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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真 找周瑜更精彩

2008-09-15 21:07阅读:
往事如真 <wbr>找周瑜更精彩

文字:林燕妮


演周瑜的人竟然不是汉人而是回族人,真奇怪。这时蔡晓晴导演把电话给我,让我跟他先打个招呼。听筒中传来一把牛声:「你是林燕妮吗?我是洪宇宙。」直呼姓名,没有先生小姐的,真爽。他不寒暄的,只说他下个月会在北京,拍完戏便有空。蔡导说:「你应该到西北走一下,到了那儿,你便能感受到古战场的气氛。叫洪宇宙带你一游吧,你们自己通电话联络好了。」

谈起选角,以中国之大,演员之多,他们选主要演员都相当头痛,因为三国群雄应该是什麼模样,民间心中已有牢不可破的形象。

蔡导回忆:「有一天有个高高大大的演员上来,穿了件T恤,双手直伸放在膝上,连坐也不挺,半垂头坐在椅子上说道:『我想演周瑜。』我们看他一板高大,肩膊又宽,便让他试镜演赵子龙。怎知一开机,他就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就是不演戏。」那便不合格了。本该选中演周瑜的那个,上了妆却一点也不似周瑜,需要换角。蔡导想起了一坐下便说我想演周瑜。那家伙,便找直升机接他回来演周瑜。那个人便是洪宇宙。

後来洪宇宙跟我说:「为什麼我要演赵子龙?他不过是刘关张的跟班而已。」他的焦点很清楚,如果试镜演赵子龙演得好,岂非永不翻身?
蔡导说:「他的父亲是宁夏回
教的教长,从清光绪一直父传长子的,他却溜了去上海戏剧学院,把他父亲气坏。将来是他的二弟接棒,目前在巴基斯坦进修。」
蔡导的助手赵妍妍说:「他很帅的。」蔡导的女儿彤彤把他当作哥哥。新近恋爱不如意,天天穿黑衣,让洪宇宙抽耳朵说:「下一次见到我不准穿黑色!」听来这人蛮有趣的。

回港後我跟洪宇宙间中通一下电话,他老在开工。有时则打去他的老家银川,跟他的太太小祈聊天。小祈本来是他的同学,婚後生了个儿子便不演戏了。

一个月後洪宇宙真的得空了,叫我飞到北京机场,他接我机。我们素未谋面,怎麼相认?他说:「不用大家插朵红玫瑰那麼土气吧?你看见一个大傻哥站在那儿便是我了。」《吴书》说周瑜「长壮有姿貌」,他开玩笑了。

飞到了北京,出来时见到个很高大的男士,三十多岁吧,正繑双手不耐烦地往另一边望,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回过头来,他看到我了,皱眉头,连欢迎笑容也欠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接我机不笑的人。

「我们现在买机票去银川。」他说。急急地跑到航空公司的柜位,班机满座,只好在北京过一夜, 亦可以跟蔡导、彤彤和妍妍重聚。

「先到饭店放下行李。」洪宇宙说。边走边有人问他:「你是不是洪宇宙」他说:「不是。」其实他很好认,鼻子高高下巴方方皮肤白,头发又鬈,除了眼睛之外,不是汉族模样。

他把我带到他和两个朋友所住的饭店,对款接处说:「要最好的套房,放一台国际传真机,她要传稿子的。」我连忙说:「不用传真机,我今晚不写稿了。睡一觉而已,套房用不吧」不过他大少爷爱怎样便怎样了。
我们相当一见如故,晚饭後他跑到我的房间聊天。我发觉他认为你是朋友便是朋友,不是便不答理你。故此我也不客气地问他:「你有没有婚外情?」有时我是十分直接的。他说没有。这答案我不收货,继续问他:「你长得那麼俊,常常离家拍戏,你不追人也会有女的投怀送抱吧?」他笑说:「我尽量不伤害别人。」

翌日起飞了,他的肩膀很宽,侵占了一些我的空间。坐在我们前排的两个男人不停回头看他,终於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洪宇宙?」他的答案依然是:「不是。」

从北京往西直飞一个多小时便抵达银川了,小祈已准备午餐大宴客。洪宇宙在电话中跟太太说:「谁叫你准备的?」那是小祈的盛情。原来西北的面食花样甚多,有如意大利粉,扁的、四方的、长的,什麼形状都有,而且是即场做的,很好吃。西北男女都高大,食物什麼都是巨型装。我学他们把一大把红椒粉倒进汤面里,入乡随俗。他们吃生蒜喝黑醋,那样吃法便没有大蒜後遗味,我亦照做。

桌子上菜式很多,眼前那碗面吃极不完。我说:「怎麼这个碗像口井那麼深?」他们听了哈哈大笑。洪宇宙说:「天天吃这些便不会生病,我这辈子都没病过。」

「那麼拍戏时呢?」我问。回教徒不但不吃猪肉,连煮过猪肉盛过猪油的锅、碗、碟子,都不可的。拍戏时洪宇宙便不能吃大锅饭了。「我吃即食面,加个鸡蛋便行。」他们是恪守回教清规的。

他替我在饭店订了间很大的房间。银川原来不落後,相当现代化。他已替我排好了行程表,呼朋唤友的带我玩足十一天。

谈到赤壁之战,他真的只想演周瑜。他的父亲为了他当了演员,足足不理睬了他好多年。直到他演了周瑜这角色才跟他回复关系。「父亲说周瑜是汉族一个很出色的人物,你演得上便原谅你。」周瑜一角令父子和好,怪不得他打死也不肯演赵子龙。洪宇宙是有点贵气的,在「上戏」毕业时,他演《王子复仇记》的王子哈姆雷特。化了舞台妆,他像个鬼佬。

戏中周瑜和诸葛亮互相用计相,私底下则互相敬重。周瑜有几场堕马戏,我走过涿州影城的坚实泥土,问他:「连 盔甲的掉下来,痛不痛的?」他说:「怎麼不痛!」

他认为自己演得最好的是周瑜打黄盖那场。打在老将军身上,痛在统帅心里。另一场他喜欢的是在吴宫向孙权和群臣侃侃陈词,为什麼要战不要降。「台词很长,一口气讲完,相当满意。」(原词载於《吴书》)
他很喜欢周润发,他说:「如果能跟周润发拍戏,他当第一男主角我当第二也甘愿。他当正派我当反派亦愿意。」他又说:「但我不能做小反派的,做贼也得做大贼。」洪宇宙是个率性的人,有什麼说什麼。跟他们一帮西北大汉共处十一天,好玩之极。那是我的赤壁缘。

如果是全港星版本,周润发演周瑜、梁朝伟演诸葛亮、刘德华演孙权,在岁数比例上是可以的。曾志伟演曹操,演死他,好玩啊!
  
  洪宇宙(回族王子版周瑜,他不喜欢我这样形容他的)几时吃NG我都知道。同一段话,下一个镜头他的鬈发若在头套发根下露了出来,不是他吃NG便是对手吃NG了。跟他说,他只是笑。此人百无禁忌,还很高兴地告诉我:「周瑜死时三十六岁,我刚巧也是三十六岁。」
  
  
  他带我去银川影城,那儿胜在山岭和沙漠都很接近,取景方便。香港的电视剧常在那儿拍外景的。那儿亦挂满了剧照。他说:「大明星都在这儿,还有个洪宇宙。」看他黏了胡子扮铁匠的剧照,笑得我。对别人我不会那麼放肆,他不介意的。倒真像《吴书》里形容的周瑜,性度恢廓。
  
  逛完了便回市内吃晚饭,两个人直聊到午夜。要是在其他地方,甚至在香港,男的便以为我看中了他。洪宇宙却不会有这种想法,我们在聊戏而已。

  我跟另一个周瑜更熟,那就是京剧第一小生叶少兰。他的周瑜戏威武倜傥矜贵,唱功又好,舞剑抚琴,让我惊为天人。亦是我自己要认识他的,由老朋友李默介绍,又是一见投契,光是谈「梁祝」楼台会他三度对祝英台说:「愚兄道别了」,第一次伤心,第二次沉痛,第三次已经失神,营造了下一场「山伯临终」的悲剧气氛。我跟他对坐在露台,台外夜雨潺潺,台内两人不知东方之既白。艺术家必然欣赏卓越的艺术家的。
  
  香港男士拘谨多了,要是我单独跟一个男人那麼的聊,那个男人肯定认为我暗恋他,其实闲事而已,北方让我大解放。
  
  翌日,洪宇宙跟我说:「某某(名作家来的,我忘了名字)指『有人看见你跟林燕妮在影城逛,你给我介绍吧。』我说:『林燕妮不在银川。』他不相信,我便乾脆说:『不信你上我家找吧』」我奇怪地问他:「为什麼你不介绍」他说:「我不喜欢他。」听说三毛生前痴等那位作家,在那儿住了整年。
  
  演赤壁之战是很辛苦的,周瑜在点将台上调兵遣将,时值隆冬。他说:「冻得脸颊都僵了,说不出话来。我的戏服单薄,但里面穿了毛衣又太臃肿,不好看。冷得我简直想哭。」洪宇宙的肢体语言很好,头盔特别好看。记得蔡导说:「是我设计的,如果考证出来三国的头盔像个锅,多麼的难看。」
  
  周瑜有两套盔甲,那套小甲非常好看。拍完戏後有些主要演员都把自己那套拿回家作为纪念。周瑜呢?小祈说她的丈夫:「就是他没拿走。」洪宇宙没理会,大概没想过。
  
  最令他兴奋的是日本影迷团来找他,日本人是熟悉三国故事的。打机都有,不过不大好玩,看戏好多了。小祈不担心热情女影迷的,她说:「我们从没因感情问题吵过嘴。」


洪宇宙和小祈与他们的九岁孩子洪帆及朋友们一起去沙漠,沙漠中有个湖的。沙很烫,我没脱下球鞋。我们在湖中心的大浮台玩快艇降伞,船停了人便刚好降落在浮台上。他们作弄小祈,快艇故意把她丢在水里,小祈喝了几口湖水,还说:「味道不错。」
  
  同行的西北大汉们跟我说:「本来也想把你扔进湖里的,不过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捣蛋。」捣蛋事在後头呢,他们一大串壮男带我去内蒙古,蒙古人酒量极大,蒙古包内一个女的便把整排西北大汉喝得东歪西倒。夜里的回程车子,我坐在司机位旁边,洪宇宙的弟弟洪波已醉倒在兄长怀中。忽地两只臭鞋子像下冰雹的打在我头上,原来是洪波在踢掉鞋子。
  
  日间我们进入阿拉善左旗,正准备停车吃午饭,我忘了国内开车左右是跟香港相反的,我的座位其实靠马路而不是行人道。我只顾使劲推开车门,冷不防路上有个骑电单车的经过,让我啪的打翻在马路,还让电单车拖行了一阵子。
  
  我们车内的男士全部跳了出去,不停对那个铁骑士道歉。进入了饭店二楼,我问他们怎麼那麼紧张。他们没好气地说:「那个是公安来的,幸好他没有受伤,不然便把你抓去。你啊,一进入内蒙古便打倒了一个公安!」
  
  我看见有扇窗子歪了,便说:「我去把窗扶正一下。」他们齐齐摇手「请你别再碰任何东西,不然窗子掉到街上又不晓得砸伤谁了。」
  
  回到银川,洪宇宙、小祈和洪帆带我到夜间大牌档。他叫洪帆背一个英文故事给我听。九岁的小男孩背得不错,但稍有踟躕便让爸爸责骂。洪帆已是我的老朋友了,有一天他带我跑到一个塔的顶层,一定要我刻下自己的名字。这小子很机灵,我跟他走在泥路上,下面隐约露出狮子头石雕。他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待有外国人来时我才把它挖出来,那样价值会高些。」

  洪宇宙亦带了我去清真寺,寺内有他爷爷的石棺供人冥拜。他叫我伸手进一个洞内抓一把他家乡的泥土。室外两座石棺,里面放的便是他的太公、太太公的遗体。
  
  他几乎每天都安排了车队和朋友带我四处玩,有些渺无人烟之处,真是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长城一截截的断垣败土,就如李华的《吊古战场文》。亦见到,岳飞踏破的贺兰山。  
  
  有一回他们忽地叫我上马。上,上什麼?上马?上便上,蹦的便上了,没有摔下来让他们取笑。西北大汉们说爬山便爬山,敏捷地跑了上去,还穿皮鞋呢。我得跟他们,好在我喜欢爬,没问题。别以为有人会扶我上去,他们当我是哥儿们,那才好玩。在一群好汉中,我觉得自己是金庸小说中的郭襄。
  
  有一回经过泳池,洪宇宙说:「游泳去。」便马上买了两条泳裤,一条给弟弟。「燕妮也买件泳衣去。」他很慷慨,亦常常即兴,所以我很少问他明天到哪儿去。少宏杰气的确跟塞内人不同的。
  
  我快要走了,一夜跟洪宇宙在饭店聊极不完,小祈说;「舍不得燕妮?」他只说:「你先回去吧」小祈亦是个爽快的,便回家去了。
  最後在饯别晚饭中,我多谢洪宇宙的盛情招待。他说:「我怎麼招待你,它日我的朋友到了香港你也得同样招待他们。」
  
  难忘的西北之旅,谢谢天,给我这些朋友。蔡晓晴导演,诸葛亮,周瑜,言未尽兮弦未绝,欲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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