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花开》（二题）发《飞天》2026年第3期
2026-03-03 06:10阅读：
心随花开（二题）
侯发山
竹 子
端起碗，竹子顾不得面条的热辣滚烫，吸溜着往嘴里扒拉。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当地的习俗。出门前吃饺子，饺子形似元宝，寓意出门发财，事事圆满；回到家吃面条，面条缠缠绕绕，绊着亲人的腿脚，不让其出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青梅坐在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竹子。她有半年没见到他了。
看着青梅隆起的肚子，竹子调皮地说：“马上就有人跟我抢了。”听得出，他的话音里有兴奋，也有愧疚。几个月来，他和同事一道，辗转大半个中国，终于把逃亡在外整整十年的犯罪分子抓获归案。领导特批他三天假，让他回家休息，陪陪家人。
青梅的眼睛本来就清澈，此刻像两汪泉，泉水都要溢出来了。
“我回来该高兴才是，哭什么？不敢哭，吓着宝宝。”竹子一下子慌了神，放下碗筷，有点手足无措。
“你瘦了，黑了……”青梅想笑，眼泪却出来了。
“嗨，这没什么，当警察吃苦受累都是小儿科，生死……”
“不要说！”青梅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竹子扒开她的手，拿起筷子，说：“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饭了。”他说的是实话，在办案期间，有时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就拿泡面对付。
“竹子，转行吧？你只要出警，我的心里就扑通个不停，始终平静不下来。”青梅的话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他们之所以相识、相爱到结婚，就是因为他是警察。有一次在下夜班途中，突降暴雨，她被冲到了河里，是正在巡逻的竹子把她救了出来。她爱上他的时候，他就警告她，说我是警察，跟
别的职业不一样。她执拗地说，我就喜欢警察，这辈子非警察不嫁。
竹子放下饭碗，指着院子一角的竹林说：“青梅，我就像这竹子一样，永远青翠挺拔，节节高升！”
“竹子也会开花……”青梅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忙紧闭嘴唇。
竹子开花就意味竹子死亡。这点常识，竹子也知道。他笑了笑，说：“竹子开花后会结出颗粒状种子，成为鸟类或啮齿类动物的食物来源。在《庄子·秋水》中提到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这里的‘练实’又称‘竹米’，指的就是竹子开花后结的果实，可见有多么珍贵。竹米落地或残留的地下茎可能萌发新笋，形成新竹林！所以说，我以为竹子开花寓意凤凰涅槃，向死而生，顽强不屈。”
竹子的话里有话？青梅不敢多想，也不敢去证实。她扑闪着眼睛，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希望竹子开花，永远都不要。”
“要开的时候，谁也挡不住。“竹子不自觉叹了口气，说罢感觉有点失态，忙打起精神，“不说这个了，咱换个轻松的话题，给未来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一定想好了吧？”青梅抚摸着肚子，一脸灿烂地看着竹子。
竹子点点头，说：“如果是男孩，就叫竹米；如果是女孩，就叫竹青。”
“如果是双胞胎，两个名字都有了。”青梅调皮地朝竹子眨巴了两下眼睛。事实上，她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是龙凤胎。她不告诉竹子，就是到时想给他一个惊喜。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竹子的手机唱起了歌，是局里打来的电话。
“好，我知道了，现在就去……”竹子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门外走。
类似的情形，青梅已经见证过多次了。“小心……我在家等着。”望着竹子的背影，她的两汪泉又开始汩汩流淌，灌溉着脸庞。
“没事的，竹子永远青翠挺拔！”竹子的声音从门外飘来。
青梅一步一挪走到门口，哪里还有竹子的影子，她的心立马悬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青梅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竹子开花了，一个个洁白的花朵绽放在枝叶间，随风摇曳，似乎在向青梅诉说什么。这一刻，青梅有了不祥的感觉。她后悔自己昨天的乌鸦嘴，一语成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噩耗传来——竹子与犯罪嫌疑人搏斗时，被对方连刺数刀，流血过多，不治身亡。据现场的人说，竹子流淌在地上的鲜血像一朵硕大的花。
一个月后，青梅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十多年后，青梅家院子的角落，那片竹子曾经枯萎的地方，在春风的吹拂下，又冒出了一丛丛的新竹。
又一个十年后，竹子生前工作的单位多了两名新人，一男一女，男孩叫竹米，女孩叫竹青。
石 榴
得知石榴要去湖北荆州支教的消息，学校的领导，亲戚朋友，特别是她的父母，都以为她要么脑子被驴踢了，要么脑子进水了，且进的还是泔水。
这天趁着周末，父母把石榴召回娘家，探讨她的去留问题。
作为一家之主，父亲率先开口：“石榴，你想支教也可以，到北京周边的郊县不行吗？”
石榴“扑哧”一声笑了，说：“爸，北京周边的学校还需要支教吗？俗话说，有饭给饥人吃，有衣给冷人穿。既然支教，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父亲被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我琢磨着离家近一些，你回家，或者家人去看你，都方便。”
石榴说：“北京到荆州一千多公里，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坐高铁也就几个小时。现在还有微信，手机一点，就能面对面了。”
“总不能拜年也在手机上吧？”父亲不高兴地说。他有个表哥，家是农村的，孩子外出打工，四五年都没回来，过年就在微信视频上给老爹磕头。
“别扯远了。”母亲瞪了老伴一眼，然后对石榴说，“闺女，你的两个孩子都才两岁多，他们比我们需要你。”
石榴说：“妈，我平时上课，也没有怎么管他们啊，都是我公公和婆婆带的。”这话倒是实话，自从产假结束上班后，两个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带的。石榴有时晚上加班给学生批改作业或是家访，回到家里，两个小家伙都已经进入梦乡；早上去学校，大多时候，他们都还没醒。
母亲说：“你的公公婆婆，还有大军，他们都愿意？不要因为这件事闹得家庭不和睦。”大军是石榴的丈夫，在一个基层派出所上班。
父亲附和道：“就是，不能因为这事闹得一家人不团结。”
石榴说：“爸，妈，你们多虑了，关于我支教这件事，我的公婆，你们的亲家，我的老公，你们的女婿，没有一个不同意的。大军还给我承诺，我不在北京的日子，他会经常来看你们。”
父亲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大军是个好女婿。”
母亲想了想，说：“两个孩子呢？他们不会也同意吧？”
石榴说：“他们还小，我相信，当他们长大懂事后，会为他们的妈妈骄傲的。”
父亲还不死心，说：“石榴，你想支教也行，不能再等几年？”
石榴说：“爸，我今年三十八了，再拖上几年，你们的年纪越来越大，我呢，怕是体力、精力也都跟不上。”
母亲说：“闺女，你为啥要去湖北支教呢？你的真实想法能不能给我和你爸交个底？”
石榴说：“爸，妈，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叫丹，一个叫江，你们应该知道他们两个名字的来历。”
石榴二十六岁那年跟大军结婚，婚后一直没有怀孕，三十一岁那年怀上了，两个月后出现了胎停。后来，他们去医院检查，得知的结果是除了石榴自身的原因外，还有饮用水的水质不好。再后来，也就是石榴三十四岁那年，丹江水通到了北京，他们吃上了优质的丹江水，次年便生了一对龙凤胎，给孩子分别取名丹、江。全家人都说这名字好，没有一个反对的，包括石榴的父母。
石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没有丹江水，我也不可能有孩子，你们也不可能享受到天伦之乐。”
父亲岂能不知道这些？他知道说服不了女儿，便长舒一口气，说：“你放心去吧，两个孩子除了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呢。”
“我们四个老人轮流看。”母亲也跟着表态。
石榴心里的疙瘩完全舒展了，有家人的支持，她就可以全力以赴去湖北。
父亲说：“你啥时间去？谁去送你？”
石榴说：“大军去送我，他刚好有十五天的年休假。他送我到荆州后，要去丹江口库区，参加那里的环保志愿活动，要像总书记说的那样，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
“好，好，好。”父亲连声说了几个好。
“闺女，你去支教，咋不去丹江口，去荆州呢？” 母亲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
没等石榴说话，父亲白了老伴一眼，不满地说：“你就没看新闻？荆州有丹江口库区的移民。”
“就你中，就你能……”母亲没说完，自个儿先笑了。“就你中，就你能，胳肢窝夹个毛毛虫”是老家的俗语，有石榴在眼前，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
“呀，看院里的石榴……”父亲忙岔开了话题，淡化了稍显尴尬的场面。
顺着父亲的眼光，石榴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她来的时候没怎么在意，可能那时还没开，似乎刚才悄悄来了一阵春风，一下子就把她们带到了春天，一个个花朵像灯笼似的缀在枝头，热热闹闹地开着。毋庸置疑，到了秋天，必定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她下意识地抽了一下鼻子，从淡淡的花香中，似乎捕捉到了金秋丰收的气息。
选自《飞天》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