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民办名校的倒掉(春城晚报·深度事件)
2013-09-05 09:37阅读:
一所民办名校的倒掉
2013年9月5日春城晚报·深度事件
诉讼缠身的玉溪红塔区英语特色学校,终于以被人民法院拍卖的形式易主,
并走到了它曾经作为一所“名校”一度辉煌的尽头。
该校的发展历程,可谓毁誉参半。它标榜“一代天骄从这里孕育”,确实培养出过一些名校的大学生,
但是,其身上也始终伴随着民营办学所遇到的诸多问题,并由此最终崩塌解体。
办学者自身的问题、社会环境、教育体制、政府对民间力量办学的政策支持……
究竟是哪方面因素在主导着这所“特色”学校的倒掉?或者说,各种因素兼而有之?
春城晚报记者调查发现,该校今日之困局,在民营办学中或许真算得上颇具“特色”。
对它进行一番审视,俨然就像是在写一份关于民办教育典型个案的检讨。
【内版正文】
一度辉煌的英特学
校诉讼缠身被拍卖
玉溪民办教育个案检讨
尽管口头不服输地说,“我们还想办学,我们还想还债,我们一定会东山再起……”可是,玉溪红塔区英语特色学校办公室主任卢建平仍然掩不住一脸的落寞。
该学校的整体资产,于8月28日被玉溪当地法院公开拍卖,一名钢材商人以1225万元的竞拍价格,成为它新的主人。这所学校的命运已然定格,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
至今没有人能够联系上校长丁广付,他甚至缺席了这次司法拍卖。最主流的说法是,他因为向民间借贷无力还债,导致学校最终被拍卖,他也由此成为诸债权人众矢之的的“老赖”。但目前英语特色学校唯一员工的卢建平的说法,则称学校是被种种力量推动着“贱卖”,言外之意透露着无奈。
究竟孰是孰非?无论有过怎样的辉煌,英语特色学校今天的局面,都足以写成一份玉溪民办教育探索与失败的检讨书。
物是人非的“名校”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
从远处望去,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红塔区英语特色学校(以下简称英特学校)教学楼,操场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有当人走近时,才发现斗转星移,时间已逝——校园里的一些杂草甚至比人还高,操场也正被这荒蛮的绿色蚕食,仅有裸露的土壤提醒着人们它原来的用途。
而铭刻在教学楼正门上的红色大字“一代天骄从这里孕育”
,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它下面堆放着的只有杂乱的工具。记载着校园高考成绩的光荣榜和它那可怜的门牌一样,只剩下了模糊的字迹,它现在的用途,是一个交织多根电线的转接器的背景。更不用说教室了,多数窗户上的玻璃都破了,风直往里面灌,什么课桌椅黑板都不见了踪影。
而打开学校网上的招生主页,依然能看到图文并茂介绍的学校高考的“辉煌战绩”。作为一所民办学校,据称,它确实曾有过数年的辉煌,走出过14位名牌大学生,在校生一度达800余人。
玉溪当地媒体2007年7月16日一篇名为《玉溪英语特色学校》的文章里,对英特学校的报道称:学校在办学初从江苏引进和在玉溪招聘了一批骨干教师,近年来又在培养年轻教师上下功夫,逐渐使师资队伍搭配合理化;老教师上研究课,留下教学经验,中年教师上教学课,主攻升学率,青年教师上汇报课,学习教学经验。老教师关怀、辅导年轻教师,在教师当中形成了一种乐业、勤业、精业、拓业的风气。
如今在山东省一家公司就职的郭春明,是英特学校2004届的学生。据他回忆,当时他念高三时全校(环山路校区)初中、高中共有10多个班,高二3个班、高三有两个班,每班平均有50多人,当时有教师30人左右,他印象中他们那几届升学还不错,仅他自己那一届就有7人考上重点学校。“2004年,当时学校氛围还比较好,管理较严格,学校也是按照全封闭式管理,高三学生每个月只有两天假,不存在周末的概念,其他时间都在学校专心读书。”
郭春明说,毕业后和老师也没有太多联系,“据说很多老师都走了,也就联系不到了。”
在一个论坛上,一名学生曾在网帖中这样评论这所学校:英特就是环境不怎么样,但是我个人认为,在英特,只要你用心学,就应该能成的。因为英特的大部分老师都是江苏的(就是有些素质不是太好,但这和他们的专业无关),他们平常讲课的方式和我们云南的很不同,平时测验的卷子基本上都是用江苏启东中学或湖北黄冈的,对学生的提升很大。
高中部曾无证招生6年
记者第一次采访玉溪英语特色学校是在2006年,该校高中部自2000年开办以来,连续招了6年高中生。但是,后来证实,他们根本没有高中办学许可证。
当年,学校校长丁广付告诉记者:“我们学校的高中办学许可证还在办理当中,但我认为我们是有资质办高中的。在2000年6月26日,市教育局曾给过我们一个批复,同意学校开办高中班。”
丁广付说:“得到批复后,当年我们就招了47名学生,可后来,我们几次申请办理高中办学许可证,有关部门却一直不予答复。自从2004年《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以来,我们得到了更多的招生计划,到目前6年来共招收高中生837名,高考上线率达到了90%,并输送了85名本科生(其中14名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学校有13个高中班,有64位任课教师,学校的校舍、多媒体、实验室的建设很完善,可以说在玉溪的私立学校中算比较好的。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办学许可证迟迟办不下来?”
对于玉溪市英语特色学校高中办学许可证的问题,主管高中办学许可证发放的玉溪市教育局职业教育成人教育处负责人告诉记者:“2000年6月26日,有关部门确实给该学校发过一个允许办试点班的批复,因为当时我们曾对该学校的场地、师资、设备等进行了考察,认为学校资质是有欠缺的,但到后来,这所学校没有经过我们部门审批,就自主招高中生,把高中教学这样办下去了。严格说来,这种办学是违规的。”
同时,这位负责人还说:“我们曾经想对这所学校进行一些处理,但是我们部门也不是执法实体,对此事无能为力。”
2007年,卢建平称,学校如愿拿到了高中办学许可证,而就在这年,该学校迎来了辉煌,引起了各方的高度重视。
拍卖时的意外贬值
“我要培养出云南省的状元,你们等着看好戏吧。”2006年,丁广付一番豪言壮语令人侧目。彼时的他,正在谋划一个从幼儿园开始直至高中的全产业链教育机构。不想数年后,他和英特学校是以一次司法拍卖重回人们的视野。
“牌举牌落,玉溪英语特色学校的资产(土地和房产)评估总价值11442952.15元。在拍卖会上,保留价1145万元,经过16次的竞价,最后以1225万元成交。”这样的消息,为玉溪英语特色学校最后的命运画上了句号。
在卢建平口中,英特由盛至衰的那几年犹如命运的一个玩笑——
2006年,英特学校取得办学许可证后反而因为几年添置教学设备改善教学环境不得不外借200多万元的债务;
2007年英特文科最高分列云南省第五名,引起社会和政府关注,市里领导曾到校考察这个玉溪教育界的后起之秀;
2008年学校房屋被评估为D级危房,被勒令不准招生;
2009年在一个老板支持下,按照先建房后还款的口头协议建盖新宿舍教学楼,然而地基刚下好,该老板就组织民工闹事要求还款并霸占了食堂堵住了教师宿舍。
种种压力和声誉下降,加上债务压力,2010年在原黑村6组集体土地上缴纳土地出让金127万元后,取得了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后,2010届不到30名学生成了绝响。
2012年,校方决定暂停办学,并四处融资解决债务后准备东山再起,但就在这时,这名老板和其他债权人开始频频起诉,要求校方偿还债务。此时原来总计的280万元债务利滚利成了950万元。
官司无可避免。
今年8月28日,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公开审理中拍卖了英特学校的土地房屋,法院声明学校负有2000多万元的债务(已经生效的判决和正在审理过程中的案件),由玉溪正泰拍卖有限责任公司负责拍卖,根据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同时将案件移交昆明泛亚联合产权交易所。英语特色学校的资产(土地和房产)评估总价值11442952.15元,在拍卖保留价1145万元上经过16次的竞价以1225万元成交,溢价率7%。
在与卢建平的对话中,记者了解到,黑村校区占地34.69亩,总建筑面积12000㎡,房屋面积5000多㎡,2004年法院在学校转让中进行过一次评估,约合1126万元,加上2010年127万元出让金和3万多元的税,1256万元的总资产在9年后的评估价居然只有1145万元,反而贬值了111万元,成拍后的价格1225万元也比9年前低了26万元,按9年前2000元的地价涨到如今的五六千元,这价格低得有些离谱。
卢建平直言,“按照实际市场价格操作就算真把学校卖了也足够清偿所有债务还有余。”记者计算了一下,按升值2.5倍计算,1256万元约合3140万元,按照判决书2000万元计也还有1140万元盈余。
8月28日,玉溪中院随机选择了玉溪正泰拍卖有限责任公司做拍卖工作,当时参加竞拍的有3人,分别是2009年答应帮学校建房的老板、最终拍走英特学校的钢材老板任某和李老板。
据卢建平介绍,李老板也是因朋友的孩子当初在英特读书认识的丁校长,多次出资帮助过学校和丁校长。李老板说,英特债主最多时有83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后来自己还曾出资帮学校还清了一些催得紧的小债主的钱,如今只剩下15个债主。自己的门窗厂因为今年拆临拆违临时搬到废弃已久的学校,用租金抵偿部分自己和学校之间的债务,也算两全其美。哪料到28日突然被拍卖了,自己就出于帮学校一把的心态参加了拍卖。
收购学校背后的欠债
其实,作为一所学校,它在一年前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红塔区教育局民办教育管理科科长张兆顺介绍,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民办教育迎来第一春,玉溪尤以红塔区这个政经文化中心为代表,当时有族旺(英特)、华培、多伦多3大较出名的民办学校,后来因英特学校有扩张的需要,恰逢当时的族旺学校经营困难,资不抵债,两家合为了一家,也就有了后来的英特的第二个校区——黑村校区。
当时,虽然英特以1100万元收购合并了族旺学校,可实际上英特老校区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丁广付收购族旺时,称资金有800万元,而其手里实际资金只有50万元。靠着银行贷款500万元,加上拖欠老师的工资,甚至向学生家长借款,七拼八凑后勉强撑大了这个盘子。
但问题随之而来,教师工资老发不下来,管理不到位,甚至教育部门召开会议也无人参加,卫生检查几次不合格……慢慢地,师生资源开始外流。
2000年,全校有800多人,10年后锐减至150~200人。其中,100多人为挂靠学籍的学生,本校实际学生只有50人。学校已经沦落到靠收学籍管理费(每生4000元)维持。2008年开始,教育部门开始注意到这个现象,不再对该校下达高中招生计划。
由于当初学校成立时是市教育局批准,管理时却划拨到红塔区教育局,出于债权风险的考量,没有立即关停,以过渡式的自行关停自然终结其办学。2012年最后一批学生毕业,英特学校寿终正寝。
李某某是英特2005届的学生,当时她的初中同班同学中,先后有4人去英特学校就读。“作为老英特,我有句真心话,反正英特给我的最大财富,就是逆境整不倒我。”不过,对于学校,她也有不想提的事:“学校性质早变调了,也就起初几届好好办学,后面谁知道,不想提的历史了!”
玉溪民办教育的发展之路
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对英语学校的衰落有着痛心的感受,来自各方的解读,正是该学校如同一叶扁舟处在时代洪流中折射出的民办教育的困境。
据玉溪市教育局相关领导介绍,玉溪民办教育以红塔区为阵地,县份基本没有,近年以幼儿学前教育为热点的源起也是在红塔区。以往民办教育,尤其幼儿教育由于无相应监管部门导致无序竞争,粗放发展,对此红塔区教育局针对现状于2009年11月成立了民办教育科,专人管理民办教育事项。
民办中小学在玉溪的折戟沉沙转折点在新世纪后,当时名噪一时的华培和多伦多两家都是外资兴办学校,同时在2003年9月正式对外招生,对当时的玉溪民办教育和国际化合作都有一定影响。
然而,就在开学伊始,两家学校先后闹出学生暴力事件甚至学生致死事件,对学生和家长造成了阴影。香港华培教育(国际)有限公司在玉溪的玉溪华培外语实验学校有1500名学生,加拿大德泰住宅(国际)有限公司在玉溪的多伦多学校有2000名多学生,受当时的校园暴力事件影响,安全问题导致招生难,直接影响经营困难。
之后,华培学生锐减到五六百人,多伦多锐减到六七百人,最后两家都只有一两百名学生,不得不关门大吉。再后来,华培旧址被改为云南民族大学文化学院,多伦多旧址被改为玉溪工业财贸学校(工校财校技校)。
3大民办高校成了发展中的一个插曲,张兆顺直言“对玉溪民办教育没有太大影响”。
而在幼儿教育方面,从没有监管部门,公办资源不足的恶性竞争和低水平重复建设,发展到教育主管部门的重视,也经历了一段时间。从2009年开始,教育部门对民办教育拉网排查清理整顿,对有办学许可证无重大隐患的进行限期整改继续办学,对非法无证经营但相应条件达到的进行整改办证完善手续后继续办学,对于无证无条件的坚决予以取缔关停并转。
据统计,原来70所民办机构有25所整改后继续兴办,45所被关、停、并、转。并对收费、教科书征订、保险由监管部门统一管理,民办幼儿教育开始走上正轨,成为公办外的一股重要中坚力量。尤其在校车统一和公办民办互助施行后,几年下来,民办教育规范化程度越来越高,公办民办差距逐渐缩小。
英特是否还有开学日
9月1日是开学日,而英特学校的开学日在何处?
8月31日下午5时,英特学校在一片荒凉破败的杂草中显得暮气沉沉。卢建平表示学校一直在坚持还款,也希望能继续办学。他笑称自己也是学校的债主,从建校时就一直干,见证了从环山路老校区搬迁到黑村新校区的每一段历史,几年来一共只拿了3万元的工资和一张学校打给他的83万元的工资欠条。
“啧啧,我们来的时候,别说水电,连门都没有。”目前英语特色学校场地的承租人华裕门窗厂的员工,说起这所学校一肚子苦水。破败不堪的校舍早已没有了活物的气息,如果不是今年红塔区的拆临拆违,拆去了他们的老厂,华裕门窗厂是万万不会搬到此地的。“当时到处找地方,发现这一大块空地,就搬了过来。”华裕门窗厂始终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员工这样对记者说。
“就这么个地儿,我们预付了一年60万元的租金。”华裕门窗厂员工忿忿地告诉记者,“也就是看在他拿得出土地证,房产证,我们才敢租的。”按照这名员工的说法,今年4月份门窗厂搬迁至此地,对一些校舍进行了整改,又花大力气修建了厂房,可谁知没过多久,这块地给拍卖了。
与之签约的丁广付石沉大海,电话也关机了。投了几十万元进去,华裕门窗厂还没回本就不得不面临生存问题,“房产、土地易主,自己能否在这块场地上继续生产呢?”这名员工向记者抱怨道。
李老板表示,自己进驻学校一方面是为门窗厂找个窝,一方面也是保全学校的教学楼等建筑,更重要的是帮娃娃保住一个读书的地方。4月份开始在学校修整并盖了一些厂房,进行沟渠修缮和水电改造,累计投入100万元不到一些,如果法院早来,自己的损失还少一些,如今要是法院执行了,自己投进去的钱又要打一个水漂。
首席记者李继升 通讯员 李绅 摄影报道
责编 张曦虹
【春城晚报·深度事件/主编 黄娅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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