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任氏传》
2006-10-30 19:54阅读:
除了《建中实录》,沈既济还留给后人两篇传奇作品:《枕中记》和本文所要分析的《任氏传》。就阅读效果来说,此两篇作品都能让读者心动神移,只是深浅程度不同;但就创作手法而言,则取径各异。《枕中记》用的是简笔勾勒,人物塑造谈不上生动形象,故事情节亦非曲折多姿,只是简单几笔就草草结束,留给读者的是生机盎然的理趣,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一场白日梦赎回一场彻悟。这同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有类似处,虽同为浮生一梦(黄粱一梦,南柯一梦),但《南柯》在艺术成就上远高于《枕中》,《南柯》不仅能引发浮生若梦的彻悟,亦有生动的人物跃于字里行间,充满诗意又发人玄想。同《任氏传》相较,《枕中记》似乎是沈氏不经意间就写出的一篇练笔作品,这就是《任氏传》更能感人至深的缘由:它以构思精巧取胜,以情节生动移神,以人物形象的饱满猎取读者的心。(本文不参照他人他说,纯为一己读后感,恳请老师批评。)
一.构思精巧,布局严密。
题为《任氏传》,故事中一切人物安排、情节发展皆遵循以“任氏”为主线的行文逻辑,丝毫未见紊乱和游离迹象,韦崟、郑六的出现都是为突出任氏的狐性和人性,但若从主次关系而言,则不能说韦、郑是次,而任氏是主,此三个人物在文中大体呈两两交替出现的趋势:作者先以简笔概括韦、郑各自特征,后安排郑、任相遇,接下来便是韦、任冲突,再是郑、任、韦三人同时出现,最后以任氏马嵬陨殁,郑、韦同往恸吊而结束。这篇作品的成功之处在于:大到整体布局、情节安排,小到人物细节(如动作、场景、对话)等方面的刻画都能做到井井有条,就这一点来说,它可与《莺莺传》相颉颃。可以以下几个细节为例:
郑六首次入任氏宅,先是等候,“少顷,延入”,作者连“郑子系驴于门,置帽于鞍侧”这一细节都未放过。那夜欢会后,郑六即出城门,而“门扃未发”,接下来作者借“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二句来突出天色欲晓而时辰尚早。韦崟试图凌辱任氏,而任氏奋力抵抗一节写得尤其生动
传神,韦崟四次“力持任氏”,任氏最后“不复拒抗”,却“神色惨变”,此四字已然让读者起了哀悯之心,何况“豪俊而义烈”的韦崟呢?又如任氏殁于马嵬一节:“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这些零散的文字容易让人想起白居易《长恨歌》里“花钿委地无人收”“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之类的诗句。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从小说整体布局和情节安排来看,作者能做到丝丝入扣,不乱方寸。对韦崟、任氏、郑六三个人物矛盾冲突的处理,自然而不突兀,包括对人物基本性格的塑造,都能做到前后一致,娓娓道来。这些可以通过分析具体人物来体现:
二.形象丰满,情节动人。
(一)任氏——狐性?人性?沈氏开篇即言“任氏,女妖也”,但是细读作品会发现,任氏所具备的人性特征应多余狐性,有两处可见其狐性被有意或者说不自觉淡化:一处是任氏在郑六前的自白:“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某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一处是任氏马嵬之死后,韦崟“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可见韦崟并没有在任氏身上见出太多狐性和不同常人的行为,除了任氏的美丽具有令人狂喜和致命的魅惑力外,任氏的表现无异于一个颇具风情而聪慧、敏辩的唐朝豪放女,如薛涛、鱼玄机之流。
且看任氏狐性之美:古人描写女子美貌的篇章很多,《诗经》里有“手如柔夷,肤如凝脂”式的感观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有“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式的恰到好处的美,《洛神赋》里有“惊若飞鸿,翩若游龙”式的体态美,最动人心的是秦罗敷令“耕者忘耕”,见之移神的美,本文作者写任氏之美,即采用这种烘云托月的方法,达到了最佳叙述效果。作者很少用直接的文字描述任氏的美貌(这一点同唐传奇中其他作品有些区别),郑、任第一次在北门道中相遇,郑六见到的是身着白衣的任氏,只用了“容色殊丽”四字以区分她同随行的两个女子,而郑六的表现是“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而任氏则“时时盼睐”,后“相视大笑”,郑六入任氏宅,并夜宿,见到的任氏是“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韦崟同任氏的冲突即是任氏的美所引起:韦崟先是不信郑六的实力,认为凭着他的陋质获得绝丽女子是不可能有的事。接下来便是派家童中“惠黠者”前去窥探,家童“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也”。接下来,便是万花丛中过的韦崟,拿出很多绝色女子试图和任氏一比高下,家童皆言“非其伦”,连他“秾艳如神仙”的内妹都无法胜出,崟“抚手大骇”,“遂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在韦崟的眼里,身着红裳的任氏,其美色“殆过于所传也”,所以,韦崟才有爱之发狂,欲“拥而凌之”的举动,故事发展到此处,一切人物的出现和表现,都是为突出任氏的美而无意安排的。
再看任氏之敏辩:此是指韦崟逼迫任氏就范,任氏奋力拒抗四个回合而未见扭转形势的情况下所做的最后努力,任氏先是以兄弟情意来软化韦崟,接着以“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据理力争,以柔克刚的招式最终博得韦崟的同情和后来的倾囊相助,“凡任氏之薪位牲饩,皆崟给焉”,任氏用言辞的力量获得一劳永逸的靠山,免除了她和郑六在经济上的后顾之忧。韦崟这个人物在性格上的转变,以及后来的诸多表现,无不与这一段言辞的影响有关。
最后看任氏之多情与多义:其“多情”体现在三件事上,一是前面提到的任氏为拒绝韦崟的凌辱,“汗若濡雨”也在所不惧,“神色惨变”四字更可见她对郑六的一分贞心;二是让郑六买马卖马,以获厚利,供二人生计,这件事不仅可见出任氏的真情和用心,更见出其聪慧的特性,若说她有狐性的话,这未尝不算细微的表现;第三件事是郑六强求任氏同行一节,任氏说“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任氏已预料到途中必遇猎狗,所以借种种理由拒绝此次同行,在任氏看来,狐命不足惜,但真情难得,任氏保存自己的狐命,为的是同郑六有长久的厮守,而这一切,并不为莽夫郑六所察觉和领悟,最后“任氏不得已,遂行!”“多义”是指任氏自知韦崟对自己的一份深情却不能以身相许,便主动为韦崟广求丽人,以满足韦崟的食色之好,其行为本身可能会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嫌疑,但是,我们若撇开这种行为本身,则不能不说任氏实在是个多义女子。
综上,任氏是以一个人性和狐性杂糅(人性多余狐性)的形象显现于读者眼中,作者沈既济力图凸现其妖性的努力其实是徒劳的尝试,大唐王朝的诗意生活和豪迈不羁的心灵状态并没有成全沈氏,所以,唐传奇才有不逊唐诗的艺术魅力。
(二)韦崟、郑六——
一个是多情豪俊,一个是食色懦夫。
韦崟是作者不经意间着墨较多的人物,出场时作者只说他:“少落拓,好饮酒”,从他戏笑郑六的陋貌来看,他应该自觉是俊美的男子,但作者并未言明;凌任氏未遂,但并不曾怀恨,反而倾囊相助,从他对任氏所做的一切来看,他是多情重义的,尤其是任氏马嵬陨殁后,“崟惊讶叹息不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更可见其对任氏的爱意并不曾消失过。与韦崟不同的是,郑六虽为任氏钟情的男子,却并不能知解任氏半点良苦用心,买马卖马,迫任氏同行,这些都是他不懂任氏的表现,可谓“巧妇常伴拙夫眠”!我们不妨再从细节上读“马嵬之行”这一段:“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我们再读《孔雀东南飞》里府吏送兰芝回娘中的两句:“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对比阅读,我们就会发现,郑六不仅是个“好酒色”的莽夫,更是处处大意且无主见的懦夫,作者没放过这个细节,是很有用心的。至此,我们才信,马嵬之行酿成悲剧不是偶然。另外,作者在文末也颇有深意的说了这么一段话,可视为本文最好的注解:“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致死,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深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窥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