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墨分五色?--被误读的张彦远

2006-03-26 14:45阅读:
墨分五色?---被误读的张彦远

“墨分五色”一词,对于每一位中国画画家甚或爱好者来说,都不会陌生。翻开中国美术词典,其中关于墨分五色的解释是:“中国画技法名,指以水调节墨色多层次的浓淡干湿。语出唐代张彦远‘运墨而五色具’。‘五色’说法不一,或指焦浓重淡清;或指浓淡干湿黑;也有加白合为‘六彩’的。实际乃指墨色运用上的丰富变化。”(《中国美术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出版)。以上文字中,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1、“墨分五色”一说,源自唐代张彦远;2、“墨分五色”系指墨色运用技法上的丰富变化;3、与此同时,尚有“墨分六彩”的提法。对此解释历来很少有人提出异议,然而笔者的质疑,正是围绕这三点展开。

一、“运墨而五色具”的本意
首先,张彦远并没有说过“墨分五色”,他的“运墨而五色具”的原意是:墨经过变化(运墨)可以产生丰富的色彩感(五色具),原文写道:“夫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亡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之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瘁。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历代名画记·论画体工用拓写》)细品张文不难发现,透过其对色彩的反复铺陈,实际表达的却是对客观物象表面色彩的忽视,“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因为黑白变化(运墨)当中,自有色彩缤纷(五色具),过分拘泥于表象,反而妨碍了本质的表达。
在张彦远所处的唐代,水墨画渐兴,画家开始重墨而轻色,故此一立论的提出,不仅是对此前画家水墨实践的总结概括,更为宋代文人水墨画的产生以及后来中国写意画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具有划时代意义。之所以这样说,是基于以下两点理由:1、运墨而五色具的内涵,并非仅限于以墨代色,它与传统文化中的阴阳五行学说密切相关,有着深厚的文化背景。2、现代科学的发展,更从实证角度印证了它的科学性与前瞻性。
“五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特定的概念,“五色,谓青赤黄白黑,据五方也”(唐·孔颖达 《十三经注疏》),“五色原于五行,谓之正色”(清 ·沈宗骞《芥舟学画编》)。所谓正色,即今天人们讲的原色,中国人在西方红黄蓝三原色的基础上
,加上了黑白二色,组成五原色。三原色与五原色之异,代表着东西方对色彩世界的不同理解与表述,众所周知,三原色是对大千世界所有色彩归纳后的结果,而黑白二色,则是色彩大系统中的两极端。绝对的黑与白在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它带有虚拟的成分,为虚色,与红黄蓝三种实色组合成虚实相生、阴阳互根的五原色 。古人认为“五行”——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了大千世界,而与五行相对应的五色,也往往被古人用来泛指世间所有颜色,“运墨而五色具”当是一例,老子的“五色令人目盲”(《道德经》)也并非仅指五种颜色,只是形容五光十色之眩目而已。
现代科学已经证实,黑是世间所有色彩混合的结果,白则是所有色光叠加后的结果,可知黑与白涵容了大千世界的所有色彩。与黑白相比,任何一色都是单色,而黑白之间所包容的,却是色彩的全部。
相传以善画墨竹著称的苏东坡,曾偶作朱竹,观者以为怪,东坡反问,有谁见过黑色的竹子吗?中国人对墨竹的欣然接受,不正是因了“运墨而五色具”的缘故吗。
黑与白为道家的象征色,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同上)。当画家挥毫蘸墨触向白纸的一瞬间,犹如原始的混沌中化生出了黑白, 在黑白灰的交响中,让人产生五彩缤纷的丰富视觉暗示与联想,正对应了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同上)的理论。
在五色之中,红黄兰是对世间缤纷色彩的归纳,这种对复杂表象采取的收敛与守中的态度,契合了儒家的归万物于秩序的中庸思想,孔子本人即对正色怀有非常谨敬的态度,事实上,中国写意画中所呈现的对色彩的调控与收敛状态,正是儒家思想影响的结果。
由此可见,五色中的虚色实色两部分,分别契合着儒道两家的属性,是一个儒道互补的统一体,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画虽经历代发展衍变,色与墨却始终没有脱离互补并存的状态,这其实完全可以从儒道互补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得到解读。
五色中的黑白与三原色,中国画的墨与色,传统文化中的道家和儒家,都呈现出一种看似对立实则互补的状态,传统文人身上的儒道互补,体现在得志时的兼济天下和失意时的独善其身之行为方式下,所隐含的那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深层内心体验。就绘画而言,“色与墨是有矛盾的,重色就轻墨,重墨就轻色”(周积寅《中国画论辑要·设色论》 1985年8月江苏美术出版社),一画之中色墨不能平分,但是,重彩画必以墨线勾勒,水墨画难离朱红钤印,这种色墨之间的内在观照,与互补的儒道之间难道没有必然联系吗。

二、对作为技法的“墨分五色”的质疑
在中国美术词典中,“墨分五色”被解释为一种技法,关于五色,有两种不同说法,或指焦浓重淡清,或指浓淡干湿黑;前一种说法,是指五种墨色层次的深浅变化,且不说五种墨色在实际绘画中够不够用,关键是这种机械的划分将复杂的运墨过程看作了单纯的深浅层次变化,即黑白灰之间的变化,其片面性显而易见,以至竟有人在碗中分盛五种不同深浅的墨水用来作画,不免可笑。倘若只是泛泛形容变化之多,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用一个“九”字岂不更好。至于后一种说法,浓淡干湿黑,清人唐岱持有不同观点,他最早提出了“六彩”说:“墨色之中分为六彩。何谓六彩?黑白干湿浓淡是也。六者缺一,山之气韵不全矣” 。 “墨有六彩,而使黑白不分,是无阴阳明暗;干湿不备,是无苍翠秀润;浓淡不分,是无凹凸远近也”(《绘事发微》)。 在他稍后的华琳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前人曰五墨,吾尝疑之。夫干墨固据一彩不烦言而解;若黑也浓也淡也必何如而后别乎湿?湿也又必何如而后别乎墨与浓与淡?今何不据前人之画摘出一笔曰:此湿也,于黑与浓与淡有分者也。……盖湿本非专墨,缘黑与浓与淡皆湿,湿即籍黑与浓与淡而名之耳。即谓画成有湿润之气,所谓苍翠欲滴,墨沉淋漓者,亦只谓之彩而不得谓之墨,学者其无滞于五墨之说焉可耳”(《南宗诀秘》)。他认为干与湿不属于色调层次上的变化,不能与浓、黑、淡并称为色,只能称其为彩。因此他得出了与唐岱相同的结论:“黑、浓、湿、干、淡之外加一白字,便是六彩”(同上),并告诫学画者不要被“五墨”一说所误。

三、墨之奥妙,基于“五色”,发乎“六彩”
由于中国画主要描绘在白色绢纸上面,借白纸底色来达成墨色之变,华琳在此增加了一个“白”字,这样就构成了浓淡、干湿、黑白三对矛盾,既互为依存,又互为转化;既阴阳对立,又相生相克,如此六字真可谓极尽圆通之妙。
在古汉语中,“彩”与“采”原可通用,“采”有神采之意;一个彩字,有颜色层次与神采肌理的双重含义,用来概括形容墨与水通过特殊的宣纸之介质,所生发的浓淡干湿黑白之间的丰富变化,确实再恰当不过了。我们看到唐宋以来的历代水墨画杰作,不都是围绕着一个“彩”字,在浓淡干湿黑白上大做文章吗。
一方面是以墨代色,一方面又将颜色当墨用,以运墨之法来使用颜色,此所谓“色即是墨,墨即是色”(沈宗骞《芥舟学画编》)。清人张式说得明白:“余笔蘸墨落纸时,当为青黄赤白之色,及笔蘸墨时,又当为墨挥洒之而已”(《画谭》)。事实上,中国人把用色和用墨都归为“墨法”了。
“运墨而五色具”属于一种观念,是有关“色”的范畴;“墨分六彩”指墨法与技巧,是“运墨”的具体内容,具有可操作性。前人总结的“渲”、“泼”、“破”、“积”、“宿”、“渴”、“枯”、“焦”“退”、“埃”等墨法,皆可归为“墨分六彩”的范畴。作为观念的“五色”加上作为技法的“六彩”,便形成中国人关于“墨”的总概念,与中国画技法中另一重要部分“笔”合在一起,被称之为“笔墨”。(当然,“笔”同样有着深厚的内涵,本文不述)“笔墨”二字涵盖了中国画技法的主要内容,墨色变化只有与笔法形态有机结合起来,才能形成完整的笔墨,而“笔墨”的高下,也便成了行家评价一幅水墨画水平高低的最重要标准。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