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纪念我的老师胡兴荣
2010-05-09 14:52阅读:
在微博上跟张志安老师聊起胡子,想写点什么东西,但思绪混乱,想起agai曾写过这篇文章,故而转之。同时也把我当时的评论转过来:
我对胡子首先是心存感激,之后才是其他。
在没上他的课之前,早有耳闻02的分成挺胡派和反胡派,而且都比较极致。一个师姐说我们不缺好老师,是缺会骂我们的老师。或许过犹不及吧。胡子在03专题写作最后总结的时候,曾对我们说过类似于“我为你们感到自豪”的话。或许是因为平时赞扬太少,我记得很清楚。抛开个人情感去分析,我认为那个时候的胡子已经跟之前教01、02写作课的时候有所转变。
每次要写我的老师胡兴荣,甚或回忆关于他的事迹,心中都有大迟疑。至于这大迟疑源自什么,却始终成为一个迷,仿佛那是心头的隐痛,是陈年的伤疤。可细想起来,我们之间却并无怨仇,只是人人都是镜子,恐怕是在对方身上照见了卑微的自己,所以有些恼羞成怒而已。但我今日想写的,则是作为我老师的胡兴荣而已。
我与胡老师的首次相遇,已经不记得在什么场合了。似乎是在学院办公室的楼梯上,他总是行色匆匆,而我总是懒散悠闲。那时早已耳闻他是一个严厉的人,在学院图书室里也常常听到走廊里他突然想起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是在召唤我们的学长助理做事。而每当谈及什么风趣事时,又倏地大笑,爽朗得毫不客气。
那一段时间似乎正是“非典”疫情肆虐,外界人心一片惶惶,我无处可去,便整日泡在学院图书室里,翻一些乱七八糟的旧书。胡老师也时不时会走进来,但我们之间却始终没有说过话。但从他现身的脚步听来,我对那时的他已经有些畏惧了,心想,很快,他就要成为我们的业师了。
果然,进入大二,他便教授我们新闻采写课程。此前听学长们说他上课绝容不得人迟到,于是大家早早就到了。教材的第一页还没有翻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便坐在前排的课桌上,开始了对我们的质问。关于新闻的真实性,关于古文修养,关于中国大陆的政策,关于教育,关于做人和做学生,关于一切——我们极少思考、审视及反省的问题。或许是那些质问太过尖锐和突然,我们都哑口无言,而那些问题的原话,我却至今也想不起来,想必是大脑已经自动屏蔽掉了那些让我们感到羞辱的问题。总之,我们是一下坠入了诚惶诚恐,仿佛背负了二十几年的罪过一样,而从今日便要改过自新;又仿佛从前的老师是白遇
见了,而今日才得以见名师,才得以受教获益。
我们被镇住了,被震动了,几乎要无地自容然后五体投地。可是谁会料到,从那以后,胡老师与我们就几成反目之师徒了呢?
接下来的日子,胡老师仍然是针砭时弊,因为时弊不断,所以针砭也须不断的。但我们却有些抵触了。我想,这里面固然是因为我们无法改变现实,无法承载以我们为主体的被咎,但同时也因为我们太过后知后觉,又因为过去被耽误,所以即使快马加鞭也难以达到他的标准,于是,我们反抗了。一个权威,即使是善的,如果把恶过度地来规劝了,以至于压迫了恶的自然消灭,那么恶也会迫不及待地反抗的。那是我们的自尊心在作祟吗?还是我们的思维定势在与他的认识作对?我至今也分析不清楚。总之,我们分裂了,对他的态度,分裂成了三派:挺胡、倒胡、中立。
挺胡派对他爱戴备至,觉得他知识之渊博、思想之犀利,固然是过往二十年之所未见;而他一直强调的国学修养和五四传统,对早已头脑麻痹的我们更是有振聋发聩之音。倒胡派则是对他几乎恨之入骨,在课堂上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到了课下却将他拿来当谈资,取笑他的刻薄的意见,更讥讽他的诸多口头禅。这一派的学生,早先也是想要将胡老师当了精神导师来膜拜的,但时过境迁,有一些人受了讽刺,或许有一些人自认受了人身攻击,觉得既然做老师的不宽容,那自己也只好以牙还牙了。而中立派呢,则是默默无言,心中虽然对胡老师有诸多不满和不解,但心想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所以应恪守学生的礼,所以两边都不站,也算是一种立场。可是我知道,想少数几个和我一样的中立派,其实心中是隐隐地痛的。一个老师激起了这么强烈的爱憎,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吧?
至于我,则因为有关父亲的一件私事,与他再无往来。他对我起初很抱希望,觉得我是一个喜爱看书的乖孩子;后来却发现我实则骄奢浮夸,为名利奔走,于是转而生厌,到最后连我的招呼和致意也毫不理会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猜,他起初是抱着大希望寄予我们的,但我们却终于选择了做平庸的人,回到往日被奴役的好日子去,于是便使得他由爱生恨了。又或许他学了鲁迅先生的遗嘱,觉得对先前爱着的学生不能虚伪,于是到后来便不宽恕,连道歉和悔过都不接受,让彼此都相互怨恨下去。若这是事实,我又想,何必呢?我想,莫非他终究是不适合做老师的吧?又或者,他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场合遇见了我们?
2005年年底,胡老师因“抄袭事件”辞职。当时我还在广州实习,在校的同学发来学校BBS的文章,挺胡派和倒胡派(包括上两届的两派)笔战攻讦,毁誉各半,自己不在现场,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回校之后,似乎是没有见过他了。或许即使见了,也是远远躲开,平日里见了也不知道如何打招呼的,到了那时候就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今日想来,还一直觉得当日丘启枫老师的话说得对:哀矜勿喜。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这比如“家门不幸”,还是不要向外人道也。毕业之后也曾经想过给他写信,但是又怕他说学了这么多年的中文,连写信的格式都不懂;又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最好还是不了了之。
从2002年进入新闻学院,中间经历学院由最初的新闻系变成新闻学院,到现在已经不止五年了。回想起学院的老师们,现在仍然感到亲切无比;只是想起胡老师,却始终有些阻隔,也不知道何时能向他表达仅仅作为一个学生的感激。希望不仅仅是我,还有所有的同窗,待有一天大家都会面,胡老师与我们在一起,大家能真正一笑泯恩仇?
2008-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