情很专注，好象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我发现他的眼睛到头顶这
部分刚好在阴影里，光被屋顶挡住了，看起来很阴沉，而眼睛以下部分全露在阳光里，活泼明艳，他的嘴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马原的脸很光洁，皮肤像孩子一样细腻，这不应该是一张成人的脸，但它偏偏长在了马原的头上。无疑这张脸很精致很英俊甚至可以说是很漂亮，特别是尖尖的下颌像女人更多一些。这也许是马原讨所有人喜欢的重要原因。
3.
我无法判断马原说这句话的意图是什么，他像是不经意或者梦呓般地说了出来。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马原说，你现在在看什么？
马原一下睁开眼睛，痴痴地盯着对面山顶说，我在看对面山上。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马原又不作声，眼皮耷拉下来，仿佛已经坐禅入定。我突然有些恼火，睡意全无。我认真地把视线聚焦在远处的山峦上。山浑厚雄伟，轮廓与周围的山峰交错连绵在一起，没有明确的界限，像波浪一样在我眼前形成了一条巨大屏障。有些宽阔的地方像牛背或者鱼的腹部，更多的山峰直直地矗立着，像女人的乳房。我嘲弄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远处的山峰像女人的胸部？你是不是觉得有一处特别像红梅的乳房？
不等马原开口，我接着说，可是红梅现在是老三的了，红梅的身体也是老三的了。他们在一起生了一个女儿。无论你承不承认，他们每天都睡在一起。说到这里，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故意刺激马原说，你能想得到吗,老三每晚是怎么抱着红梅睡觉的？我听老三说红梅的身子很白很光滑。老三是这么说的。你看那边的太阳，就像太阳光那么白，白得耀眼。你发觉没有红梅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圆实.丰润，老三说那是因为他的原故。老三粗短的手指每晚都要在红梅的身体上游走，揉捏，激起红梅的性欲。你一定想不到吧！老三说红梅几乎每晚都要缠着他做爱。看不出红梅是这么样的女人，外表冷冰冰的，在床上却热情似火。听说她还叫床，声音很响亮，到兴奋处把指甲抓到人肉里去。老三有次脱了衣服给我看，背上肩膀上全是指甲印，像狐狸爪子抓出来的...。马原，你一定想不到吧？
4.
我听马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就要看看这个一直善于伪装的家伙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太阳又往西沉去了不少，光线已完全照过了马原的头顶。马原的胸口急剧地起伏，坐的椅子发出“吱吱”的声响。我感觉到马原内心在冲突较量，像拦在坝里的洪水，像埋在地下的火山。什么时候是冲出地表冲垮堤坝的时候呢？这个近三十岁的男人，与我一起生长的同伴，这个从小就受众人夸赞，受异性宠爱的家伙，我要彻底击垮他坚强的信心，戳穿他虚伪的面具。愈这么想我愈发紧张，我几乎颤抖着说，红梅和老三怎么可能离婚呢？他们在一起很好。老三这么听红梅的话，红梅舍得放弃一个听话的男人？你别忘了她最后一次约你，是你失约了，无论有什么原因，她是因为你的失信才嫁给老三。你还期望她甩开老三再来找你？你还认为一个作了母亲有家人孩子的女人会疯狂地不顾一切来找你？我真替你难受！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经常碰到老方，每次碰到他都会夸耀红梅有多么能干，如何孝顺他。他甚至说到红梅他们准备再生一个儿子。你一定也听到过老方这么说吧？老方说这个话时笑得很得意，笑得脸上的肉都皱在一起了，两只眼睛像两朵桃花，不！应该更像两多菊花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5
马原酱紫的脸渐渐恢复成白色。相反，我因为说得太快太激动心口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这是在冬日里，阳光温暖宜人，天空静而高远，对面大山上有青褐两种颜色交错在一起。青的多是柏树，褐色的是梧桐和一些不知名的低矮乔木，这些草木一进入冬季叶子就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地上掉，直到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我分明看见竹林里不断有尖细的叶子落下，它们迅速翻转着打着旋往地上飘落，远远近近，铺满了一地。这时候马原平静地说，其实我在看对面山顶上的小庙。从这里刚好能看到一些，就在那棵弯着的柏树旁边。
我仔细看那棵象老头子一样的柏树，正佝偻着身子站在山坡上，好象在喘息。我果然看见了从树影后面露出的山庙的一角。那庙我是知道的，不过两三米宽的地儿摆了几尊菩萨。什么样的菩萨全不记得了，倒是记得正中一个菩萨摊开两手，手腕上挂了一条红绸布，布上落满了灰尘。不知为什么，小时候我对那一条红布感到害怕，也许是因为哪个时间刚看到电影，战争片里死人口里流出的血全是红色的。或是听过的一个故事。故事是说一个鬼深夜钻进了一对母女的被窝，女儿听到被窝里有“喀吱喀吱”的声音就问她妈妈。母亲已经知道是鬼在啃她手指了，忍着痛说，是你爸爸回来了，你快到你奶奶屋里睡吧！小女孩便去奶奶屋里，第二天发现妈妈不见了，床上有一摊鲜红的血。听了这个故事我有很多天不敢一个人睡觉。我对马原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和你一起睡？
6.
马原说，怎么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和你还有老三，我们经常睡一张床。你妈说我们是同脚连裤分不开了，笑我们以后讨了婆娘还睡不睡一起呢？她哪知道我们在一起有多么快乐。你可能记错了，你说的那个故事是我讲给你们听的。我那时看了一本鬼故事书，上面全是说鬼的。我记得有一天晚上给你们说了一个鬼故事之后，晚上老三醒了不敢去茅房拉屎，我找了半晌火柴没找到，屋里黑漆漆的，老三急得在床上跺脚，象猴子一样蹦来蹦去。我对老三说，你就拉地上吧！枕头下有作业本，我撕几页给你擦屁股。黑暗中看不到老三是怎么踩到床边去的，就听到有异物落到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好长时间，那家伙感情正在拉肚子呢？
我想笑，笑容却僵在脸上。我说当然记得，从小你就会说故事，你看见什么都能说出来，说得别人爱听，老师表扬你聪明，父母夸你听话，同学都说你幽默有趣。我们两个跟着你就是作反面典型，映衬你的光辉。
马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仿佛有一阵风吹过草地，轻轻荡一下立刻恢复过来。马原说，其实你一直在恨我对不对？你认为是我造成了你目前的处境，如果没有我你不会经常被父母责怪，你甚至在怀疑是我抢走了你喜欢的姑娘？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有任何烦恼任何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要找你商谈，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说话变得急噪起来。
7.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有任何烦恼任何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要找你商谈，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说话变得急噪起来。我说你这次爱情失败了，你过了两年才发现仍然忘不了红梅，应该是你嫉妒老三才对，你看他日子越过越好，他得到了幸福，而红梅却在这两年越来越迷人了。你承认么？红梅是越来越迷人了。你虽然不停地换着女人，但是她们中间哪个赶得上红梅？你一直不能忘记对不对？你失去了最喜欢的人，每天借酒消愁，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喝点酒就醉了。你为什么变得这么爱喝酒？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喝酒的，你说酒太苦，喝酒等于找罪受。你为什么要找罪受呢？
我停下来看着马原，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茶杯。这是个老式的茶杯，长筒的玻璃瓶身，外面罩着一层塑胶网，瓶口的螺旋纹路里看起来很脏，似乎藏了许多污垢。马原就把瓶口凑在嘴上轻轻呷了一口，完了拧上瓶盖，把吸进嘴里的一片茶叶吐在地上。我觉得很奇怪，这个杯子消失了很久，现在突然出现在马原手里，而我竟一直没有看到。
8.
我记得以前是爷爷用这个杯子，后来爸爸用过，我一直没用，我觉得瓶内洗不去的污渍看起来很脏，我无法将杯子里的水舒服地灌到肚子里。马原似乎津津有味，对我说的一通话象没有听到，他又喝进一口茶水，却不立即咽下去，包在口腔里把腮鼓得圆圆的，突然又把头仰起来，张开嘴鼓着水泡。我以为他漱完口会把水吐在地上，他却咽下去了，完了伸出舌头添添嘴唇，对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山庙？有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在那里拜神，我拜的是个弥勒佛，脸上笑眯眯的，手上托着金元宝。你选了最中间的玉皇大帝，戴着一顶帽子，表情严肃。老三呢？那家伙跑到一边去拜了个骑牛的和尚！
是啊！我看着远处的山庙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们不知道一尊佛代表人生一种理想，我们拜祭神也只是看哪尊菩萨的样子有趣而已。
但是你相信吗？我们无意地选择却证明了自己的性格。你看老三就是一个老实人，象牛一样忠诚。
我想起那天在老三菜店里的情形，心想忠厚的人真有福气么？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我没说，点着一支烟，对马原说，那么你觉得我呢？我选择中间的玉皇大帝暗示我怎样的性格呢？
马原认真地看着我，我有点发虚，他很少用这种眼光看人。我在等他评价，不安地坐在椅子间，装着漠不在意地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烟雾在空中腾起，迅速地变化形状，终于越来越散，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9.
你很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吗？马原楞不丁问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用手指缓缓地旋转角度。
马原的镇静令我有些恐慌，像预备了一个陷阱在等着我往下跳。我不舒服地咳了咳，扭动身子把右脚架在左脚上，脚尖自然均衡地上下摇晃，仿佛跟随着心跳的节奏。马原果然又说，其实你一直很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自己可能没觉察到，但你就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不是！我不是这种人！我坚决否定。
你不要急！马原竟然微笑了一下，又露出他一贯迷人的笑脸。他的这种笑容令周围的女生如沐春风，此时我感觉他更像一条毒蛇，张大嘴在寻找我的咽喉。
你还记不记得！马原说，我们三个商量好要拜神的时候，是你第一个冲进庙里，你知道那里只要三尊泥像，你最先站在了中间的位置。
10.
但是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们三个人进去是一定有先后的。那天我恰好走在了前面。老三还不想拜呢！他说晚了回去又要被打屁股。我看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背篓还没有从身上放下来，里面的草就倒了出来。青青翠翠的野草洒在佛像脚下，洒了一地，老三开始慌手慌脚往回捡，你不是还说了他几句吗？
这是事实吗？马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伸手从椅子后面抓起水壶，敏捷地扒开木塞子往茶杯里倒开水。我看杯子里沉淀的茶叶又旋转着在水里漂浮起来。马原做完这些才不急不缓地说，那天你第一个冲进去，你开始本来选的是弥勒拂，老三就站在中间，他准备跪下去的时候，你突然推了他一下，然后自己拜了中间的玉皇大帝，你那么专注，根本没注意老三的背篓被你打翻了，他把猪草往背篓里捞的时候，不小心被裹在里面的镰刀割了一下。这些你都没看到。我从神像后面抓了一把干燥的泥土敷上去才止住了血。而你在做什么呢？你闭着眼睛在许愿望吧？
我不安地摇摇头，没有反驳，心却感到沉重起来。我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模糊不清，只有一种影象在漂浮，特别累。马原又笑了笑，用他一贯的腔调对我说话。我实在厌烦这种语气，仿佛看赛跑第二个人离第一名很近却始终追不上的感觉，这让人疲惫厌恶，说不出的难受。
11.
你为什么不喝口茶呢？马原把杯子推过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口干舌燥还没有想到喝水？你是不渴还是根本没想起要喝？或者...。
我不渴！马原的轻蔑表情促使我提升了语调，我根本不想喝水！我刚喝了酒，我的肚子不可能装下那么多水份。我把茶杯推回到马原面前，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我就不强迫你喝了！因为你一向这么固执，虽然你的嘴唇已经干得结了壳，但是只要是别人提出的意见你都不会接受。你知不知道你在一个单位干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份工作，因为你始终不能接受别人的意见。领导的，同事的，哪怕他们说的是正确的，你都要反驳几句，你总是一意孤行。你有没有感觉到你跟很多人都疏远了？只有我还在忍受你的坏脾气。你父母管不了你，你以为他们老了不把他们当回事。你觉得你还很孝顺，但是你听过他们一次建议哪怕认真听过他们一句话没有？你没有！你在他们面前总是暴躁厌烦。上次你爸爸找到我说你的个人问题，我看到他很沮丧，他说他拿你毫无办法，你们在一起说不到三句话就要吵起来。你母亲背着你经常哭，她的眼睛不好了，十米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好好休息过一天，看见我就要问我你在外面怎么样了，你的好多事情她都是从我这里知道的，因为你从来不会跟家里说...。
12.
我从没有听马原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是个不容易激动的人，很少犯错误，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太爱说话，在他口若悬河的时候通常是对着漂亮的女生。但是很明显我刚才说红梅的事情把他激怒了，我戳到了他的痛处因此现在反应强烈，这是正常的。在他又拿起茶杯的时候我忍不住讥笑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口渴？你说了这么多话怎么会不口渴？
13.
太阳就要下山了，离山顶还有一尺高的时候把周围的云层映成了彩霞，红通通黄澄澄的，世界仿佛笼罩在一层祥和的佛光里。我在马原身上也看到了这种光辉，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有柔细的金黄色在流淌。楼下院子里开始有了小孩子的吵闹声，似乎在跑，裹起一阵风，从近往远去了，后面就有大人的叫喊声。我心里莫名感到一酸，那声音熟悉而令人不安，叫了几声停下来，又在叹气。马原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的，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变得象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低低地叹了一声才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马原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有意在等太阳落下山去。这段时间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令我感到窘迫，同时心里涌出一股厌倦和悲伤的情绪。是因为鲜艳的太阳突然变的暗红要下坠呢？还是这么一下午时光就这样郁郁地度过心存惋怨？我不能让马原看出来，故意干咳了两声，别扭的跺着脚，在楼板上弄出一阵子“踢踏”的声响。两只脚心的酸麻迅速从足底窜上来，我浑身颤抖了一下。
时间过得真快啊！马原又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说。看着马原认真而滑稽的表情我忍不住又说，好象小学毕业也快二十年了。
啊！你还记得六年级时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吗？
记得。奇怪！前阵子在街上还碰到了。好象嫁人了吧？当时正抱着个小孩，披头散发的，没以前漂亮了，看到我倒没叫。也不知道嫁给谁了？
14.
她是没以前漂亮了！她的手粗糙了，脸上也不光滑了，还有了雀斑。她以前的头发又细又软，长长的拢在一起经常在背后摇摆。现在呢？变得又干又涩，最要命的是还把它烫卷了。她那样的脸形根本就不适合烫卷，象个鸡窝一样！马原说着突然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但是她真的没和你打招呼吗？我碰到她的时候她主动叫我了哩！她说她嫁给了唐小平...。
唐小平？那个高我们一级的混混吗？我吃惊的问。
就是他。听说现在也到广东打工了，挣钱能够养一家人呢！...但是，她却说碰见你和你说话，你是没看见还是怎么匆匆走过去了。
我...我真是没看见她和我说话。不然...。
真的吗？你好象已经习惯不看见任何东西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小时候就看不见老三已经站到中间位置把他推倒在地，老三的手割破了你也没注意到。这不怪你！因为你要拜个好神许个好的愿望。谁没有好的愿望？人们看不见眼睛以外的东西，你可是连你眼前的人也看不见。
15.
人啊！人的心在自己的肚子里。这么多年发生了多少事情，我们都是用眼睛看到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年轻的时候冲动，不懂事，容易得到人们的原谅，也增添了自己的脾气。可是一个人变得冷漠，变得不负责任一定是有原因的。
马原睁着眼呼了口气说，你真是以为我爱红梅爱得无法自拔了吗？好吧！至少我是让人知道的，还敢在人前表现出来，我不隐藏自己的感情。但你呢？你一直就在欺骗自己。你故意用红梅来攻击我，刺激我发火，其实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恨。你真傻啊！别说我和红梅，就是老三也知道你爱着红梅。你比我更值得怜悯，因为从一开始红梅就没对你好过。红梅离开老三跟了我，离开我又和老三结了婚。别说人不知道，红梅第一次和我在一起的晚上，你在我门前站了多久？老三结婚那晚谁最痛苦？在他们有了小孩之后，你还经常往他家跑。你装了多久啊！你自以为没有人发现，还很夸张地在老三的店子里跳来跳去，你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说你什么！你母亲唉声叹气，你爸爸忍受别人的流言，你的女朋友离开你。这一切你还装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马原厉声说，你是知道的！因为你冷漠，自私！你知道家里人的期望，知道父母最需要什么。你对一切无动于衷！看着他们行动越来越迟缓，看他们白头发越来越多，被病痛缠身，你竟有一阵子几年没有回家。回家了呢！不是争吵就是负气出走。你到底还要做出些什么才能从想象里走出来？...
我木然地坐着，四肢冰凉。山头落下去一半的夕阳象血口一样挂着。听到背后有一声低低的叹息，我猛然回头，看见父亲正缓慢地转过身走去，微微佝偻的身子在地上印出长长的影子，淡得似乎看不清楚。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