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二本”——读《孟子•滕文公上》“墨者夷之”章
2012-01-22 02:52阅读: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
对于墨者夷之,孟子说“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孟子辟杨墨,不是攻乎异端,攻乎异端是无本的,是外在的攻击。所谓“直之”,即是内在的裁成。孟子说,墨家主张薄葬,并要以此来变易天下厚葬的风俗,显然是以薄葬为贵,厚葬为贱。然而夷之厚葬其亲,这是以其所贱事其亲。夷子搬出儒家《尚书》中的“若保赤子”来为自己辩护,朱子说:“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正如《论语》中所说:“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孔子说:“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孟子也说:“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劳心者处于上位,要制民之产;“君子之德风”,君子还要修身立德垂范于世,施行礼乐教化。而夷子认为“若保赤子”是爱无差等的意思。
“彼有取尔也”有两种解释,如果“彼”是指代夷子,则此句承接前一句,孟子的意思是:夷子真的相信一个人爱自己兄长的孩子与爱邻家的孩子一样吗?对于“若保赤子”,夷子是有所取舍的。“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是孟子正面阐述“若保赤子”的涵义,赤子将入井是所谓“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彼”也可能是指《尚书》中的这句话,“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是对“彼有取尔也”作出的具体解释。
“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则是针对“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而发。朱子解释为:
“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
朱子认为所谓“二本”,即是夷子“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焦循也说:“且天之生万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亲与己之亲同,是为有二本也”。但这样解释显然与孟子所说的“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不符合,并且“一本”与“二本”之间也不能很好过渡,因为这样的“一本”是对自然事实的描述,而“二本”则涉及到伦理价值的判断。在朱子看来,差等之爱才是“一本”,但每个人“各本于父母而无二”,如果他全心全意爱自己父母而一点不爱他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一本”呢?
其实孟子说“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如《中庸》所谓“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为物不贰”是“一本”。“为物不贰”是同一性,“生物不测”是多样性,同一性与多样性不可割裂。孟子说:“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其实万物呈现出多样性反而是“一本”,因为“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天之生物是各遂万物之性而成之,万物各正性命而体现出了个体性。但天之生物是生生不息的,表现为“多”又统一于“一”,《系辞传》云“坤作成物”,而“坤作成物”是“简则易从”、“易从则有功”,“易从”即“从易”,所以“生物不测”也是“为物不贰”,孟子所谓“使之一本”。“生”之所以不息,在于“乾知大始”的“一”生“多”与“坤作成物”的“多”统一于“一”,两个过程是合一的。儒家仁爱是顺人物之性而成之,是生生不息的,所以是“一本”。墨家兼爱、尚同是外在的制度设计,是抽象的同一性,而他们的行动仅仅停留在物质的平均分配上,“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所以是“二本”。
但不能说儒家的仁爱就是差等之爱,因为差等之爱是外在的表象,不足以穷尽仁爱的内涵,如忠君、孝亲、尊贤、从兄等都是子夏所谓“礼后乎”。儒家所谓忠君,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而“率性之为道”,所以尽己之性才是“忠”;儒家主张的事亲是《中庸》所谓“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明善诚身才是“孝”之根本,最后也落实到心性修养上,例如孔子对宰我说“汝安则为之”,孔子对子贡说“夫能审其所从之谓孝,之谓贞矣”。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外王事业也源于诚意正心的功夫,“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孟子说: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这样的王者事业是“所性不存焉”,这才是“正己而物正者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如《金刚经》所云“灭度一切众生已,而实无有众生得灭度者”。儒家所谓差等之爱的亲亲,区分三六九等的尊贤,都只是外在的形式,真正的本质则是《中庸》所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立身行事没有一点外在性,尽己之性以尽人之性、物之性。
孟子最后说“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一段,并没有涉及薄葬还是厚葬问题,所谓“中心达于面目”,也是从心安的角度谈丧葬的起源,“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儒家的孝道以仁爱为本,是从心体自然流露出的,推己及人,亲亲而仁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差等之爱是内在条理性的外在展现,在差等之爱中心体的仁爱是一以贯之的。夷子说“爱无差等,施由亲始”,“爱无差等”是抽象的普遍原则,“施由亲始”是外在、一次性的活动,与普遍的原则是割裂的,这即是所谓“二本”。儒家的仁爱是“守约而施博”“盈科而后进”,所以生生不息;墨家的兼爱无本,如“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