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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年画》文/刘玉林

2021-02-16 09:23阅读:

文/ 刘玉林
同许多村子一样,杨家埠无非是杨家埠,但有了年画,杨家埠就名贯大江南北,它是中国的年画中心,与天津的杨柳青,苏州的桃花坞齐名。
老山东常说, 过了潍县就是胶东了。毗邻胶济线,寒亭杨家埠正在胶东半岛的咽喉上。潍坊人在很多时候都是自信的,“烟台苹果莱阳梨,不如潍坊萝卜皮”,而说到年画,一首童谣仍在传唱出杨家埠的往昔,
太平丰收年
画业立得全
发了杨家埠
置了好庄田
在那些年月里的隆冬,多少村庄都已在农忙的节令中偃旗息鼓,在尘世的艰辛当中歇憩下来。那些日子如同史书的页码一样陈旧,但杨家埠的冬日每一天都是亮丽的,有些老人回忆说,白纸像雪每天铺满了他们的村子,他们眼前闪耀的全是七彩的光,许多大戏里的人物穿着花团锦簇的行头在他们的案板上粉墨登场了。属于杨家埠的高潮一定是在冬天,那一块块木版早已是经年历久,在朱砂丹青的浸淫下正泛出古玉一样的光泽,它们终于在期待中被扫去蒙尘,重新接受一张张白纸的亲吻。那些人大多有一双双被犁耙磨砺的粗糙大手,而现在,他们都成了艺术家。一手用棕刷在木版上涂上颜色,一手把白纸敷上去,红的蓝的颜色依次往上套,黑色的轮廓与衣纹有
了,肤色与大红的袍子也有了,继而是盔甲,满头的珠玉各种颜色像拼图印上白纸,画上的人物在生长,逐渐变得丰满而鲜活,抱着大鱼的娃娃可爱喜人,“灶王爷”与“财神爷”也逐渐漾出了笑脸。这时的杨家埠家家户户连饭都顾不上做,他们脸都顾不上洗,头都顾不上梳,浑身的颜料花花绿绿就像刚从年画里走下来。大街小巷里传诵着卖馒头与油饼包子的叫卖声。入冬了,南来北往的画商画贩都云集到了杨家埠,住进农户家里,天天催促提货,一摞摞订单纷至沓来。杨家埠的人都能听到他们的褡裢中银钱在哗哗作响。入夜了,一盏盏油灯犹如一汪汪惺忪的睡眼,把窗户纸耀出一孔孔的昏黄。每个院落都会传出沙沙的抄纸声。杨家埠制造的是年画,或者说杨家埠是个盈满祈福的地方,什么“莲年有鱼”,什么“五子登科”,灶王爷手里拿的是笏板,财神爷手里拿的是如意,秦叔宝手中握的是双锏,尉迟恭手中拿的是钢鞭,吉祥如意在他们这里堆成了山,被一张张一匹匹晾晒起来。那些带着毡帽扎着裤脚的画商会把他们的作品送到五湖四海,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到处贴满了杨家埠人的祝福。
老百姓过日子无非过个奔头,把希望留在心底劲头就会十足。总有稚嫩的童声在杨家埠的大街小巷里传出:
三府登莱青
年年来盼冬。
一到杨家埠
办些新年画
客人把财生,
全家老少喜盈盈
……
那纸名曰东昌纸,老百姓却称作“毛头纸”,除了做年画,还能糊窗户。纸是粗糙的,画也是粗糙的。这里的老百姓从来不叫年画,而是统称“画子”,有些画难免会“走版”,也有些画难免会失色。有些甚至有错别字,他们会把日历与节气印在年画上,大概是笔画太多的字在木版上太难雕琢,“驚蛰”会印成“井蛰”,“霜降”会印成“双降”,旧时农人有文化的不多,这样倒好,简化了的字符反而看得更明白。杨家埠的年画总不如桃花坞的细腻柔媚,也不如杨柳青的富丽端庄,但斑斑驳驳剥离破碎之间却透着一股朴拙的美,这种美属于民间,更属于杨家埠,它是“画”,更像是“符”,有了它在,烟熏火燎多年的老屋里忽然就飘起了祥云,人人都怕的妖魔鬼怪灾荒穷困就会被赶跑。在那些年月,老百姓能把理想与愿望寄托给谁呢?除了一张年画。
有人说年画是杨家埠的名片,其实年画无非是杨家埠人的理想,更是大清朝和中华民国大多数人的理想。那些“毛头纸”上的画带着一种朴拙与朴素,色彩斑斓就像天上一块云霞,杨家埠人把理想印在了纸上,就制造出了片片祝福的话语,辗转中就到了江苏安徽,就到了河南河北,还有内蒙和东三省。这边是秦琼秦叔宝,那边是尉迟敬德,门神往那些柴门茅舍上一贴,再配上火红的春联,忽然就变成了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家”,这年气气也就像火苗子在人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据许多史料考证,从民国十年起,山东大地就连年灾荒,犹以民国十六十七年最为严峻,大旱连年,蝗蝻并起,匪患倭寇群起作乱,而黄河又频繁决口,鲁西南等地一片泽国。张宗昌被北伐军赶跑了,韩复榘这一来,中原大战就开始了,韩主席的人马和晋军在胶济线两侧来回的拉锯战,晋军败走,韩主席跟“胶东王”刘珍年又干上了,天天枪炮连天,处处残垣断壁,真个是生灵涂炭灾民遍野,路毙的尸体随处可见,沃野良田处处堑壕纵横壁垒高耸,没几年七七事变,沿着津浦线鬼子就打进了山东,又在荣成湾抢滩登陆两路夹击,韩复榘舍弃黄河天险,败走济南泰安,最终吃了蒋委员长一粒枪子儿。
齐鲁大地满目疮痍,老百姓背井离乡纷纷踏上逃荒与“闯关东”之旅,据当时《晨报》、《东方杂志》刊载,预计在民国十六年至十七年,闯关东鲁籍移民,当在四百万人左右,有人怀疑此数据有所夸大,在翻阅池子华《中国流民史近代卷》时发现,1927年至1930年关内流入东北的人数统计为390万以上,而这390万人中百分之八十是山东人。
不知在那些日子里杨家埠的年画生意是否还如往日一般红火。“灶王”与“财神”年年贴,但这日子还是一年年的苦,于是有人开始怀疑,这世上应该没有灶王爷,也没有财神爷,或者是,这些神仙爷喜欢去富人家过年,嫌弃穷人家那满目的寒酸。
西北风时常夹杂着雪花,但总有年集聚集起来,年集上也仍然有年画在街边檐下摊开,虽然压了砖头瓦块,但还是时常被风撩起满地的凌乱,终于有人认出那些画还是来自于杨家埠,那些胖娃娃一如往日壮硕肥美。再苦再乱的年头,杨家埠总会把祝福的话儿送到大集上。这日子苦的太久,人都麻木了,过年过年,这年是道坎,过去了是年,没法过就是满眼的凄凉。年集年集,是多少穷汉的无奈组成的年集,揣着大把大把的期许而来,裹着满腹的辛酸离去。在这时他们会发现,人再穷,几张年画总是买得起。
需要的东西没人卖,或者是压根买不起。那年头粮食都成了救命的灵丹妙药,年集上许多人篮中空空,却总是弯下腰在地摊上揭一两张年画,日子再难,总得把灶王与财神爷请回家过个年,有他们在,就觉得这身子骨有靠山,过日子也有盼头。
那个卖年画的是否来自于杨家埠无人得知,顶着破毡帽蹲在街角,蜷缩着身子把双手插进袖筒,爬满沟壑的面孔上满满的怅然若失,显然这不是他的年画里描绘的理想天国,但他仍然会怂恿那些一脸凄苦的人们,把神仙们请回家,把愿望贴在墙上,把希望留给下一年。
从寒亭往西北走,不远的路程就到了古乐安境内,在民国初年北洋政府重新命名这里为“广饶”,广饶县城的后院是一片大平原,往北走,视野越来越辽阔,村子却是越来越稀疏。
黄河曾几次在这里决口,饥荒在这里也制造了太多要饭花子,或者是,“讨饭”成了乱世里这些人活下来的技巧。“半年在外种庄稼,半年讨饭在路上”,有些人出门做生意竟然不需要带任何盘缠,要着饭就上了路,时常在马车店和大户人家的门楼廊檐下就露了宿。生意这事,能大能小,比如说“送财神”,这是一种生意,同时也是一种乞讨。
跟这片“花子乡”里的许多人一样,在秋冬的农闲季节,那年一个少年背着满满一包袱“灶王爷”、“财神爷”的画像就上了路,他的商品无非是来自杨家埠的一摞摞年画。他讨着饭一路往北走,毕竟这讨饭讨人嫌,“送财神”却不会,他冒着被狗咬的风险走进一户户人家,把财神像在主人面前展开,主人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脸,这要饭花子可以往外轰,但财神爷不能。还不能说买,那是对神灵的大不敬,还得说“请”。
那个少年背了满满一大包袱年画就进了河北,他的吃和住都不花钱,当他来到塘沽的时候,看到有许多驶向营口的船,他舍不得坐,那样他一半的年画就没了,风餐露宿,讨着饭他过了天津,再过了滦县他很快就看到了山海关的城门楼子。
他走进了黑土地的怀抱,在白山黑水之间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许多闯关东而来的老乡。他不知道的是,渡海闯关东的集散地营口和大连已经有了山东年画的分号,包括哈尔滨。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年画的紧俏,一听说有山东老乡来卖年画,那些垦荒的人纷纷从窝棚内钻了出来,一张张曾经那样熟悉的年画在他们面前一铺,那些人的眼眶里全是泪珠在打转转,似乎是,他们又看到了一户户被自己舍弃的家。
一个叫花子给他们带来了吉祥,更带来了家的问候,许多人都掩面失声痛哭。若不是灾荒匪祸,有哪个愿意背井离乡呢?小叫花受到的礼遇可想而知,他在松嫩平原上四处寻找沦落至此的人们,也认识了许多朋友,他后悔没把年画多带一些,那样或许会抚平更多人思乡的伤痛。
1950年,京剧表演艺术家程砚秋在他的《寒亭年画》里写到,光杨家埠一年用纸就是2000件,一件是三百令,一令纸是500张,考虑到杨家埠的年画多是六开或八开,这样杨家埠年画的年产量已是几千万张。但这时上海“月份牌”等新的印刷工艺已经严重冲刷年画市场。
解放了,日子开始一年年的变好,稳定多了。胶版印刷下的新年画里的胖娃娃已经有了明暗与光影,人体轮廓变得更加逼真与立体。一些电影海报也加入了年画的行列,更有连环画样式的年画被人张贴。童祥苓穿着虎皮坎肩让杨子荣是那样威武与英俊,刘长瑜高举红灯李铁梅的衣服就像一团火,《红色娘子军》里那些女兵的芭蕾舞姿就像天鹅一样优雅曼妙,再往后,有了刘旦宅绘制的《红楼梦》,赵宏本,钱笑呆的《三打白骨精》,刘继卣的《武松打虎》……
那时候,家家户户过年就是年画的比宝,腊月二十四据说是“屋”的生日,陈年的蛛网与灰尘被打扫个干干净净,烟熏火燎中旧年画撕下来,新年画贴上去,每到年后走亲访友,孩子们总是率先把脸儿贴到年画上看个究竟……
杨家埠的木版年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在年集上仍然有人沿街摆开一大溜,却只是几分钱一张,风俗与习惯仍然会驱使许多人弯腰任意揭起许多来,回家在炕头贴个花团锦簇,虽然已是新社会,但灶王爷与财神爷还是不能没有,他们永远是家家户户的神灵,老头老太们还是从大集上挨个“请”来,腊月二十三往灶台后一贴,那多年黢黑的老屋内于是像透过一缕五彩的霞光。于是年长者烧起了钱粮纸,口中念念有词,各方神灵都请到,祈福的画说了一箩筐,后边跪了儿孙满地,迫不及待要分吃糖瓜,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回天宫述职的日子,吃糖瓜是要把他的嘴粘起来,免得他向老天爷说人间的坏话。
世纪之交,一个叫冯骥才的老头在杨柳青一处农户的猪舍上发现了一块木板,那板上的图案清晰可见,多年的颜料浸染已经让木板散发出沉重而厚实的光泽,没错,这正是一块杨柳青年画的雕刻原版,老先生痛心疾首,随即发出了拯救文化的呐喊。有人一阵嗔怪,我们拯救得了文化,如何阻止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
这已经是互联网和汽车进入家庭的时代了。细心一想,年画里的许多梦想竟然都已实现,比如“连年有余”。谁还需要年画呢?家家户户装修这么精美,洁白的墙壁上贴一张老年画粗糙而鄙俗,荒率中透着一种怪诞。
潍坊杨家埠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记忆。多少年后的今天,年画已经失去了大片市场。它留给一座地域的传承或许赋予了这片土地特有的美术基因。潍坊人依旧喜欢“玩画子”,只不过这“画”已经成了“名人字画”,这里已是“中国书画中心”,翻阅中国美术的版图,老潍县已经出了两位国画大家,一个是郭味蕖,一个是于希宁,不知这是否得益于杨家埠年画的启蒙与诱发。
电视片中一个年过九旬的老艺人抚摸着自己满屋的年画木版老泪纵横,那是他毕生心血镌刻雕就的,他哭的是,在他百年之后,这子孙后代会不会还有人重新拾起杨家埠年画的辉煌与记忆,有年画的杨家埠才是杨家埠,没有年画的杨家埠只不过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在离杨家埠不远的广饶县境内,每到秋冬农闲季节,与往常的每年一样,不顾子孙的阻拦,一位老者还会踏上奔向关东的旅途,不过他身后包袱里的年画已经不再来自于杨家埠,而是花花绿绿的塑料纸。那些神仙已是有着准确人体造型的电脑制作品牌。但老人依然想起了闯关东住窝棚的人们,他又看到了那些人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想到这里老人脸上浮出了笑意,年画虽然不在了,但那盏祝福与希望的火苗却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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