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和伊凡都说了些什么--非议《卡拉马佐夫兄弟》
2008-03-02 18:00阅读:
1901年,托尔斯泰离家出走,到一家小火车站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身上带着一本小说,但是这却不是他的《复活》,虽然那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说。他带着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一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部人性、神性与魔性相交织的长篇经典,包含了上帝赐予人类的七宗罪。魔鬼与上帝始终在战斗,而战场就是这部小说。
在弑父的阴影下,兄弟几人各奔东西去了,包括那个私生子也寻了短见。很多人抱怨陀氏的叙事风格多少令本书有些显得冗长,与大仲马的情节感相比,这本书确实有些“长”。
卡拉马佐夫家族毁灭了,波留希金们还活着。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想写一部叫《大罪人》的巨型小说,“主人公出自我们这一阶层,上了岁数,学历不深,但也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也并非没有官职,突然,在年老的时候丧失了对上帝的信仰。他混迹于新一代人中,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无神论者、斯拉夫人、欧洲人、俄国排斥异己的险恶教徒、在修道院修行的神父,受到过耶酥会会员、传教士、波兰人的迷惑,之后又献身鞭身派,最后找到了基督和俄罗斯大地,找到了俄罗斯的基督和俄罗斯的上帝。”
但是,《大罪人》终于没有完成,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
《卡拉马佐夫兄弟》首先是一个关于“偶合家庭”(即没有共同信仰基础的家庭)的故事,小说以发生在外省小城的弑父惨案为主线。主角是费奥多尔·卡拉马佐夫和他的三个儿子:德米特里(爱称米佳)、伊凡、阿廖沙。老卡拉马佐夫和长子米佳为争夺一个女人和遗产纠纷而水火不容。后来老卡拉马佐夫被自己的私生子斯梅尔佳科夫谋杀;而米佳则涉嫌入狱,被判二十年徒刑。伊凡感到是自己宣扬的那种“人可以为所欲为”的理论,唆使斯梅尔佳科夫走上了弑父的犯罪道路,因而受到良心的谴责而陷入神经错乱。斯梅尔佳科夫在弑父后精神完全崩溃,随即自杀身亡。阿廖沙则孤身一人,弃家远行。
卡拉马佐夫家至此毁灭。
在关于《白痴》的“狂欢”结构描述中,我们可以知道陀氏是莎士比亚之后狂欢化描写的又一宗师,而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所有的人物继续狂欢,和稍早的《罪与罚》、《群魔》、《少年》一样,陀氏笔下的人物并不依托于其小说的“人物计划”。复调小说的特征,就是其中的所有人物,均为绝对的独立存在。换句话说,陀氏的每一部长篇小说都是小说本身,而不是其主题思想,或为表现什么核心人物而设计,实际是陀氏在动笔创作该部小说前,对当时社会纪录以及思考的总结陈词,兼摄影作品展。那些人物及其思想,都是本来就存在的,而不是为了表现思想而出来服务的,不是为了实现情节而临时组装的。
这也正是复调小说的特色,是陀氏作品的中的角色总是引起争议,最终又被大家广泛承认其真实性的原因。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陀氏的内视界与众不同,一般的作家构建自己的文学世界,都是先创造一个框架,然后把角色一个个安在里边,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规律与理念生活,不过作家自己是那里的上帝,他可以在里边翻云覆雨、为所欲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则着力使他的内视界呈现开放的状态,他内视界的人物都是来去自如,是客人,陀氏也尊重他们的人格独立,他则不能为所欲为,他只是个旅馆的房东。
陀氏说:“人们叫我心理学家,不,我只是最高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也就是说,我描写的是人类心灵深处的一切。”
但是这样的设置,副作用将是作家极容易出现“人格分裂”的痛苦,这一点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有集中体现,比如,伊凡的“无神论宣言”,周密有力,不容置疑,他列举了许多儿童无辜地遭受苦难的事例,作为他“不能接受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根据。他描述了异族侵略者虐杀儿童、地主驱使群狗把农奴的孩子撕成碎块等种种暴行,并谴责一个宽恕凶手、与凶手拥抱的母亲。
相比之下,作者原准备让卓西马长老临死时给全书定调子的“反渎神讲话”,却显得极其苍白牵强。这说明在陀氏的小说中,在生命力方面,所有的角色都是胜者为王。
而在小说中,陀氏也不喜欢简单地叙述案情始末,也没有细写案件的侦破,而是借助于这个事件,通过对于一个又一个宏大场景的演化,着力展示了自己对于社会和人类所作的纪录和观点。
一个细节,是《宗教大法官》,那是伊凡(又是伊凡!)为了向阿廖沙说明自己的思想而编造的故事。故事发生在16世纪西班牙塞维利亚,那是实行宗教裁判制度最可怕的时代。这时,基督降临了,他使躺在小棺材中的一个七岁的女孩起死回生,又使一个盲人老者重见光明。人们热烈地欢迎他。而宗教大法官看到基督后,却命令人们把他作为破坏稳定和秩序的人囚禁了起来。夜里,宗教大法官到牢房去看望基督,与他谈话,而基督却痛苦地沉默不语。宗教大法官被这沉默所震慑,放弃了清晨烧死基督的企图,把他从牢房中释放了出来。
这一段是西方文学中罕见的“梦中说梦”,效果极为震撼,是复调风格的经典篇章。
后来,卡夫卡根据这一段的启发,也写了一篇短文,叫做《塞壬的沉默》。
伊凡的思想力是可怕的,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半生无神论思想根本没有被“改造”消灭的铁证,他被从“灵魂”降格为“一个角色”的身份,但仍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旅馆里住着不走。
陀思妥耶夫斯基1869年在一封信中明确写道:“将贯穿全书的主要问题,使我自觉不自觉地苦恼了一辈子--是上帝的存在问题。”
这也是伊凡存在的理由。
于是,终于,不可避免的,魔鬼出场了,魔鬼代表了伊凡心中最隐秘、“最卑劣最愚蠢的一个方面”,伊凡与魔鬼的对话是全书的一大“震惊”处--1878年陀氏动笔写作,边写作边发表,1880年完成。其间在《俄国导报》上连载。1881年出版单行本。但仅1879年一年,京城和外省报刊上就出现了近百篇有关评论。陀氏于1879年12月8日的日记中写道
:“到处都在阅读这部小说,人们写信给我,年轻人在读,上层社会的人在读,文学界中有人骂,有人褒扬。从周围人的印象来看,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成功。”
托尔斯泰、高尔基、茨威格、托马斯·曼、毛姆……或前或后都在读它。而当1880年春天,魔鬼走进伊凡的卧室时,全欧洲都震惊了。
这是《浮士德》之后,魔鬼再次走进迷途者的厅堂。
宾主还进行了一番相当有建设性的宗教对话。
当时,弑父的斯麦尔佳科夫上吊死了,而伊凡在卧房里病得很重,正在脑炎发作的前夜。魔鬼处理完斯麦尔佳科夫下地狱的手续,就悄悄来坐在伊凡对面的沙发里。
他什么打扮呢?“那是一位老爷,或者不如说是俄国的某一类绅士,年纪已经不轻,”衣着有些落魄,“这绅士很象属于在农奴制时代曾兴旺得意的那种游手好闲的地主。他显然见过世面和上等社会,曾经有过广阔的交游,也许至今还保持着,但是在度过了青年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以后,再加上农奴制新近被废除,渐渐变得贫穷,似乎变成了一位高等食客,经常出入于一些好心的老朋友家里,人家之所以乐意接待他,是因为他性格随和,易于相处,也因为他总还算是个体面人,甚至不管到谁那儿,总还可以占一席地,不过自然是只能敬陪末座。”
那绅士和气地告诉他,自己在精神上是客观实在的。伊凡提醒自己:“你是我的化身”,“是我的幻想”,“我一定窑战胜你”。面对到嘴猎物的挣扎,魔鬼应付裕如:“让我来戳破你……既然你想揍我,那就是说你承认我是真实的,因为对于幻影根本就没法给他一下……我穷,但是……我不说我很诚实,但是……社会上普遍公认我是个堕落的天使,这已成为不言而喻的事了。说实话,我真想不到,我什么时候曾经是个天使。即使曾经做过,也已经很久,不妨把它忘掉了。现在我只珍重一个体面人的名誉,凑凑合合地生活着,努力做个讨人喜欢的人。撒旦说,‘我是人,关于人的一切我没有不熟悉的。’在现在这个时代信仰上帝是开倒车,我是魔鬼,相信我总可以吧。我思故我在,这我很知道,其余在我周围的一切,这整个世界,上帝,甚至撒旦本身,这一切在我看来都还未经证实,它们究竟是不是独立地存在着,或者只是我的分出物,是从来就单独存在着的‘自我’的逻辑的发展。我可以听到神父在小洞里和金发女郎约好了在晚上相会。这个老头子象燧石一般坚硬,却竟一下子就堕落了!自然,自然的本性终于得了势!梅非斯托到浮士德那里去,证明自己希望作恶,而行的却总是善事。但是这随他去好了,我是完全相信的。我也许是整个宇宙间唯一爱真理而且诚恳地希望行善的人……”
魔鬼总结陈词:“只要人类全都否认上帝(我相信这个和地质时代类似的时代是会来到的),那么不必吃人肉,所有旧的世界观都将自然而然地覆灭,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全部覆灭,而各种崭新的事物就将到来。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汲取可能的一切,但目的必须是纯粹为了谋取他们在现实世界上的幸福和快乐。人由于神和泰坦式的骄傲精神而显得伟大,成为人神。人藉自己的意志和科学的力量,无限制地不断战胜自然,因而不断感到高度的愉快,以致在他心目中,这种愉快终于完全取代了过去一切关于天国的愉快的向往。每个人都知道他总难免一死,不再复活,于是对于死抱着骄傲和平静的态度,象神一样。他由于骄傲,就会认识到他不必抱怨生命短暂,而会去爱他的弟兄,而不指望任何的报酬。”
生存还是毁灭?地狱还是天国?上帝还是物质?现实还是希望?旧秩序还是大革命?
俄罗斯人是双头鹰……
于是,伊凡分裂了。
但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并非陀思妥耶夫斯基计划中的最后一篇小说,他给自己计划的封笔之作是《大罪人》。《卡拉马佐夫兄弟》只是其中可能的一部份。
《大罪人》中,将会出现怎样的内容呢?
从目前陀氏的相关论述和作品中,可以想见的有--
东正教。
修道院。
苏格拉底。
斯塔罗夫金与魔鬼决斗。
阿廖沙。
地平线。
赌博场面。
欧洲各国被一个组织有计划地逐次毁灭。
普希金和别林斯基到屠格涅夫家参加“朗诵会”。
罗思柴尔德打开家族密室的门。
梅诗金公爵再次归来。
1917年和1991年。
基督。
老年。
皈依。
《大罪人》并没有能够实际存在,但如果不了解它,你将无法真正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十年的所有作品。
半个世纪后,钱钟书先生曾津津乐道他在重庆索居的时候,有幸也逢见魔鬼的夜访,其间双方妙语迭出,对社会与人生做了相当鬼道主义的反省;在那之前不久,鲁迅的梦魇中,魔鬼也在荒凉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与他邂逅,给他讲“失掉的好地狱”的故事。不过,到钱钟书家的魔鬼真正是以访问者的身份出现的。
[这篇文字也很有感觉,据说是因为设计宗教,和把1917年、1991年作为关键词了,当然这不犯任何“线”,这又是编辑自作聪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