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书单（节选）

2021-04-28 20:5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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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书单（节选）
阅读，是对生命精神的尊重，跟写作一样重要。
——题记
高文
2020年春天的疫情似乎把每个人的生命时间删除了一截，人们都觉得这一年过得特别匆匆。而恰是这段空白，让世界在众声喧哗、信息过载的新媒体时代有了沉淀的可能。闲来将这一年的收藏及阅读前串后连，拉起一个人的书单，力图建立一个佳作阅读与精神探究的谱系。因俗务缠身，未摆脱“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的状况，好在可以有一生的心境和时间去阅读。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说，2020不仅仅是一个年度，对阅读者来说，倒像是一座种养精神之树的时间驿站。于是拉拉杂杂写下一些收藏阅读片段，以及书人书事，并将一边做有价值的筛选，一边陆续阅读书写下去，亦作“文饭小品”罢。

一个人的书单（节选）

/刘庆邦。前几年当地

请刘庆邦老师来讲过课，我因有事没去听课，说到底可能是因自己孤陋寡闻，没有足够重视。2020年“五一”期间，北京小众书坊的彭明榜邀请刘庆邦来到雍和书庭，为散文、小说作品集《找不着北》《神木》《家长》《杏花雨》《黑白男女》等作分享活动。读原著的意义必定是不亚于听课的，于是，中国“短篇小说之王”的大量作品集开始不断刷新着我的关注，一年中的几次活动，先生带他的新著来到小众书坊，我自当无一挂漏尽收柜中。无论从语言、叙述的技巧，以及对小人物形象的丰满刻画，对社会底层的悲悯情怀，对于复杂人性的深层挖掘和多维揭示，刘庆邦先生可谓树立了一座经典的丰碑。先生描摹的人物，无不在我们的生活中涌现；先生笔下的日子，正是我们粗粝的烟火人生；先生笔下的村庄，正是我们生活过多年的故乡；先生笔下各色人等的心态，正是我们邻家乡亲的模样。
单看书名《到城里去》《找不着北/保姆在北京》《女工绘》……刘庆邦是从生活的最深处开掘创作源泉的，这正是其创作艺术的可贵之处。写《到城里去》的宋家银，把中国北方传统乡村女性的泼辣、虚荣、要强、自卑、真善、爱憎，以及面对大城市的向往与热望、窘迫与尴尬，等等，活脱脱呈现出来，你觉得她就是乡下老家的邻家大婶、前街大嫂。《找不着北》里的保姆与北京城之间生活方式的反差以及形成的生存悖论，让保姆这个群体“像是打入城市的尖兵，又像是潜入城市的卧底”，而这空间上的融合究竟能否消解城乡二元对立的矛盾冲突，此非“她们单刀直入”城市家庭那么简单，传统城乡之间文化与环境的落差似乎永远无法言和。而毋庸置疑的是，乡下进城的保姆与城里人，在内心世界和人性的丰富方面并不因城乡之别而有所偏向。人性面前，每个人都拥有生动、丰富的自由，都有生命被彰显的权利。这正是刘庆邦反映底层小人物生活的作品所要表达的意义。
我始终认为对人物刻画的劲道和叙事能力的把握，是一部作品具有经典性的基石。在这方面，刘庆邦可谓劲使刀笔。他的叙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带一个赘字，下笔稳、准、狠，就像老家路口大杨树下的打铁匠，砰砰乓乓，一下是一下，紧凑有力、铿锵作响、锤锤溅光。他笔下的小人物真实、生动地勾勒出传统中国社会底层众生相，“叙写底层百姓的悲喜人生，展现美好醇厚的人间真情”，组合成一曲值得歌泣的命运乐章。这样的作家，无疑是民族乃至人类的良心。
收集刘庆邦的著作已近20部，先生都留有签名钤印，且大都题了精辟箴言。先生必定是我将重点关注，且要跟踪收藏、阅读一生的首选作家。

一个人的书单（节选）

/迟子建，萧红。大约2005年前后，《额尔古纳河右岸》在家乡县城的新华书店上架后，曾大体翻了几下，当时站在书架前，口里复述了多遍，记下了这条有着民族语言风味的河流的名字，却没有买入。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在青岛流亭机场一家书屋里，不经意间与散文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相遇，整本书的装帧设计清新悦目、静雅入心，让我眼前一亮。这是她三十年创作生涯中的首部摄影插图散文集，散文新作与经典作品并存，精美插图与诗化文字相映，翻阅之间，不禁为那些诗性的语言和叙述着迷。“走在异乡的街头，只觉得这里的冬天与我故乡相比，更像春天，因为闪烁的花朵，像黑夜的笑声，从苍绿中挣扎出来。”有哪个诗人能写出这样的美好与新奇？“月亮终于沉在林地上，由灯的形态，变换成篝火了”，唤醒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生活经验，更是照亮过生命的深切体验。写萧红，“一个人的青丝，若附着在人体之上，岁月的霜雪和枯竭的心血，会将它逐渐染白；而脱离了人体的青丝，不管经历怎样的凄风苦雨，依然会像婴孩的眼睛一样，乌黑闪亮。”那“婴孩的眼睛”让我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读到时拍案叫绝，整个夜晚都是清澈、晶亮，又让人心疼的，没有谁比迟子建更懂萧红，难怪人们称当代唯有迟子建可以跟民国的萧红相媲美，难怪评论家张莉总在拿她跟萧红作比较研究。她们笔下覆盖黑土地的冰雪，都翻涌着滚烫的情愫。于是，在网店上重寻《额尔古纳河右岸》，竟因缺货而几次被退款，好不容易买到一本印刷质量并不好的版本。十五年前读到的那条河还是那么鲜润，生动，温暖，美好，与河流、森林、小兽相伴而生的鄂温克人，在那双始终离不开黑土地的眼睛的照耀下，为我们讲述着未被文明破坏的原初纯美和生命童话，不管命运遭遇多少疼痛、不堪和磨难，那些像额尔古纳河一样宽阔而激情的文字，总是一次次跳起来击打并抚慰我们的心怀。《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穿越北极村漫长的冬天，淌进越来越宽的河流，无愧于“当代少有的清流之作，文学山河的天籁之音”。
十五年前错过的那条额尔古纳河又流淌回来，温暖、滋润了我的阅读视野，自然不可再错过迟子建。从《北极村童话》到《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布兰基小站的腊八夜》等，陆续收集迟子建中篇小说编年系列中尽可能找到的作品，以及新作《群山之巅》《烟火漫卷》《白雪乌鸦》等十余部。横向比较，我看到迟子建笔下矗立起的是与陈忠实的《白鹿原》比肩的文学山峰，冻土地上春来开河时那嘹亮的碎冰，奏响的是民族史诗般的隐忍深切、温暖美善、雄浑壮阔。精神如山，生命如河，阅读迟子建将作为一种文学使命持续下去。正如迟子建的笔触始终在故乡冻土与时代浪潮之间开掘一条新鲜的河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关注视野也始终紧盯着迟子建的创作方向，第一时间抢推她的新作，而在我所试图构建的精神生活谱系里，迟子建无疑是与刘庆邦一样值得我用一生的收藏与阅读去跟踪的。
由此纵溯民国，沿着迟子建的精神血统寻找萧红，无疑是有价值的追索。有人曾拿萧红与张爱玲作对比，二十多年前我着了魔道似的买下张爱玲几乎所有的文字所有的版本，加上女儿后来上中学时买下的张，算得上较为丰硕的收藏，而两本《萧红作品精编》（小说卷、散文卷）随身多年，已然破旧，有些地方甚至出现散页，却始终不离案头，断断续续地读着。作为萧红创作的巅峰之作，《生死场》《呼兰河传》打开并见证的是自民国至今一直丰沛旺盛的大地风雨，我无法相信它们分别出自当时仅有23岁、29岁的萧红之手。尽管张爱玲的文字跟它那风华绝代的主人一样看上去不可一世，艳可倾城，而萧红这样一位从大东北只身南下、浮萍般漂洋过海、一路颠沛流离的性情才女，她那匍匐在故乡土地上的疼痛、宽广、炽烈、热爱，她那笔下被鲁迅评价为“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的一幅‘力透纸背’的图画”，是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探看都会月亮的张爱玲尚不能媲美的。那是北中国萧萧风雨中的大地泣血！是的，萧红就是多灾多难的北中国，那时的北中国就是萧红！

一个人的书单（节选）

/聂华苓，宋美龄。我将这两位女性放在一起，您不必有异议。青岛在文化上还是离民国更近一些的。民国新月诗人和文学大家曾雅集青岛，在美丽的海边留下一地人文月色，时隔近百年之后我们仍会在这里不经意邂逅民国元素。《宋美龄自述》也是我在流亭机场一家书店发现的。200多幅珍贵的原始照片、手稿、画作穿插于富有思想性的锦文之间，照片上的宋美龄无一不面带笑容，如沐春风。那不仅是大家闺秀及政坛光环之下映透出的气质与风范，必定也是有着文化民国的自信与风度。关于宋美龄这里暂不赘述，单说聂华苓。
迟子建的《也是冬天，也是春天》入手后，过些日子就翻阅几篇，不舍得一次看完。那个夜晚随着迟子建的笔触来到美国爱荷华河边，遇见创办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的聂华苓，她和爱人保罗·安格尔的“国际写作计划”为世界文坛点燃着一把火，特别是为中国作家突破传统视野逼仄而走向世界文坛，为世界更深刻地倾听中国、阅读中国、了解中国，摆渡着一艘通往开阔之地的人性的、自由的、和平的人类文明之船。她尽最大可能让海峡两岸的作家跨越历史和空间的隔阂坐在一起，尽最大可能让世界各地作家在爱荷华美丽的河边互动交流，她还用英文写作了《沈从文评传》，与安格尔一起翻译了《毛泽东诗词》。因为聂华苓和安格尔，爱荷华成为一座美丽的诗意的文学桥梁，在这里海峡两岸的作家首次面对面交流思想，自1967年创办“国际写作计划”起，两岸作家参加者逾百人，包括大陆的艾青、丁玲、王蒙、汪曾祺、徐迟、茹志鹃、谌容、冯骥才、张贤亮、阿城、王安忆、迟子建、残雪、苏童、格非、西川、余华等一大批优秀作家，台湾的痖弦、郑愁予、商禽、陈映真、柏杨、杨逵等诸多文坛佼佼者，中国作家在这里通过中西文明互鉴，实现文学品质的提升和生命精神的丰富，西方作家在这里不同程度地接受东方文明的熏陶，一起度过永生难忘的愉快时光。
淘来聂华苓的《三生影像》，是三联书店在《三生三世》基础上出版的增订本，补充了280多张人物照片，反映聂华苓所经历的三生人景，“我是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这个满怀着爱的女人眷恋着她所深爱的安格尔，深爱的母语和故园，在鹿苑、红楼、爱荷华河的船上，营构着一扇火光通红的文学之窗。
时间愈久，爱之弥深。无论是《三生三世》，还是《三生影像》，聂华苓都写到1991年保罗·安格尔倒下那一刻为止，只是不断丰富完善，未有待续之意。安格尔是她的爱人，也是她在这片异域土地上安心立命、精神皈依的灵魂故乡；而那条见证他们相濡以沫、倾听东方灵魂私语的爱荷华河，更是一条沟通东西方文化、连接人类精神血脉的生命之河；母语和故园，则是她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都挥之不去，都要用一生的热爱去努力抚慰的爱与痛。中国文学幸有聂华苓，世界文学幸有聂华苓——这个伟大的中国女性，放眼世界文学心的伟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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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也。路也总是像自己诗歌里一个新奇的词语或句子，让你阅读时不由得眼睛里都会迸溅出小星星。十七年前在家乡县城的一间书屋读到路也的《女生宿舍》，之后陆续是《文史楼》《木梳》等，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阅读快感，那家书屋早已关闭多年，路也和她的诗歌却一直占领着我的阅读阵地。后来《诗刊》上发的一组《江心洲》，融汇她日常生活、文化经验与生命体验的精髓，成熟地彰显出路也诗歌的精神指向、情感地标、叙事风格、语言魅力，她抵抗着诗歌时尚的诱惑，执拗地构建精神的童话和生命的寓言，以其代表性的诗歌文本确立了她在当下诗坛的经典性地位。再后来在《齐鲁晚报》读到她一篇短散文《唯一的汉字》，那个维多利亚式的异域小城中，一个夺目的汉字“诗”傲然立于小书店字母语言的海洋里，显得特别骄傲又亲切，特别富有生命的魔力，震撼了这个虔诚于汉语言书写的作家，下笔便成玲珑别致的美文。曾写过一篇短文《闲谈路也和她的诗》，后来见面相谈时，路也说我这篇短文落款的时间恰好是她的生日。这得相信缘分！疫情期间，路也的一篇洋洋洒洒万字散文《那年秋天的阳光》，我竟在深夜里读了两遍，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才女，曾在沂蒙山区的林业部门实习过，与大山、与树林作过亲密对话，也就不难理解她诗歌里的植物缘何既蕴藉着古典风雅，又不乏蓬勃的野性。我一直笃信诗人一旦写散文，必定虚实相生、美不胜收。舒婷、路也算是经典，山大作家班学兄、济南诗人陈忠的《济南往事》《走读济南》也可作为见证。敲敲路也轻易不联系的微信小窗：诗歌小说散文评论，你的书尽可能全要，缺了的我自己从网上补。过了十来天，收到路也于“世界读书日”发出的一个大纸箱，《一个异乡人的江南》《城南记》《康德的皮鞋》《山中信札》……这样一来，加上我原来的珍藏《我的子虚之镇乌有之乡》等，已是15本。她留言说还有三本作品集将要出版，到时候寄给我。我抱着一大摞路也作品集，小心拂去快递包装残留的尘屑，感动得都要哭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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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震。“高文先生，读汉朝史如读我们身边的人。”商震在随笔集《一瞥两汉》扉页上题写的这句话，说得真好！他是最能一语点透世相的诗人。评论家霍俊明说商震先生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具有‘风骨’的诗人”。读读“就用半张脸，已经给足了这个世界面子”，你就能触及诗里的这块“骨头”。据说在酒桌上读诗这件事，被人列入“十大不招人喜欢”，我老觉得是在说我。那个冬天商震来潍，席间我硬是不顾当地一位长者的阻拦，在他惊愕的眼神中，起身读商震的《风雪中的兰》，也触摸到了这块“骨头”：“可一抬手/雪就落满我的头顶/最后只能画在我的骨头上/我退回到我”，在画兰花的过程中，先生与兰花品格相融的生命精神之奔放与不羁跃然纸上。回到宾馆房间，有人提议继续喝酒。已是深夜，哪里还有下酒菜。我开着车满潍县城窜街跑巷，好不容易从几家尚未打烊的街头小店买了些花生米、咸菜丝、火腿肠之类，啤酒红酒乱拼，诗人蓝野、木头、朱朱等一并加入喝酒论诗，苇青青也扛了橡木酒桶过来。我便不时背诵商震诗集《半张脸》中的诗歌助兴。蓝野以为我肯定是有备而来的，等我沉默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坏坏地笑着说，高文你若能再背一首商震老师的诗，这大杯红酒我一口干了！望着那只高脚海杯，我脱口而出《杜十娘》：“你把百宝箱扔江里了/把自己扔江里了/把并不存在的爱情扔江里了/江水只管淹没不负责打捞”，诵诗时自然是打着微醺的酒嗝和夸张手势的。蓝野嘴里嘟哝了一声“这个也能背！”便仰起脖子“咕咚咕咚”顺势灌酒下肚。
前几日又读到先生诗句，“画月亮就是用墨把纸涂黑/只留一钩白/画完了才明白/我画的是黑夜”，好诗真诗不需要背诵，读过一遍就扎到心里去了。从《无序排队》《三余堂散记》《半张脸》……到《一瞥两汉》《蜀道青泥》等，诗集和随笔共10部书，自以为淘齐了商震的所有作品，那天却从李点儿推送的商震简介里发现了一丝“猫腻”，先生竟还有一本《大漠孤烟》，全网淘不到，李点儿称自己也求而不得。有一日径直@商震：“独缺您的《大漠孤烟》，这是大事，您得负责！”先生的回复也够干脆：“好吧。”“放心。”“送你！”说好了，商老师，我这里可是连标点符号都保留着呢！
商震的诗歌之妙在于每一行都像一根钢筋铁骨，你若动它就铮铮作响；在于每首诗都严丝合缝，减不得一个词，也加不得一个字；在于诗歌里所透出的风骨，任何世俗和妖风都撼它不得！据说北方冬夜里露天的黑铁锁，你若用舌尖一舔，会将舌头剥下一层皮来，商震的诗歌就是这把黑铁锁，月光之下冰霜之下冷峻得扎人。写韩作荣的那首《韩作荣68岁了》除外，“月亮是给我们照明的/星星是替我落泪的/风替我哭”，仿佛是一个人边喝酒便跟老兄弟说话，戛然而止处，唯有风声呜咽。原来硬骨头诗人商震会落泪的！
（未完）
（作者简介：高文，山东潍坊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评论、报告文学等作品见于百余家刊物及选本。著有诗集《诗经里的房子》等5部，主编山东青年作家高研班诗选《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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