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发《小说月刊》2025年第12期

2025-11-25 20:2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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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香”是康家香油的名号，是时任知县李抡元给起的。
“马跑千里不吃别家草，人行千里尽是康家田”。康家土地多，也种植有不少芝麻。芝麻的用途就是磨香油。在那个年月，鲜有机制，大多都是石磨磨制，康家采用的是后一种。
小磨香油属于药食同源的东西，《本草纲目》中介绍芝麻“益气力，长肌肉，填脑髓，久服轻身不老，坚筋骨，明耳目，耐饥渴，延年”，使“白发返黑”，“能除一切痼疾……”因此，小磨香油大受老百姓喜欢，成为厨房里的标配。
康家采用的芝麻都是颗粒饱满的芝麻，香油提取出来，不允许掺杂菜籽油、棉籽油等其他口感差的植物油。尽管有规矩，康百万还是不放心，出手前必到香油坊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是标尺，如果香油颜色呈红色或橙红色，就可以出售。若是香油颜色深黄，便是掺入了菜籽油

，若是颜色深红，就是掺入了棉籽油……虽说“坐商变行商，财源达三江”，康家仗着香油质量好，从不推车串村叫卖，有需要的客户，自己来店铺购买，应了那句“花香自有蜂蝶来，货好顾客满柜台”，康家的香油铺前总是人来不断，即便在那个饥寒充斥的年代。
这天一大早，康家香油铺刚开门，有个中年汉子就等候在门口，赶着一辆驴车，拉着一口大水缸，要买香油。
香油铺伙计老栓高兴之余，又有些为难。高兴的是，若是满足中年汉子的需求，一下子就把前一天做的香油差不多清光了，省却了自己诸多麻烦；为难的是，康掌柜有规定，不批销，只零售。
中年汉子说：“还按零售价，不让康家吃亏。”
“之前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老栓摇摇头，“老朽做不得主，需请示一下康掌柜。”
说曹操，曹操就到。掌柜康百万来了。
香油铺伙计忙把前因后果汇报给康百万。
“康掌柜，为啥不批发呢，鄙人给的也是零售价格。”中年汉子问道。
“不舍分文，难得百万。客官也可能打听过了，康家的香油价格跟其他油坊的批销价一样。”康百万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批量购置的肯定不是自家用，如果出手时做点手脚，添加棉籽油、菜籽油等其他油，坑害人不说，损害康家的名声……”
中年汉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康掌柜，当下兵荒马乱，不少店铺都关门歇业，难道康家就不怕吗？”
“康家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怕的？”康百万拈着胡须，呵呵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中年汉子点点头，说：“康掌柜，实话说吧，老家那里住着清剿土匪的当朝兵勇，鄙人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给他们送一点香油。”
“怎么不早说呢？灌油！”康百万忙吩咐香油铺的活计。
临走，中年汉子要结账时，康百万一文银子没要，他说：“支持朝廷剿匪，康家也有责任。”
两天过后，巩县县衙传来消息，盘踞在青龙山上的一伙土匪被端了窝，其中就有那个中年汉子。
原来，中年汉子露了马脚。因为前一天，巩县知县李抡元拜访过康百万，商议招勇防盗一事。李知县声称近期土匪猖獗，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县府的捕快人手不够，一是让富户自己招募兵团以求自保，二是官府招募一些勇武之士以防不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哪来的“当朝兵勇”？康百万瞅着中年汉子面生，不经意间发现他的手腕上纹有蝎子，哪有正经人家纹身的？当下就起了疑心。待中年汉子走后，着人悄悄报告官府，官府的捕快正是循着香油的气味来了个瓮中捉鳖。那帮土匪因为饮食不当、缺乏运动、水分不足等因素引起群体性便秘，他们偷偷派人找到巩县名医李诏亭，李诏亭给了香油治便秘的偏方，这才冒险到康店拉香油。
李抡元提出要重赏康百万。康百万拒绝了，让李抡元把赏赐的银子用在招募兵勇上，同时康家又捐出800两银子，让官府用于赈灾。
李抡元大喜过望，说：“康翁，本官就给康家的香油赐个‘千里香’的名号吧。”
“县太爷，万万使不得。”康百万连连摆手。
“这是为何？”
“‘千里香’过誉了。五十里以内足可以养活一个香油铺。天底下做香油的多着呢，不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若是名号过大，贪吃多占，势必结下冤仇。如果真要起名号的话，老夫觉得‘十里香’即可。”
“好，康家的香油就叫‘十里香’。”
从此，“十里香”名声大振。尽管如此，康家还是老规矩，只在康店方圆五十里范围内经销，还是只零售，不批发，而且赚取的利润五分之四捐给官府和灾民，直到荒年过去。

补记：光绪三年（1877），连岁凶荒，饥民充斥，无赖者聚而为盗，发掘冢墓，暗杀客商，行旅以兵自随。知县李抡元办乡团以弥寇盗，又劝富户捐银万余两，设男、女粥厂各一，保赤局一。——摘自民国十八年本《巩县志》

选自《小说月刊》202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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