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百万三题》发《海燕》2026年第2期
2026-02-21 06:30阅读：
药酒
因为康百万好学，加之经验丰富，医术日渐高超，什么疑难病症，沉疴老疾，都是手到病除。民间把他传得神乎其神：只要康百万出手，瘸子能走路，哑巴能唱歌，聋子能听戏，瞎子能看书。
康百万看病有个原则：穷人治病带药免费，富入治病轿马白银。有些穷人家不好意思麻烦他，也就不去找他。康百万只要得知穷人有病，都要安排康建勋带药去医。同时，只要有时间，他自己也常到乡下转悠，了解一些信息，顺便看看有无治病的病人，捎带着再采一些药材。
这一天，康百万路过张寡妇家歇息喝茶，闲聊之余，知道了她家的一些情况。
张寡妇家在青龙山租田种。四年前，农忙的一天晚上，她男人同十五岁的儿子摸黑收工回来，在野草丛生的路上，男人被一种五步蛇咬了，回家便咽了气。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年天旱颗粒无收，而掌柜的租子不能少一粒，加上往年的欠租，利上加利，息上加息，光身出屋还还不清零头，只好将儿子抵押给掌柜做长工，一年之内百石谷赎，两年之内一百五十石谷赎。如今三年了，一粒谷也拿不出，看来儿子永远是掌柜的奴仆了。年迈的公婆就靠她打草鞋卖茶供养……
“这个掌柜是谁？” 康百万气愤地问。
“周二爷。”
康百万点点头，把身上带的散碎银子悉数掏给张寡妇，然后走了。
说来也凑巧，没过几天，周二爷来到康家办事，顺便让康百万给他把把脉。康百万盯着周二爷，半天不说话。周二爷
给搞糊涂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咋啦？我的脸上有啥？”
康百万说：“周掌柜，你的身体不大好啊。”
看到康百万一本正经，周二爷心里也慌了，忙让康百万给他号脉。
康百万给周二爷把了脉，然后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睛。一番“望、闻、问、切”，周二爷急欲说话，康百万摆了摆手，说：“周掌柜，你的体质虚弱，容易疲劳，耳鸣心悸，烦燥失眠，腰酸背痛，盗汗神疲，尿频，尿黄，夜尿……在有些事情上还力不从心，是不是这样？”
周二爷不好意思一笑：“老掌柜，您说得太对了，有啥法子没有？”
康百万说：“老掌柜，您这个症状不需要吃药，喝蛇酒就行。”
“蛇酒行吗？”对于蛇酒，周二爷早有耳闻，并不真正了解。
康百万解释道：“蛇类入药早在二千多年前的《神农本草经》中就有记载，而且全身都有药用价值，有‘天赐良药’之美称。古代帝王就把蛇酒作为高级滋补品。唐明皇日夜迷醉于美女杨贵妃，日子一久，他就面黄肌瘦，四肢倦怠，疾病缠身了。为此，太医向明皇推荐服用民间的一种蛇酒，饮后数日，果然神清气爽，百病渐愈了……喝药酒，真正能达到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作用。”
没等康百万把话说完，周二爷就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说：“老掌柜，咱康家的药铺有没有？给我弄两坛来。”
康百万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没有……”
周二爷说：“咱去逮蛇，自己炮制药酒不行？”
康百万忙摆了摆手：“周掌柜，千万不能胡来！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逮蛇就是个麻烦事，而且蛇的种类，炮制的方法，好多事哩，不是您想炮制就炮制的。不过周掌柜您放心，我经常下乡，遇到有蛇酒的，我就告诉您。不过，蛇酒要经常用才能有效果。唐代医学家孙思邈说，凡服药酒，欲得使酒气相接，无得断绝，绝则不得药力。”
“好，好，劳您费心了……咱不差钱。”周二爷一副竭力讨好极尽巴结的样子。
事后，为了保密，康百万专程到张寡妇家去了一趟，让她想方设法逮住一条毒蛇，最好是五步蛇，炮制一大缸蛇酒。
张寡妇吓了一跳，说：“毒蛇？人吃了这种酒难道不会中毒？”
康百万说：“只要将蛇蒸熟了浸酒，蛇毒早已被高温破坏，没事的。”
然后，康百万就告诉了张寡妇如何炮制药酒的方法：将药材切碎，炮制后，置于缸中，加适量白酒，密封浸渍，每日搅拌一到两次……缸一定要密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贮存。
隔上三五天，周二爷就派人向康百万打听，问他找到合适的药酒没有。直到半年后，康百万才告诉周二爷，药酒找到了！康百万说，因为是五步蛇，因为是整整一缸药酒，人家要两根金条。
周二爷很爽快地答应了，性命比两根金条重要，再说，两根金条对他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啦。但对张寡妇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露，落水遇救船，她不但还清了所有债务，赎回在周家做了几年长工的儿子，还买了十亩良田，自耕自种足够维持一家温饱。在康百万的指导下，张寡妇的儿子也学会了炮制药酒……
此事后来传开了。都说，康百万不但会治病，还会治穷病。
流放
张寡妇的儿子叫铜梁，学会炮制药酒后，经常四处捉逮毒蛇。这天，他在村外发现一条黄花蛇。黄花蛇是炮制药酒的上等毒蛇。铜梁知道蛇的习性，喜欢攻击移动的目标。他自己就在前面跑，果然，黄花蛇在后面追赶。最后，他跑进一个院落，黄花蛇挺胸抬腹游动着身躯也跟了进去。铜梁猛一转弯，黄花蛇失去目标戛然而止，说时迟那时快，铜梁张开一个袋子顺势一兜，把蛇装进了袋子。铜梁刚要出门，被周二爷挡住了。周二爷认识铜梁，心说正愁找不到机会哩，机会可来了。周二爷说铜梁闯进周家院落，图谋不轨，以盗窃罪把他扭送到了县衙。
巩县时任知县王恩泰，吃喝嫖赌，昏庸无道，口碑极差。《巩县志》曾这样记载：“恩泰贿赂公行，刑罚酷烈，时呼为恩犬。”由于他不辨忠奸，邪恶不分，监狱里关满了犯人，其实都是些被冤枉的良民。
王恩泰时常收取周二爷的贿赂。这次，周二爷私下里又给他送了百十两银子，因此，王恩泰听信周二爷一面之词，把铜梁收进监牢里。
明知铜梁无罪，家人也没办法。张寡妇急忙去找康百万，让他给从中帮忙。
康百万也为难。王恩泰的为人他清楚，若是去找他，不给他送礼，他必然推三阻四；若是送礼，又违康百万的人格。康百万思来想去，硬着头皮来到县衙。
见到王恩泰，康百万说铜梁是自己的远房亲戚，请他网开一面。
康百万有求于自己，王恩泰心里高兴，说：“康掌柜，依你之见，该如何办理此案？”
康百万拱了拱手，说：“王大人，铜梁有罪，罪不至死，若是关在大牢里，你还得管吃管喝，有个好歹你还担待不起，不如流放。”
王恩泰半天没有说话。这次康百万虽是空手而来，自己给他一个面子，等于欠自己一个人情，想要他怎么还他就得怎么还，想要他啥时间还他就得啥时间还；再说，流放铜梁，在周二爷那里也能说得过去。一箭双雕，两不得罪，这个买卖可做。想到这里，王恩泰说：“康掌柜，既然你开了口，本县也不便驳你的面子，就答应你。你看流放到哪里合适呢？”
康百万说：“流放巩县东南四十五里寒山寨。”
“这是为何？”王恩泰皱了皱眉。
康百万说：“寒山寨奇寒无比，长达四十五里，常年冰雪不化。人过此地，即使骑快马，穿皮袍，提火炉也难以通过。”
“真的？”王恩泰是年前才到任的，他好吃懒做，不常走动，对于寒山寨，王恩泰确实不太了解。
康百万说：“孟郊有《寒溪诗》说的就是这里：晓饮一杯酒，踏雪过河溪。波澜冻为刀，专割凫与鹭。宿羽皆剪弃，血声沉沙泥。独立欲曷语，嘿念心酸嘶。冻血莫作春，作春生不齐。冻血莫作花，作花发孀啼。幽幽棘针村，冻死难耕犁。”
说罢，康百万打开随身带的一本书，乃是前朝修编的《巩县志》，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让王恩泰观瞧：“寒山，又名寒战（颤）山。在县南五十里，山峻高插云霄。下有玉仙河，虽盛署，寒气逼人，亦曰寒溪。”
“有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不早说？流放！大牢的犯人都流放！省得我吃喝拉撒睡都管。”王恩泰大喜过望。
等到周二爷得知消息，王恩泰已经将监狱里的上百号犯人，包括铜梁，都流放到寒山寨去了。
周二爷气急败坏，说：“王大人，您上当了，寒山寨古时寒冷，现在只是气温比山下低一些，没有到康百万说的那种程度。”
王恩泰有点不相信，说：“不寒冷为什么叫寒山呢？”
周二爷解释道：“王大人，与金谷堆山的金山寺隔汜河相望，对面山下有一座寒山寺。据传唐代高僧寒山和拾得二人曾从天台山来主持，得名寒山寺，也称北寒山寺（江南苏州阊门外枫桥镇的寒山寺为南寒山寺）……曾有土匪在山上筑寨，故名寒山寨。”
王恩泰懊悔不已。
放生
康百万每次喝了酒以后，总爱到黄河边转悠，看到那些钓鱼的，他就悉数购买他们所钓之鱼，不管是大鱼还是小鱼，然后一一放生。
这天中午，周二爷得知康百万又喝酒了，而且一个人往黄河边去了，周二爷怕手下办事不力，为赶在康百万的前边，亲自抄小路来到黄河边。当时，黄河边有五六个钓鱼的，大多都已经满载，准备返回。周二爷以多于平时两倍的价格买下那些鱼，而且要求他们立刻走人。那些钓鱼的不知道周二爷尿的哪一壶，以为他的脑子要么进水了，要么是被驴踢了，不管咋说，他们见到银子比见到亲爹还高兴，没有不答应的。
康百万果然奔黄河边来了。他看到周二爷一个人在钓鱼，而且已经钓了满满两桶。他叹了口气：“周掌柜，今天收获不小啊。”
“又喝高了？”周二爷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也不去看康百万，只顾盯着他的鱼竿。
康百万说：“周掌柜，世间至重者生命，天下最惨者杀伤。把这些鱼放了吧。阿弥陀佛。”
周二爷没有吭声，故作没有听见康百万的话。
康百万又重复了一遍。
周二爷这才扭过头，说：“康掌柜，我明天要招待重要客人……我天不明就来这里了，辛辛苦苦把鱼钓上来，你却要我放生，我傻吗？”
康百万摇摇头，感慨道：“人既爱其寿，生物爱其命。放生寿命长，放生官禄盛，放生子孙昌，放生家门庆，放生无忧恼，放生少疾病，放生解冤结，放生罪垢净……”
周二爷不耐烦了，说：“康掌柜，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放生的。”
康百万掏出30两银子亮了亮：“这些，可以吗？”
周二爷眼睛一亮，心中暗喜，但他故意不吭声，意思是想让康百万再往上涨涨。其实，这些鱼他才花了不到10两银子。
不出周二爷所料，康百万又掏出20两银子，一共50两银子，都甩给了周二爷。再多，康百万身上也没有了。
周二爷心中得意，却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答应了。
康百万更是得意，虽然花了50两银子，但挽救了这么多鱼的性命还是值得的。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这么多鱼的生命，不知道胜造多少个七级浮屠了。他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黄河鲤鱼一一放进了黄河。看到那些鲤鱼欢快地扑进黄河的怀抱，游走了，游远了，康百万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含着慈母般的温暖，带着菩萨似的心肠。
等到日头跌进西山后边，天一下子暗了。康百万打算返回时，已经不见了周二爷的身影。
第二天，康百万得到一个消息：头天晚上，周二爷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两个抢劫的歹徒。周二爷不愿把银子给他们，结果挨了顿饱揍，差点被打死，结果银子也被抢走了。
其实，康百万在返回的途中，也遇到了劫匪，因为康百万身上没有一文钱了，劫匪并没有把他怎么样。
当事情传开后，大家都说，是那些鱼儿救了康百万。
康百万听到这话，笑了笑，没有解释。
大勇疑惑地问康百万：“爹，咱家不是也钓鱼吗？这与您的不杀生如何解释？”
“阿弥陀佛。”康百万念诵了一声，然后说道，“不杀生实为不滥杀，取足够的就好，不要过量……”
大勇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