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星专栏:茶神在山上,雷平阳在红尘
2021-01-14 18:07阅读:
茶神在山上,雷平阳在红尘
大观周刊·温星专栏:吃茶翻书

2018和2019
,整整两年,雷平阳没出一本书。2020年集中“爆发”,八本,新作、选本兼之,文集、诗集并举。其中,我个人兴趣最浓的,当属《茶神在山上:勐海普洱茶记》。
这是雷平阳的第三部茶书。对,仅仅是第三部。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茶界的尊崇地位。早在2000年,当被誉为“中国大陆第一部普洱茶专著”的《普洱茶记》出版后,“普洱茶文化首席代言人”之冠冕,便无可争议地归属了雷平阳。20年来,所谓茶文化学者如过江之鲫,茶书市场混乱更甚茶市,他却依然沉稳,依然故我,不疾不徐地捧出了这部《茶神在山上》。
“茶神”,陆羽?这是一部写陆羽的书?非也。
不唯西双版纳,在云南的许多少数民族与茶区,孔明都被尊奉为“
茶神”“茶祖”。因为,据传是孔明南征时带来茶籽,并教会了滇人种茶。此说流布甚广,其实不值一哂。
作者:雷平阳/出版:云南人民出版社
在《南糯山记》一文中,雷平阳考证,很多学者把西双版纳、普洱地区的种茶史认定为1700年左右,便是附会了这个荒诞的传说。“孔明为何伐滇?意在定极边而取云南之财富,充实其军国之需,穷兵黩武。之所以奉其为茶祖,我以为,此地早已种茶产茶,而他立足于经济发展,规模化地组织边地之民种茶制茶,并有意识地搭建起了茶叶的贸易平台和流通渠道。”
其实,根据布朗族传说,茶乃其始祖岩叭冷遗物;根据德昂族的创世古歌,其民族本就是“天上茶树”的子孙后裔。但既然孔明能帮他们把普洱茶做大,且又是一位口碑炸裂的千古牛人,为何不能将其奉为茶祖?
跨越近1700年,抗战期间,作为普洱茶核心产区的勐海因祸得福,迎来了南迁避难的中茶公司和云茶公司,迎来了彼时最先进的制茶设备和经营理念,迎来了范和钧与白孟愚这两位彪炳现代茶史的制茶大师。雷平阳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两位不仅亲自制茶,也极力“布道”,极力扶持茶农的大师,在南糯山近于神明的地位,哈尼人视他们为“孔明老爹在世”。
《茶神在山上》共收随笔10篇,但其实,《南糯山记》《布朗山记》已首发于三年前出版的《八山记》之中。此番新作结集,雷平阳又特意写了《南糯山续记》《布朗山续记》,时间上与前者相隔至少十年。按照他的说法,这不是简单的“重现”与“对照”,而是让它们与今天的文字形成体例上的互补关系。然而,我恰恰认为,其主旨当为对照与观察,察遗与补缺。
仍以我所熟悉的山头南糯山为例。在《南糯山续记》中,雷平阳继续写到并剖析了现代元素于南糯山的侵入,然后,以更大的篇幅,关注现代人于南糯山的融入。正是前述两位制茶大师的空降与毕生“布道”,勐海茶厂得以奠基,现代普洱茶文化得以发端,现代普洱茶产业亦由此开启,现代文明之光在之后的岁月中开始烛照偏远落后的南糯山乃至澜沧江两岸所有的古老茶山。
当代先锋文学“五虎将”之一马原,在南糯山上,算一朵大“奇葩”。雷平阳不惜篇幅,讲述这位老友的故事。作为中国文坛著名的“癌症病人”,马原倾尽身家,择此山终老,并于山麓自建“九路马书院”。起初,雷平阳不明白“九路马”为何意,并提醒马原,对面基诺山上,将人、鬼、神集合与送别之地,称为九岔口,“九路马”恐有犯忌。闻之,马原却极为兴奋,“那太好了,说明我这个名字起得太好了!”于是,雷平阳恍悟,“至此,我认定马原灵魂高过俗尘,乃是一个‘贝毛’般的人物,九路马书院自然也会是一个人鬼神往来不息的浩瀚场所。”
其实,不唯马原的新家,雷平阳笔下的每一座茶山,都是人、鬼、神和谐共处的集天地灵气的“浩瀚场所”。请注意,此处之“鬼”虽也不无俗世邪恶之意,但在茶区民族同胞的观念里,它更是神灵之一种,是茶山人文生态不可或缺的一环。
作为当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雷平阳行走于南糯、布朗、曼糯、勐宋、关双等勐海茶山的这系列随笔,呈现出人文、茶学以及文学三种维度融汇兼具的独特气质,且充满着神性。这种神性,茶山上无处不在,早已深深植入各民族的文化基因与血液命脉,这种神性,也一以贯之于雷平阳跨越20年的《普洱茶记》、《八山记》以及如今《茶神在山上》这三部茶书。
在与寻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开门七件事”中,茶虽被列于最末,却无疑最不寻常,最为神奇。茶神在山上,茶叶也藏于深山,其价值却在于“出山”,让茶神的传说在现实与江湖中肆意流传,让茶叶的润泽于味蕾与肚肠间悠扬婉转。从这个意义上说,茶,担负起了打通“深山”与“红尘”两大世界的重任;而杰出的茶文化的书写,则承担起了渠道打通之后进一步深入沟通“两界”的使命。
我留意到,《茶神在山上》系“勐海五书”之一。这套丛书由西双版纳勐海县委宣传部策划,马原挂名总主编,马原自己也承担了一本“勐海童话”,还在写作中呢。另外四部皆已出版,除雷平阳这部,还有《勐海植物记》,作者为国内博物写作领军人物刘华杰教授,还有《勐海寻虫记》,作者为目前我国最全面昆虫词典《中国昆虫生态大图鉴》作者李元胜,等等。这套丛书,无疑堪称地方文化史深度挖掘与立体建构之典范。
雷平阳身在红尘,甚至深在体制。但他多年来以紧贴大地姿态深入云南各大茶山的亲密探访,让他渐渐有了那么一点“出尘”的意味。近几年来,他但凭心性任性写作,甚至懒得发表。好几次,几位年度诗歌选编者都抱怨说根本无法找到、选到他的作品。身为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他甚至一次全委会都未曾开过,简直“玩忽职守”。他习惯性地远离喧嚣。他甚至注销了用了数十年的手机号,让大多数朋友和领导都无法找到他。他选择躲起来,要么躲进书斋,要么躲进茶山,一直躲到久不见人,颇费疑猜,谣言四起。然后,他终于出现了,却依然只是在纸上,在作品里。
这,便是雷平阳“消失”两年,2020年却集中“爆发”出8本集子的原因所在。据我所知,八本里其六为诗集,自非茶书。但诗作元素却处处茶香,茶神时时隐身其中。由此,作为“普洱茶文化首席代言人”,雷平阳于茶文化之思索与求索,方得以更加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作者温星,阅读推广人,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云南开明文学院副院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