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胡适在杭州的“新新”之旅
2017-01-21 15:16阅读:

杭州北山路58号的新新饭店,创建于1913年,是杭州唯一百年历史的现代酒店,由10栋中西合璧的历史建筑群围合而成,古典唯美,是西子湖畔别有风范,故事辈出的主题酒店标杆。
这次选择新新饭店来过新年,除了民国范胡适的个人魅力之外,“新新”饭店名字的喜庆也是打动我的另一个原因,诚如酒店寓意: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年新气象,一切都是新的。
杭州于我,并不陌生,算起来,往来足有近二十次,但是这次住的离西湖最近。开窗见湖,白堤在前。顿觉心旷神怡。
这家酒店和胡适相关的资料,大体有那么几则:
1923年4月29日,胡适利用在上海参加会议的间隙来到杭州,下榻新新旅馆。会见了曹诚英、胡冠英、王静之几位同乡,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这回来了,只觉得伊更可爱,因而不舍得匆匆就离别了。”
6月28日,胡适又从上海来到杭州,仍下榻新新旅馆,住42号房间,共6天,6月20号返回绍兴。
10月19日
胡适先生还是从上海转回杭州,又在新新旅馆住了十余天。10月30日,他日记中写道:今天离去杭州,重来不知何日,未免有离别之感。
10月20日 徐志摩来西湖,与胡适同住,28日,徐志摩离开,留下西湖记一册。
这张照片上的胡适看上去少有的惬意,曹诚英少女般的矜持。陶行知、陈衡哲、徐志摩,任鸿隽等诸多好友欢聚一堂。
1923年的杭州对于胡适别有意味,他一生中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关于和小表妹曹诚英的那段风流韵事,在我只能暗暗庆幸
,至少他们在新新饭店,只是普通的会面而已。就如同咖啡厅里常见的乡里之情。
我们可以简单梳理一下胡适的家庭轨迹,他出生1891年,1903年就定亲,那年江冬秀14岁,直至1917年结婚,胡适27岁,江冬秀已经28岁。这段等待,江冬秀用了14年的光阴,差不多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这十四年里,她与胡适远隔重洋,无论胡适内心怎样的跌宕起伏,生活如何的丰富精彩,她始终坚守徽州,以胡适未婚妻的身份,一再得到胡适母亲,也就是未来婆婆的认可。在那样的时代,以江冬秀的家世,这一份难以言说的等待,人世间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承受。可见江冬秀非同一般的坚韧与隐忍。
人人都赞誉胡适的宽容,尤其是在自由与宽容之间。他早在1917年就提到“宁愿不自由,便是自由了。”可是胡适真正领悟到“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已是二十多年历尽沧桑之后。
在寻常的日子里,结发夫妻要面临的无非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胡适也不例外。
胡适母亲1918年去世,1919年胡祖望出生,1920年8月胡素斐出生,1921年胡思杜出生。
1923年正值他们婚姻的第六个年头,这六年,他们和中国大多数年轻夫妇一样,生儿育女,扶持家庭。可能也同样面临困惑与倦怠。
这六年也是胡适回国的第六年,这六年间,他任教北大,编辑《新青年》,出版《尝试集》,写作《中国哲学史大纲》,挑起“问题与主义”的论战,与当时最顶端的文化人如梁启超、蔡元培过从来往……此时,他的个人命运已与时代命运搅成巨大的漩涡,在很短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因他的儒雅,博学,亲和,温暖,追随者众,女性倾慕者更是难以胜数。
然而,他也活得辛苦。首先他身体就不太好,在他自己1922年下半年的日记里,不是伤风,就是腹泻,说得最多的,是痔疮;其次,长年累月地活在交流、理论、声讨、辩驳的声浪里,精神上,他也渐渐累了。1922年底,他向北大告假一年,欲寻个清净的地方暂且休养生息一下,而在所有中国文人的心目中,杭州应该是休养身心的天堂。
而此时胡适的三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3岁,一个2岁都由江冬秀一个人带着,凡是做过母亲的女人都可以想象那时候她该是多么的忙碌与艰难,但是,她为了自己先生的健康,依然同意他南下养病,这又是何等的气魄与坚强。
后人多指胡氏奉母命与江冬秀成婚,一生感情稍差强人意。但在胡氏后人并不这样看,江冬秀不仅与胡适门当户对,而且在那时也是百里挑一的聪慧女子。江冬秀生得五官端庄温婉,柔中带刚;她烧得一手好菜,通晓事理。据说她也发现自己和大文学家胡适的文化层次差异,胡适在美期间奉母命给她写信,她不仅以此为识字学习样本,还边学边用,给胡适写回信,介绍家中情状;胡适再在回信中逐字逐句更正修饰,说文解字。一来二去,在文学大家的滋养下,冬秀进步飞快。应该说,江冬秀和胡适的母亲一样,身上有徽州女人的全部美德和品质。试想如果没有一个原汁原味的徽州大家闺秀跟随胡适一生,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扛起生活的重担,胡适那份对乡情乡俗的挚爱还能保存得那么长久浓郁吗?
而胡适最初租下杭州南山烟霞洞的是三间小房,同期养病的还有侄子胡思永,想必只是把曹诚英当成亲家小妹,自己人来看待,这在徽州故里是常见的。
后来胡思永回京,坊间传说胡适与曹诚英过起了神仙眷侣生活。
胡适在他的日记里,如此记录这一段对于他而言,仿佛世外神仙般的山中岁月:
9月13日:下午我同佩声出门看桂花,过翁家山,山中桂花盛开,香气迎人。我们在一个亭子上坐着喝茶,借了一副棋盘棋子,下了一局象棋。
9月14日:同佩声到山上陟屺亭内闲坐。我讲莫泊桑小说《遗产》给她听,上午下午都在此。
10月3日:这是在烟霞洞看月的末一次了(次日佩声回杭州女子师范读书)。下弦的残月,光色本惨惨,何况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自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
这些文字记录的只是文人们的一些生活场景,可提供的想象空间很大。对此,远在北京的江冬秀并非全不知晓,只是她以为曹诚英不过是帮胡适料理些家务而已。她给胡适写信说“佩声(曹诚英)照应你们,我很放心,不过她的身体不很好,常到炉子边去做菜,天气太热了,怕她的身体受不了,我听了很不安,请你们另外请一厨子吧,免得大家劳苦。”
透过江冬秀的文字,你可以看出她的直率,她对自家人的维护与关怀。
对于这样一位在婚姻感情里坚守的女子,一旦发现最根本的权利被冒犯该会何等的绝望与奋起。江冬秀女士捍卫婚姻的底气与勇气,我们都能理解。不理解的是,同为女人同为乡里的曹诚英,做人的底线究竟何在?
相比与胡适深情五十年的韦莲司那份超然而旷久的爱恋,这一段三个月的烟霞想必确实是笼罩胡适一生的,就如同那山月,曾经美好但只是清冷可忆,不可触摸。
就算在烟霞洞的孤男寡女独处的日子,俩人一度陷入恋情,当离开杭州回到北京以后,在当年十二月三十日,胡适在日记中特地记道:“今天为我和冬秀结婚的第六个周年。”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不曾忘记,这样的心思,放在现代社会很多男性还不一定做得到。
“我除了爬山和跟我的小表妹说些故事以外,什么事都没做”对于这段经历,胡适在事后给韦莲司的表述中竟如此理直气壮。
也许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那一年,经历过短暂的婚姻,还不谙人事的小表妹其实也才21岁,在她的人生里确实不能再遇到比胡适更好的啦。日久生情也罢,难敌胡适的魅力也好,做与没做,幸与不幸,胡适与曹诚英的这段西湖情缘,与其说是被所谓的“江冬秀的菜刀”给吓住了,不如是胡适自己放弃的,从渐行渐远渐无书,到只字不回,曹本来对于他,就是人生里的一段际遇。而当真的往往是心怀痴想的女人。赌的往往是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婚姻幸福的本质一定是包容和付出。好在,江冬秀的灵魂是强大的,从她后来与胡适的人生来看,两个人终生感情都不算坏。
江冬秀不是一个靠暴力维持自己婚姻的女人,她的幸福,是她自己挣来的,靠她的聪明、她的努力、她对人的善意、她没有被文化晕染过的敏锐的感悟力,江冬秀所谓的幸福,能成为当时“千百万不幸妇女中的幸运者”是有她的道理的。
无论是新新旅馆还是烟霞洞,而今都悬挂着胡适与曹诚英的合影,而这张合影只是当年胡适在西湖的一次聚会后的合影剪辑下来的。胡适在最初能够带着小表妹四处招摇,想必也是很坦荡,很为家乡的小才女自豪的。其实那一年的西湖,也许胡适与徐志摩的身影会更紧密些。男女之间的情事,在徐志摩的眼里心里诗里都是要升华的。西湖的浪漫佳话似乎很容易蔓延感染的。
婚姻绝对是人生的一大课题。需要一辈子的修行。
白天就近在西湖附近约朋访景,晚餐定了楼外楼特色菜,餐后和先生携手步行回酒店,因新年临近,湖边游人依然如织。
年轻的孩子们往往高谈阔论他们的价值观,零星听见也让我们脑洞打开。
路上我们谈及曾在新新饭店下榻的胡适、徐志摩、李叔同等风流人物演绎的浪漫故事,以及蔡元培、鲁迅、张元济、陈布雷、张静江、朱家骅、黄炎培、丰子恺、巴金、艾青等曾经的驻足停留。
先生问我,你研究胡适那么久,民国真的那么好吗?我坦诚:我也不知,也许在那个新旧交替,中西文化碰撞的时代,一切都是新的,包容度很大,人们的观念,思想,文化,生活方式,都充满了活力。但至少我感念,在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是有尊严的,是值得人们尊敬的。就如同北山路上的这一栋栋豪宅的主人,在当时,没有一个不崇尚新思想,和新文化。虽然有答非所问之闲嫌,但是那个短暂时代的某种美好是显然而见的。
夜色下的西依然璀璨如明珠,而新新饭店就如同温馨的港湾,张开温暖的怀抱。
回望湖山,徜徉”新新”,历史的背影渐渐远去。距离第一次来杭州已经四十年过去,我人生的最重要转折始于杭州,恩人已逝,西湖仍在,多少人未能抛得杭州去,我自然也不例外。人生苦短,珍惜每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