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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录:雷平阳,1966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当代著名诗人。这篇对话,陆续载于《诗刊》、《中国作家》等大刊。在近日刚刚落幕的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评选中,老雷被授予“2006年度最佳诗人奖”。特将此文顶上来,权为祝贺。

雷平阳83路车上的一个乘客

为世界喊痛的人
温星:有许多圈内和圈外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诗人、作家,
而且普遍觉得你的作品中总是唯美与疼痛相伴相生,有着强烈的悲悯感。
雷平阳:其实,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田鼠,活在地下,仿佛是在进行一次永无尽头的睡眠,
也仿佛是在对着地下立体的暗面独自发呆。也许人们都希望田鼠能浮到地面上来,
自由地奔跑,享受阳光和雨水,可我觉得那是鸟禽们的工作。
我一直觉得,我的生活带有很强的排他性,我以唯美自慰,以疼痛传达大地的喘息、撕裂和哗变。
至于悲悯,蚯蚓具备,田鼠具备,人当然也应该具备,因为它是生命的根本品质。

温星:疼痛和悲悯是文学创作的必须的构成元素?
雷平阳:是的,但不是必然的,也非唯一的。每一个诗人或作家都有自己发言的方式,
我用自己的嘴巴、喉咙和肺腑发言,是人的声音,为世界喊疼。
一切虚妄的向度和行为,都与我铁板隔开。

温星:诗人或作家以什么方式感觉世界的疼痛,什么是世界的疼痛?
雷平阳:在很多人的感官领域,世界的确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抽象的词条,毫无痛感可言。
可在我的眼中,它是具体的,一个村庄,一个企业,一个人,
特别是那些弱势的村庄、企业和人,其疼痛是显而易见的,甚至不需要你刻意的去体认,
一睁眼,你就能看到,谁也无法遮蔽。

温星:很显然,这不是生活的主流。
雷平阳:生活永远没有主流和支流之分。当然,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所谓主流,
意即发展的方向,时光向前的态势,但千万别忘了,时代的发展永远都不是在牧歌声中完成的,
它向前挪一步,就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些代价,往往不是作为个体的人所能承受的。

温星:我们的谈话好像进入了一个连环套?
雷平阳:因为疼痛始终在循环。

温星:有没有一个没有疼痛的时间段?
雷平阳:韩国人因为足球在举国狂欢,可同一时间,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却恨不得降半旗致哀。

昆明是一个放大了的村庄

温星:有评论家认为,你是个活在记忆中的诗人、作家,你所寄居的城市对你而言始终是一个障碍。
雷平阳:在昆明,我是一个83路车上的乘客。每天早上,我都要离开坐落于虹山的家,
坐上83路车,它带着我一直在郊区奔跑,然后沿青年路一头扎进城市的心脏地带,
到了傍晚,我又坐上它,跑向郊外,回到自己的家。
这个城市我并不陌生,也不拒绝,无非是在写作中我很少以它作背景。

温星:为什么?
雷平阳:福克纳在描述它的写作背景时,使用了这样一句话:“邮票般大小的村镇。”
我感到,如果我能写完我记忆中的村庄已经足够了。
昆明从根本上来讲,也是一个放大了的村庄,它活跃在另外一些诗人和作家的记忆中,
他们会一生写它。对写作者而言,唯记忆最可靠。

温星:你的散文集《风中的群山》,以及刚刚完成的《云南黄昏的秩序》和《画卷》,
让人觉得你很像一个“乡村测绘员”。
雷平阳:我非常喜欢“乡村测绘员”这一命名,它的确十分到位地概述出了我的写作态度。
客观、准确,但又饱含地图般的迷幻,这是我乐此不彼的写作方向。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在我的乡村地图中,也许每一根笔直的线条都存在着巨大的想象,
没有想象或许才是最大的想象。

温星:在被修辞所笼罩的传统写作王国中,客观和准确往往是公文和新闻写作的方式。
雷平阳:这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新闻和公文被事实趋动,文学创作有美学如影随行。

温星:你如此执迷你的故土,这可否理解为一种偏执?
雷平阳:有一段时间,我也像大多数城市公民一样,总认为粮食和水果蔬菜来自农贸市场,
对别人而言,也许没有什么,可对我这样的一个父母都是农民的人来说,
这是一种背叛,粮食和水果蔬菜在我的世界中,必须来自土地。
而且,这土地必须含着地气、磷、钾、铁、水等物质。
现在,我们真的很难与真实的土壤产生肌肤之亲了,水泥路面像大地重植的皮肤,
蚯蚓爬不出来了,地气升腾不上来了,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我家中养花的那些泥土,买自花鸟市场,有身价、坐过公共汽车、被人为的加入了许多化学物质,
它让我感到不真实,是假的。由此,我没有理由不守望着我的乡土,以肉体,也以魂魄。
而且,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呼唤更多的人对故土的记忆,我也愿意让大家与我一同分享土地的体温。

敬畏的依据
温星:有一个媚俗的问题,为什么汪国真的诗作销量不错,
而许多被公认为优秀的诗人的作品集却很难卖动?
雷平阳:这还不算什么。记得好几年前,汪国真还在中央电视台的一个节目中称,
他努力的方向是获诺贝尔文学奖。当时,在我的想象中,
中国的土地上到处都落满了笑掉的牙齿,可事实并没有这样。
为什么?因为有很多人喜欢读他的诗。那些卖不动的诗集,由时间封存,
这使它们很难出现在校园厕所、旧书摊和垃圾场,这没什么不好。

温星:套用一位诗人的诗句:“孤独是孤独者的墓志铭,媚俗是媚俗者的通行证。”
雷平阳:山川自成体系,人们各得其所,诗人发出声音只是义务和良知,
不可能产生权势的攻效。社会关怀,是作家永生永世的负载。

温星:里尔克有一句诗:“挺住意味一切。”
雷平阳:如果因为市场而挺住,可能会意味很多东西;因为向死而生的写作态度而挺住,
肯定会获得属于写作者的一部时间史和心灵史,如果不出什么大的意外,我选择后者。

温星:这是诗人唯一的道路?
雷平阳:整个人类都应该有这样一条道路,并且也有着,不同的是,
有人上路时,走一步捡一个石头背在身上,最终被石头压死;
而有的人上路前背着一篓筐石头,走一步丢一个,最后非常轻松。

温星:轻轻松松不是挺好吗?
雷平阳:让一部分先轻松起来,就得有一部分人先沉重下去。

温星:难道所有的幸福都必须付出没重的代价?
雷平阳:在童话中不需要。

温星:在我的阅读经验中,我对许多欢乐之作保持着敬畏,相反对许多痛或说哀伤的作品持保留态度。
雷平阳:如果我告诉你,我整天都以泪洗面,你相信吗?
沈从文之所以写下那么多欢乐的文字,是因为他对现世的绝望。
在他替你缔造天堂国度的时候,他个体的骨头是冷的,也正是因为这样,
你的敬畏才有依据,才是人之常情。

写作是我惟一的生存方式
温星:4月份,你与另外7位作家沿金沙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采访,有何收获?
雷平阳:我的老家就在金沙江边,对我而言,这只是千万次返回中的一次,
它强制性地或说以暴烈的方式唤醒了我的许多记忆,打开了我记忆的仓库。
转来后,我写了一些作品,最近刚刚写完《三甲村氏族》和《桧溪笔记》两个长卷散文。

温星:《三甲村氏族》是怎样的一部作品?
雷平阳:三甲村是一个村庄,住着12种姓氏近百户人家,每一个姓氏,我都为之写了一篇东西,
不是族谱,是故事,是断代史,他们不同的命运、异禀、世俗生活,
以及在近20年来的岁月中所呈现出来的兴衰过程,我都有所涉及。
在我看来,三甲村有着见证当下时代之功,是一幅立体的乡村画卷,是乡村文明的缩影。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会为你画一张三甲村草图。

温星:《三甲村氏族》和《画卷》与你过去的散文作品有何不同?
雷平阳:以前我的散文作品是间歇性的,缺少系统性。
它们则有了很大的改变,是一支听从神秘力量调遣的队伍,在黄昏的大地上完整地排列。

温星:还写诗和小说吗?
雷平阳:诗歌是我灵魂歌唱的最佳方式,它不会熄灭。小说只是我在某些时候的叙述需要。

温星:在我们的报纸上曾登载过一篇对你的评述文章,说你具有超强的写作能力,
不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针对什么内容,你都可以写出令人侧目的文字。
雷平阳:见笑了,因为那是神灵才具备的秉赋。我总觉得,人只能以人的方式去工作和生活,
人一旦盗用了神的方式,那只能会落得癫狂的结局。我已经说过,
我只是一个83路车上的普通乘客,为生计奔波,有时,为了获得一点写作时间,
我必须熬更守夜。所以,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大块大块的时间供自己自由支配。

温星:目前,在云南文坛上,有“昭通作家群”一说,你也来自昭通,对这批作家你有何评价?
雷平阳:评价作家是批评家和读者的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批作家尚处于努力向上的过程中,时间会告诉你他们最终的成绩。
不过,好比世界杯总需要一批黑马以显示绿茵场永远充满活力,有一批新人脱颖而出,
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地域因素,纯属巧合,而且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温星:能否对你自己的创作作个定位?
雷平阳:对刚刚开始的事情下结论,要么太谦卑,要么太张狂;
谦卑了自尊受损,张狂了命运多舛。还是不说为好。

温星:应该有一个计划似的东西吧。
雷平阳:那是内心档案,见不得光。政治家用政绩铺平升迁大道,
经济学家用金币的光芒照亮世界和屋脊,搞文学创作的人,当然只能用作品说话,计划不能当真。

温星:下一步将写点什么?
雷平阳:争取在今年内把有关三甲村的系列写完。中间也可能会写尝其他东西。
我必须一直写下去,这是我惟一可以活下去的方式。只有不停地写着,我的脑筋才会一直转动。

(约2003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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