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静也翕,其动也辟
2010-10-22 01:08阅读:
今天从《百家讲坛·竹林七贤传》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大将军尝欲辟康,康既有绝世之言,又从子不善,避之河东。”(《魏氏春秋》)这里的“辟”是征召的意思。联想到《论语》中几处出现的“辟”字,通常的解释可能有问题。
《论语·微子》有一段话:“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辟世之士”是指隐士们,通常认为“辟”通“避”;而孔子为“辟人之士”,“辟”不是“躲避”的意思,而是接近于“开辟”的“辟”。儒家要修己以安人,兴礼乐教化,复三代之治,所谓“辟人”,即化民成俗,例如孔子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但我觉得第一个“辟”字也不应是“避”的通假字,即“躲避”的意思,而是与“辟人之士的“辟”是同一个意思。那些隐士们也许并不认为自己在消极避世,他们看不起儒家的积极用世,而是认为他们“提挈天地,把握阴阳”,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是无为而有为,才是真正从根本上改造这个世界,即所谓“辟世”。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一句说明礼坏乐崩,人心不古,这个乱世是没救的,既然“辟人”不可能成功,就不要明知不可而为之。所以通常认为后面的“辟世”即是避世的意思。但“且而”显然是一个转折,即“从另一角度说的”,或“换句话说”的意思,所以后面一句不是承接“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而是相对独立的。此外,“与其……,岂若……”,在这种选择的句式中,后者相对前者是一种递进的关系,把“辟世”的“辟”理解为主动意味的“开辟”,与“辟人”对应,更符合原文。否则,凭什么断定“辟人”不如“消极避世”?
“辟”字除了与“避”通假外,它还通“偏僻”的“僻”。如《大学》“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朱子说:“辟,犹偏也”。其实“辟”字的本义即是“开天辟地”之“辟”,它
来源于《易传》。《系辞传》:“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大生焉。”以及“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器,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地势坤,曲成万物而不遗,所谓“曲成万物”,即是通过一阖一辟来实现的。“来者信也,往者屈也,屈信相感而利生也”。“辟”与“翕”相对,是由内而向外的延伸开拓,由“体”而达“用”,是“往者屈也”的“屈”。
对比一下乾和坤之间的动与静:前者是“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后者是“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其实《易传》中的这句可以与《中庸》结合起来理解。“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知大始”,因为“乾”代表了生生不息之体,它是“至诚无息”的,所谓“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因为至诚无息,所以虽然“生物不测”,它也是“为物不二”。“其静也专”,“专”即纯一不杂,是从“体”上说的;“其动也直”,即是至诚无息,是从用上说的。
“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则对应《中庸》的“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化”。乾道至诚无息,其实不分内外、动静和体用,“专”也就是“直”,只是为了和坤德的“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对应,才区分出“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作成物”,坤德是“曲成万物而不遗”,涉及到形而下者的“器”,那么就有了一开一合,有了“翕”与“辟”的区分,即所谓“其次致曲”了。“其动也辟”,是曲中之诚,“曲能有诚”,然后有“形”“著”“明”“动”“变”“化”,具体体现为“开物成务、化成天下”的大用。
孟子说:“尧舜性之,汤武反之”,如果把乾道比作“性之”,那么坤德则是“反之”。乾道是与物无对,所以是“诚者自成也”。坤德是与物有对,是“诚之者”,坤德的“辟”即是成物,同时也以物为中介而返回自身(正如船要借助于对水的推动而产生一个反作用力作用到自身),这就是“其静也翕”。
同样是一开一合,一翕一辟,也有着层次的不同,“其次致曲”是区分不同层次的。《小象》:“不远之复,以修身也”,所谓“不远之复”有很深的含义。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就是“不远之复”。有人见微知著,有人经过无数次的挫折才有所醒悟。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经典力学中那种脱离运动主体而在抽象空间中无限延伸的运动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运动一刻也离不开它的运动主体,运动总是一边向外延伸,一边返回运动主体,只有不断地“返”,运动才能持续进行下去。以光为例,最荒唐的莫过于光量子学说了,光源发出的光子就不再与光源有关系,而是独自在空间中运动(尽管量子力学认为光子的运动不同于经典力学的质点),就像机关枪射出子弹一样“往而不返”。什么是“不远之复”呢?光的频率越大,波长越短,可以认为波长越短的光线越是“不远之复”,也就是频率越大的光线层次性越高,穿透力越强。
“辟”字还出现在《论语》中另一处。“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也。”(《论语·宪问》)“辟世”,朱子解释为“天下无道则隐”;“辟地”是“去乱国,适治邦”;“辟色”是“礼貌衰而去”;“辟言”是“有违言而后去也”。这就把“辟”理解为躲避的“避”,尤其是“辟色”、“辟言”还有孟子的“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为证。可以说,朱子注解《论语》这章显然受到孟子这句的影响。
但一个问题是,假如把“辟”理解为躲避的“避”,那么“其次”二字就说明辟世、辟地、辟色、辟言是有层次之分的,辟世比辟地难做到,辟色比辟言难做到。而在孟子这段话中,“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显然是首先“辟言”,其次“辟色”,两处就矛盾了。孔孟之道,一以贯之,所以,应该是朱子的解释有误。这里的“辟”也可能是“辟”的本义,即开辟的“辟”,那么“辟世”是平治天下,“辟地”是治其国,或者是淳化某一地方的风俗。“辟色”的“色”也许是指自己,所谓“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也可能指他人,即君子和颜悦色,敬以直内,让周围的人如沐春风。“辟言”是三不朽中的“立言”呢?还是指孟子说的“息邪说、放淫辞”,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