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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诗百家】韩玉光诗选 (微信同步)

2014-02-23 10:28阅读:
【名诗百家】韩玉光诗选 <wbr>(微信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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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光诗选

韩玉光,男,1970年7月生于山西原平市。二十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诗歌写作,曾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获国内各种诗歌奖项四十余种,著有诗集《1970年的月亮》(2008年,北岳文艺出版社)《捕光者》(2012年,长江文艺出版社)等。


独唱

白云有白云的浮动
桦树有桦树的寂静。
我常常从一截蜡烛后面探出头去
装作一次春天的日出。
我深知,这无异于蚂蚁吐丝
空有一腔洁白
到死
丝不得尽。



乡居小记

上山的路有两条,一条
从林间通过,另一条
则要经过一大片坟地。
我经常从林间上山,嗅到树木
少女般新鲜的味道。
在清晨
也会遇上雾气和露珠。
草叶凉爽,
兼有朦胧之美。
鸟鸣
藏在树梢,一声与另一声
略有不同。
山顶可以看见日出
与写意画般的平原。
有时我会在青石上静坐几个小时
直到中午才从另一条路慢慢下山。
四周寂静,一个人
在两旁的碑石中缓行
能看见一些即将模糊的名字。
我不认识他们。
生与死,只是一种相遇
如同草与花,山与水
时间与遗忘。
还有一种山鸡,喜欢在土崖边
筑巢安居。
几日不见
会有一群小山鸡跟在雌山鸡的后面。
褐色的羽毛仿佛泥土。
如果不是走动或鸣叫
我甚至可以误将它们看做几粒尘土。
但它们确实在叫,大的在谈情求偶
小的,则在“唧唧”求食。




9月25日仲秋夜
听大鸟先生弹奏古琴《流水》


能把流水送到耳朵里的人
此刻坐在月亮下。
能让流水遇上心跳的人仿佛众星
走下了天空。
我一直艳羡
大地上的两种花卉:
水花,与心花。
只有它们
才能做到不染纤尘;
只有它们才配得上时光的修剪。
那些不腐的高山
那些
高于山岗的行云
远远地,
做了花园的栅栏。




送别诗

我要在一首诗中写下
这个双手爬满蚯蚓的老人。
他的右腿因为风湿
瘸了,他在秋风中
慢步将我送出院门。
一个多年不见的乡村旧邻
看我的眼神
仿佛隔了一片时间的海水
我沉默着转身
努力用双手抱紧胸口的浪花。
此情此景
仿佛很多年以前,诗人李白
突然为一个叫汪伦的人
动了千古诗情。



破庙

他住进庙里。
做沙弥,做方丈。
端着一盏青灯,
他曾看遍庙里的佛像真身。
在一场春雪中,
他观察着夭折的梨花。
那一年冷,
他将所有的袈裟披在身上,
依然感觉冷。
那一年,
好像柴、火全部死于寒冷。
他决心做一回佛,
竟把破庙披在了身上。



昨夜之雪

只为一日的消融,雪
下了整整一夜。
世界大白,但真相从未来临。
谢谢你们从天而降
让我在这春夜,隔窗观雪
让我在这小城,犹能一睹天上的事物。
我深知你们
不是为了加冕尘世
我深知自己,不是为了写一首诗
活着。
你们来过,我也来过
时光会忽略一切偶然来客。
来自天上
来自人间,有时候
毫无区别。
新年的灯笼还在透出红光
犬吠还可以穿过雪地
送出百米之远。
想一想,有多少欢乐与悲愤
如同雪降,想一想
有多少爱恨,如同雪人。
将雪重新命名为血
将白重新命名为红
将一双眼睛重新命名为嘴
雪白就将是血红
我看见的,就会是我说出的
一次生,一次死
加起来不过是一夜和一日。



滹沱河记

滹沱河
从山西省繁峙县泰戏山孤山村一带
蜿蜒南下,至原平市
天牙山西麓的稻田边
只为与我相遇。
我这么说,是因为最近经常梦见
滹沱河,仿佛一根柔肠
打了千千结
仍能让一个游子穿肠而过
仍能在落日的余晖铺临之际
将几朵浪花悄悄送入车窗内的眼睛。
醒来后,倚着上午八点半的光线
我写下:滹沱河全长587公里
而我只活在其中
四十余公里的两岸,像一只路过的天鹅
栖息、觅食后
飞向云朵稀疏的空中,且一直以为
是流向高处的一条支流。



乐师

现在的河北省
定兴县高里村,已经看不到
那位叫高渐离的乐师了。
甚至,我们也看不到
那把名叫筑的十三弦乐器了。
高渐离最后一次击筑
是在他双目不得不失明的时候。
高大的咸阳宫里
他将筑灌满了铅,将乐曲击打到了余生
再无多余可供挥霍的高潮时刻。
稍稍回忆,他曾在河北省平乡县
一家小酒馆里隐了姓埋了名
为陌生人的陌生耳朵击筑而歌
为陌生人的陌生眼睛灌入泪水。
再回忆,高渐离还在易水旁
身着白衣
与荆轲击筑和歌,那一日
易水寒冷,战国的风
不仅要了琴声,还将要了他以后的命。



偶尔之诗


群山在树林的背后,
教会我向高处眺望。

柳叶长出了枝头,这个春天
最幸福的事情没有超过两件:

在白天看见美;
在黑夜想象美。

感谢上苍用光线提醒我
万物的的存在。


感谢人间有了热爱这个词,使我
一次次用心拒绝了遗忘。

所有的生活在新旧之间
徘徊着。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桃花源
是不是像我的诗歌一样?

有不结果实的花朵,
有明月静悬的河流,

偶尔,也有一只蝴蝶,
在时光中不舍悲喜地飞着……



从高处看下去

突然想从人间的高处往下看
像从一架波音747的舷窗俯视
这低低的尘世。
那时候,山河看起来明显小了
城市和村子也小了
更小的,是那些树木、花草
树荫下的房舍,房舍下的人
那时候,人心上搁着的欢乐和幸福
也几乎小到了无法看见。
似乎一切
都已成了浮云下面的虚空。
我想同太阳、月亮和众星那样
看见这无边的大地。
然后像光线一样
悄悄回到那里——
一座山上,一条河里
一个城镇或乡村
我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松树或梨树
月季或芦苇,蝴蝶或蚂蚁。
我还深深地热爱着她们
——亲人和朋友
那时候,一切遥远都没有了距离
所有的日子
瞬间蒙上了内心的光辉。



中年之诗

终于可以
与生活对视了。
在痛苦与幸福的法眼中
慢慢现出原形
并非预想的那么可怕。
想不到
怀有一颗松树之心,竟
长成了一支向上的竹子。
灯下翻书
这文字里的群山
像无言的日子。
在山脚下,它永远
比我多一座山的高度
让我差点
浪花一样不堪重负。
而在山巅,我
恰好超越了
一个人肉体的荣光
摸到了
天空的虚无,
星群的安静。



平安夜

你在平安夜里
细心地洗一只苹果
顺便听一部电视剧里传出的声音。
红色的苹果,仿佛一夜的安宁
泛着喜悦。接下来
你在读一首诗的时候
慢慢吃掉那只苹果——
仿佛几滴清水
正在你的心上叮咚轻弹夜曲
一点星光正缓缓照亮心房
一棵秋天的苹果树
正带着芬芳
在你年轻的身体里舒展着枝叶。
在平安夜里,你读了两首诗
第一首
是我写给你的,关于记忆中的美好
和美好的记忆。
第二首,同样是我写给你的
关于两个人的爱,我写到了
上帝造人之前,创世纪的第五日
你还是我身上的一根肋骨
我是飞鸟,你和我一起飞着
我是游鱼,我们就在一起
游弋。
我们在一起,有早晨
有晚上。





春渐近


如果爱在天堂,好,天堂我爱你;
如果爱在地狱,好,地狱我爱你。

没有一滴泪可以代替雨水
从天而降。

春渐近,唯有心尚能辨识美丑善恶,
唯有泥土尚能埋住越过冬天的老根。

春渐近,我喜欢上了科菲·阿尼多赫——
他说:“但众神让我失望。”

众神对我失望吗?
河面上逗留着白色的冰层,

仿佛白天鹅陷入了沉思。
孤独是虚无的,只有孤独

可以放大成一座城市,
可以缩小为一粒安神丸。

我不会轻易错过春风,
不会轻易写下一首

与心无关的诗。
乡村的教堂,三三两两的村民

正在去做春天的礼拜,没有
钟声,只有深邃的寂静。



某个时刻

想象你
踮起脚尖,去探摘一颗熟透的桑葚
紫色的、柔软的
甜而多汁的果实。

仿佛一个梦
美好,加上蘸满了蜂蜜。

那是遥远的乡下
一棵桑葚树,高过了土砌的院墙。
有马蜂,和瓜子雀
在蓝色的天空下
一闪而过。

想象我,是一架年轻的梯子。
站在中间的一层上,就可以
从今生望见来世。



岁末之诗

一首诗
已写到了结尾的部分。
我起身
在屋子里踱步,一只月亮
有三分之二无法看见。
我翻阅去年春节的短信
祝福的声音
携带着祝福的光芒
萦绕着我的心。
我坐下来
在一堆书刊
和三分之一的月光中
继续完成余下的文字。
我将安慰
逝去的时光
并以此获得未来
时光的安慰。
屋外,甚至稍远的街道上
一万颗星星
正在低头赶路。



露珠颂

其实,草叶上也会长出珍珠。
其实,它们的一生
只等于一个明亮的清晨。
它们一生中
只看到过一次日出。

但,这就足够了。
那些露珠
因为抱紧了清澈和透明
不由自主地
在草尖颤动了两次。
高处,有白脸雀在歌唱生活
低处,有斑翅蝶为爱情起舞。

值得我写下的事物
总是太多。
当我坐在光线中
从一只蜜罐中取蜜吃
一只蜜蜂刚好代替了一滴露珠
落在一朵紫云英上面。

那些永远不会消逝的事物……
其实,朝闻道
朝死亦可。
灵魂的光芒,珍珠的光芒
有时候
我真的想兼而得之……



黄河小调

黄河
直起身来
就流到了天上。
早晨
刚在渡口送别的友人
晚上就成了心头的
一颗星星。




河边偶记

两个中年人,在河边的树荫里
像两只刚刚上岸的鸬鹚。
他们谈论着钓鱼
和钓鱼岛的问题,偶尔
望一眼接近黄昏的水面。
整整一天了
困惑还在
缠绕着他们的心
仿佛越长越高的水草
渴望能看见一只绿色的蜻蜓。
他们还想谈谈
人和人世的问题
但天空明显已经暗下来了
远远地
河面上有几点星光闪烁着。



一封旧信

是父亲写给我
和母亲的。
时间是一九八四年的十一月
天气渐冷时节,树叶已经转黄。
信的内容
由我低声读给母亲听——
仿佛一只秋天的苹果
两个人分着吃,很明显
母亲吃得多了一点。
那只苹果,是父亲
从新疆的库车寄回来的。
——时过多年
我无意中看到这封旧信
禁不住低下头
仿佛扑鼻的果香犹在。



三秒钟的祈祷

我越来越爱用三秒钟的祈祷
来开始一天的生活。

常常是——
太阳光爬上窗外的苹果树,

两只鸟
在枝叶间相互致意,

我拉紧书桌和衣柜之间
足够两米长的命运之绳。

——拧开水龙头吧,
这生活的源泉清澈

而充沛。



蒙在鼓中的声音

秋风中,十个红衣女子
列队在街边击鼓。
善舞的短袖旁
被蒙在鼓中的声音
列队从里面鱼跃而出。
梧桐树上的叶子
偶尔被鱼一样的声音击落在马路上。
我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
我站在秋风中
我站在鼓声中
我站在马路的边缘。
我抱了抱那棵正在凋零的梧桐树。
树“哇”地一声哭了
仿佛这哭声刚刚还蒙在鼓中
此刻,突然间被释放了。



轮回

在渤海边,看到大海一浪
高于一浪的壮美
有些伤感,我的母亲
念叨了一生的大海
就在我的前面
她却无缘一睹,小时候
趴在母亲的背上
跟着她
从早晨走到黄昏,仿佛
母亲的双脚
等于我的双脚
她能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
在渤海边,我的伤感
恰恰在于,母亲
就藏在我的身体内
而我的眼睛却不能代替
她的眼睛,看一会儿
大海的辽阔
大海的幽深



月亮

每一次在外省注视月亮
都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
好象怀揣着一块美玉
突然取出来仔细端详
温润、明净,让人心境安宁
重要的是它
刚刚越过群峰
漂洋过海,如信使
出现在母亲的卧室外
它往里探望了三次
最后伫足在茂密的槐花丛中



边靖楼

一座鼓楼,哪儿也不去
始终生活在一个小城里,我
还做不到,我不能
像它一样,身处宠辱之中
五百多年
我不能像它在雁门关下
老兵一样服役如此多年
从三楼的窗口可以看见阿育王塔
看见波浪形的民居屋脊
大街上的车水人流
一直向东、向南、向西、向北
最近几年,我经常路过边靖楼
经常想在飞檐斗拱下掏出心来
我可能是想,在边靖楼上
做一面人皮鼓
没人击打的时候
独自抱紧自己
呵,抱紧鼓槌一般的命运
哪儿也不去了
让自己的内心
静静地
抱紧雕花窗棂爬进来的光线





中年登鹳雀楼

再往高走,就是高处了;
再往远走,就是远方了。
人到中年,才登临鹳雀楼,
其实早已放下了
少年时抽刀断水的虚妄之心,
早已不会一意孤行
与眼前的中条山比高。
我只想做到,心在远方
而灵魂在高处。
仿佛黄河的浪花
从此认识了大海的辽阔,
仿佛,一只鹳雀
绕树三匝,回到了久别的楼阁。
一个人——
高,就要高出尘世;
远,就要抵达永远。



春眠不觉晓

总是想起孟襄阳安卧鹿门山中的情景。
有鸟鸣的早晨,有落花的庭院——
如果甘愿抛弃这些,
我请你,和李太白
在梦中赏月。
我和你们挥霍掉的
时间,是不可存储的财富。
但我愿意,用它们换来春天一梦,
愿意,靠它们博取一世的水涨水消。
春眠不觉晓,
我一醒来,就要找到梦中的孤独
和荣耀。



菊花丛中的天堂

我早已不再幻想天堂,但
天堂突然出现了——
在晋北的流水旁
一对白发覆顶的老人
——昔日的冤家、对头、仇人
放下了彼此
怀揣多年的矛和盾
在一片草丛中
握手言和。
遍地野花
从旁边为他们送来了
秋日的暗香。
还有两只花喜鹊的叫声——
是的,我唯一一次听懂了
来自鸟类的赞美,仿佛花衣裳的天使
为我们带来了一座友好的天堂。



即兴诗

于我而言,女儿
就是一首绝妙之诗。
想象夏日的光线中
时光路过她
小小的心灵
仿佛她低头在屋里抚琴的样子。

中午看见她
发来七个字的音符:
“爸爸父亲节快乐!”
仿佛一首诗中最精彩的句子
令我身陷其中。我乐于

这样的阅读,并安于
如此朴素的幸福。
抬头望见天空,
像一件干净的礼物
让眼睛获得了久违的安慰。



悬棺

葳蕤之草,活在山上,
也活在山下。
2011年,在山西的芦芽山
我用右手
将悬棺指给女儿和儿子看。
倾尽一生
我们要做的事情
包括:
让悬在空中的命运
尘埃落定;
让必死之身各得其所。


鸟儿的天堂

鸟儿也有
自己的天堂吧
一只鸟
让子弹穿过了胸脯
血染的羽毛
看起来像一册圣经的封面
鸟窝里,仍有两只雏鸟
唧唧叫着,它们
在尘世的上空嗷嗷待哺
母亲或父亲在天堂
望着它们



天黑

他问我:诗为何物?
秋天的天黑仿佛提前来了。
我指给他看
——石凳上坐着的失明老人,
看,白色衣襟上
落着一只黄色的蝴蝶。
互不理解的两颗心
在落日的余晖中深藏不露。
不能用任何一个词语去搭救眼前的老人
对万物的费解。
我说:七百多年前
我的同乡元好问也曾扪心自问
情为何物?
秋天的苹果仿佛又回到了花开的时节。
我将手缩了回来
似乎害怕那儿
会出现一个轮回的栅栏。
天已经真的黑了。
我看见石凳上坐着一只安静的萤火虫。



回忆

除了月亮。香椿树
也记得父亲。

他比我消瘦,或者
我比他消瘦,

这些,都不重要。
他已逝去多年——

我仍小心翼翼地为他点燃
生日奶油蛋糕上的蜡烛。

月亮的光芒,香椿芽的味道
充满我的眼睛和鼻子。




偶寄

我看到的
遍地野花,白色蝴蝶
构成了这个清晨
平静中的喜悦
仿佛光的羽毛
轻拂缓缓的流水。



安魂曲

这里埋着一些人
他们
有的活到了七八十岁
有的
还未及成年。
坟墓之间
长着许多高大的落叶松
和低矮的蒲公英。
我很少去那儿。
但每次去,都会在心里
偷偷带一些未完成的诗章。
我会学蚂蚁的声音
蚂蚱的声音
布谷鸟的声音
念给他们(或他们中的某一位)听。
这些年
我的诗大都与他们有关。
我不断地
删改
那些文字。
以至于有时候
我都害怕
他们嫌我啰嗦。


一首童谣

山上
有座庙
庙里有两个和尚。
大和尚对小和尚说
山上有座庙……

这时候
一首童谣
似乎带来了万古不息的江河水。



寺庙史

一直以来
我都想写
一卷寺庙史。
写写
那些石碑、石雕、石像。
写写那些雕梁画栋。
写写那些鎏金佛、泥菩萨、怒目金刚。
写写那些酥油灯下
晃动的脸庞。
写写钟声中跳动的心。
写写蒲团上的膝盖
以及蒲团下
那一小片不堪负重的泥土。



最好是缓慢地活着

我一直活得有点慢。
每一天
缓慢地起床
缓慢地看天
缓慢地做不想做的事。
其实,慢就慢吧
让时光也慢慢地照着
我越来越缓慢的生活。
最好就让我活在五岁那年
我在院子里写刚学会的几个汉字。
最好让我活在十五岁那年
我离开乡村的秋天去城里
读一些机械制造的书。
最好是活在二十五岁那年
我看三岁的儿子在客厅里学着走路。
最好活在三十五岁那年
我刚给父亲做完三周年的祭奠。
最好,活在四十五岁,也就是
两年之后,我应该可以做喜欢做的事了。
然后,缓慢地度过五十五岁、六十五岁
七十五岁,我不知道能不能
活到八十五岁,总之,那就足够了
我要缓慢地活着,像一棵红木
永不想把自己制成价值连城的物件。
我就这样缓慢地活着,活到
快如行刑之刀的死亡来临之际
——那时候
我的泪也许刚好缓慢地流完。



极其安静


每一日,我都可以看见
自己的一部分
正在死去,仿佛时间
正从古老的钟表里剥落。
我用舌尖上的味蕾分辨着存在
与虚无,分辨着
庄子与海德格尔。
我一再给自己贴上山西
韩玉光的标签,其实
地理与战争都不靠谱,我所感到的恐惧
不是像月亮一样从平原上升起,而是
像带着泥粒的土豆
隔几日
就出现在我杯盘狼藉的餐桌上。
迟迟降临的记忆
像屋外的李子树,花开
与花谢比邻而居,唉!
总有无言的时刻,真理一样
占据着我尚存的部分。
我问
身后的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像你一样活着。”
每一日,这都像一场庄严的早课。
极其安静
又散发着暖水瓶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云朵
在天上变幻着白色的模样,
安静。安静。
废话一样安静。



赞美的方式


他们脸上的快乐会让蝴蝶嫉妒。

两个年过花甲的邻居,已退休多年。
平日里很少见到他们,偶尔

在清晨遇上两人,散步回来,
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一只手心里,

肩并肩,走在光线中。
他们慢慢移动的脚步令人羡慕。

有时,我从孤独中回到人群。

打量着他们,他的白发与她的白发十分相似,
共同的命运,已经露出相同的微笑。

他们的屋子建在我屋子的前面,他们
在我前面的屋子里已相互爱过多年。

他们的两个女儿很少回来,一个在洛阳,
一个在广州。好在,现在,不用写信了,

他们打电话给她们,或者她们问候他们。
两人将洛阳或广州的阳光或雨带给我们。

多年的邻居,已懂得了分享。

就在早上,两人从我的视线中走向大街,
我从紧挨着的背影中认出他们。

我也学会了从每日远眺的第一眼开始,
让朴素的叶子回到生活的花朵旁。

不再动用少年时的方式去表达赞美,
我已懂得了感谢恩赐的很多种方式。



途中的事物


在《橡皮》中读到:“时间决定一切
不由你做主”。客车就被时间堵在了松庄
收费站的上游,斜坡上
各色车辆中坐着各色的人,我
仔细望了望公路一侧的草木,
它们在秋天的模样多么值得我虚心
学习。



独自长跑


一次长跑在凌晨刚好停歇。

我结束了夜深时的写作。
院落里异常安静。
不像诗歌的日子,当做一篇小说阅读也是乏味的。

春天飞来的两只燕子
突然变成了四只,你可以听见
学着飞行的雏燕,一直发出稚嫩的叫声。
保罗•穆顿,
我承认你是爱尔兰重要的诗人。

你能够分辨新天气,而我只能分辨
动物园与植物园。
你乘坐破福特
抵达巴利高莱环形广场的时候
我则独自
前往一座花草茂盛的乡村寺庙。



花开花落

我时常苦恼于不能居住在一朵花中
像这三个黎族少女一样
将她们海水般的心藏在落花中
她们弯腰拾起的,不是泥土的新贵
是木棉树因春天而泛红的泪滴
有光的世界是美的
有心的泪水是透明的
即使是春天,也不会让世上的花开完
这些少女首先绽放了,不用多久
她们会结出芒果、椰子、槟榔一样的命运
仅有美是不够的,在她们的身边
每一座房子都仿佛一只安静的小船
此刻,一只蝴蝶就足以将它们划动
因为爱,海南岛的乡村
建在了天堂的下面
在那儿,你退一步或进一步
都是海阔天空的一部分
在那儿,我们无法用语言说出的
都是奇迹,没有奇迹的人间多么可惜
从花开到花落,一个人的一生
仿佛另一个人的天涯和海角



一只周末的瓢虫


在一只瓢虫的背上看见七星
以为天空突然小如指甲
以为该闪光的
该仰望的
也会依附于一只昆虫的弱小与静默
以为——天空承受不了的,就落下来
落在大地上
——雨水、雪花、星光
大地承受不了的
就一起在河水中漂流
——船只、波浪和暗礁
你承受不了的——孤独、泪水、黯然神伤
我也承受不了,一再迟来的夏天
麦田挨着稻田
绿树依着红花
教堂傍着学校
在一只瓢虫的爬行与飞动中
一生,开始露出隐藏之美
小小的美,令我相信
万物真的是有灵魂的



琴声

女儿在屋子里
弹琴。她
将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
献给了今晚的月亮
似乎,她就是美丽
单纯而活泼的少女
伊丽莎白·罗克尔
似乎,她就是我
心弦上跳跃的一个欢乐的音符
有一瞬
我悄悄关闭了所有的灯光,我
看见她的手指
灵巧、准确地越过了短暂的黑暗
仿佛夜鸟落在了琴键上
仿佛不朽的美在那儿
长出了新的翅膀
——月光
降临人间,此刻的
人间。有两种色彩:
黑与白。此刻有一种永恒
愿意成为我们一生的知音




2010,给崔颢


崔颢兄弟
一座古诗中的黄鹤楼
一首黄鹤楼上的古诗
是你的前世
和今生

我们素未谋面
却惺惺相惜
每一年
每一天
每一刻
都有人在这儿乘黄鹤远去

但一座黄鹤楼
却从来没有空过
总有人
把这里当做一方明镜台
总有人把自己的心搁在上面

崔颢兄弟
没有尘埃的时候
你就是一粒尘埃
一直
与那些红亮的心挤在一起

多少年了
他们借江水洗缨、濯足
多少年了
他们还是不会懂得
一粒尘埃
怎么能扫去另一粒尘埃呢

崔颢兄弟
有风的时候
我们飞起来,像两只黄鹤
无风的日子
我们沉默,像两座黄鹤楼
来来往往的过江之鲫
仿佛小小的船只
为我们运送着一望无际的浪花



楼烦寺


这一片宁静的古刹
似乎比东晋更加宁静。
花草铺设的小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与清风注视着落日
斜挂在松枝上。单薄的余晖
落满寺庙的琉璃瓦,落满
同样安静的禅房。香客早已离开
说法的禅师走在风中,像一棵草
朝拜着暮晚的白人岩。
一溪清水
独自拒绝了尘埃。
如同
眼前的深井,水深,水蓝。
打水的人
已经走远,他的足迹
比风还浅。多好啊!
我愿意
将心中的念想就此沉入井底。
愿意独自在这儿
坐着,像一个佛前的童子。



闲散时光

在我居住的地方,有一株苹果树
从邻居的院墙上将繁茂的枝叶伸了过来。
二十年了,我总能目睹它
枝头的小花朵
一天天长成果实的过程。有一些麻雀
站在风中的电线上,有时候
我发现,它们与女儿
手中的五线谱惊人的相似。
它们也有自己的音乐,在清晨或暮晚
一只向另外一只扭头用歌声致意,我喜欢
看它们若无其事的样子,飞起或落下
都是瞬间的事情。
宽窄适宜的巷道里冷不丁会窜出
一只、两只豹纹的猫咪,它们极像一对温柔的母女
在阳光或月光下面迈着碎步。当然也有蝴蝶
春夏时节落在门前的牡丹花上,我愿意
将它们看成花蕊的一部分,远远地
望着它们。人间的爱情
也会羡慕它们。
很多时候,我充满敬畏地
看书,写作。
偶尔在月光中站起身来,看黑夜波浪一样
从城市涌动到乡下,我知道
在那儿,在两米宽的土巷口
应该站着一棵阅尽沧桑的老树,
我与它经常在梦中重逢。


荞麦记

他在后山
种下荞麦——

半亩荞麦,在夏天
开了半亩白花

坐在丘陵上,他猛然
产生了一种命名的冲动

给每一朵小白花
找一个美丽的名字

直到秋天,这个想法
都未能如愿

他望着褐色的荞麦籽
在起伏的丘陵上

像一夜间衰老的孩子
他独自在旁边哭

只要想起
蓝天下那种白

黄土上那种白
他就一个人哭

在磨过镰刀的丘陵地里
稻草人露着深深的喉咙



暮晚
——致杨键


倘若不是——
马儿在踢着树桩,
鱼儿在篮子里蹦跳,
狗儿在门边吠叫,
痛苦似乎就没有了根源。
倘若暮晚——
我们
一个在江水边,
一个在远离江水的地方,
亲眼看着万物
渐渐消失,
痛苦似乎真的就没有了根源。



草木之心


秋深了,一个人
坐在草木之中
远处是紫色的天涯山
近处
流动着日渐消瘦的滹沱河

天上
挂着浑圆的落日,一只白天鹅
从远方来,又往远方去
很多年了,我始终相信
这些山水草木
有着与我相似的灵魂,它们
环坐在我的周围
仿佛一颗心

在骨骼和血肉的中间,我常常
一个人
从黄昏坐到暮晚,直到
月亮独自升起来
那时候,万家灯火忽隐忽现
秋虫的唱和之声
星散于野,这
更加让我相信,我
真的是这些山水的孩子

草木的孩子,我真的愿意
与它们共用着一颗心
在黑暗中,渴望
有一只手牵着我们
仿佛风牵着雨,路牵着脚
我可以叫他父亲,或母亲
也可以叫她大地,或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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