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论李商隐《燕台四首》
2010-10-13 21:59阅读：
春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夏
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石城景物类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弹。
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帷翠幕波渊旋。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
桂宫留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
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輧呼太君。
秋
月浪冲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嚬，西楼一夜风筝急。
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
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
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冬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远甚苍梧野。
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
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舞罢腰支在。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
破鬟矮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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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解的《燕台四首》 叶嘉莹
现在我们来看看《燕台四首》。在李商隐的诗里，有些我们以为他确实是写爱情的，比如说《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写爱情的，但是很多不见得是写爱情?。比如说：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飒飒”是风声，从哪里吹来的风？以中国的地理位置，温暖的春风是从东方吹来的。“芙蓉塘外有轻雷”，芙蓉是荷花，种着荷花的池塘外边有隐隐的雷声。这两句写的是春天的到来，是春心的惊醒，是东风细雨，细雨是滋生万物的，所以是把春天带来的；芙蓉塘外有轻轻的雷声，雷声把伏藏在地下的昆虫惊醒了。当你被惊醒的时候，当春天来的时候，大自然是飒飒东风细雨来，那么人呢？是“金蟾啮锁烧香入”。这是李商隐，文字非常的密集。
当东风细雨来的时候，当塘外有轻雷的时候，女子在室内要烧香。烧香是很简单的事，但是李商隐怎么说烧香？它是有一个金的香炉，香炉做成金蟾的形状，这个金蟾香炉还有一个盖子可以打开，可以盖起来还可以锁住。你烧的这个香要放在金蟾形状的香炉里面，你要把它放进去然后再把香盖盖上，这是我们现实的解说。按照诗来说，你看他的用字，“金蟾”，贵重严密，锁本来是很严密的，啮是咬住，入是烧到内?深处。香是芬芳的，烧是热的。李商隐的诗效果是非常密集的。李商隐是用形象告诉我们，当东风细雨来的时候，女子烧香要把芬芳的香点得最热烈，放在金的香炉而且秘密地锁住。女孩子要打水，要汲井，是“玉虎牵丝汲井回”。玉虎是什么，取井水都要有一个辘轳，转着牵引着绳子来取水。如果是贵族的家庭，辘轳的装饰也很精美，上面就雕刻了一个玉虎，辘轳一圈圈地牵引着绳子把井底的水打起来。
古人说“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但李商隐却相反，他说我用那么珍贵的装饰有玉虎的辘轳，我牵了那么绵长的丝线，我要把井底的水打上来，把我热烈芬芳的感情珍藏。这说的是什么？是爱情。什么样的爱情？“贾氏窥帘韩掾少”，说晋朝的时候有一个姓贾的小姐，偷偷在帘子后面看到她父亲有一个手下姓韩的年轻官员很漂亮，就生了爱意。这是女子看到有才色的男子而动情。“宓妃留枕魏王才”，
“宓妃留枕”的传说《昭明文选》注上有，宓妃是甄宓，?来是袁绍的儿媳妇，后来曹操打败袁绍把她掠夺回来，后来嫁给曹丕了。据说曹植跟她有情，宓妃死了以后，曹丕就把她的一个玉缕金带的枕头留给曹植，这是传说，不见得可信。所以前面说的都是动情，从东风之来，轻雷的响起，从内心的芬芳热烈，我的感情的缠绵悱恻，既然是这样动情了，就要投注，投注就如贾氏找到韩掾，宓妃找到魏王。但他又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你这多情之心不要跟着春天引出许多情思，因为天下没有一个多情是真的得到美好圆满的结果，“一寸相思一寸灰”，因为每一寸相思最后都变成一寸灰。他说的是现实的感情还是超现实的感?，总而言之你的感情曾经被撩动，当东风细雨来，当塘外有轻雷的时候，而且你也曾经有“金蟾啮锁”、“玉虎牵丝”，这么缠绵悱恻的时候，李商隐说你不要，你千万不要，因为“一寸相思一寸灰”。这是李商隐，你说他是写爱情，也可以；你说他是寓托，也可以。
现在我们再回来看《燕台四首》的《春》。很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论《燕台四首》的文稿。文章的开头我写过几句话：我们怎么样解读迷人的诗谜——李商隐诗。第一我们要证明李商隐的诗果然是迷人的，尽管我们不懂它，但是它吸引我们。我们再把《燕台四首》的第一首《春》先念一下，就知道它为什么吸引我们。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霭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我们只念这一首诗，其实四首都是非常美丽、非常香艳，很吸引人，但是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其实不管《燕台》也好，《锦瑟》也好，历来的讲者、注解者都非常多，我们先引两首前人评李商隐的诗，一个是前面提到的元好问的《论诗绝句》：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还有清朝王士祯的《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
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
千秋毛郑功臣在，尚有弥天释道安。
王士祯所谓“释道安”是用《世说》的典故暗指明代末年的一个老和尚叫释道源，以前据说注解过李商隐的诗，所以可见李商隐的诗很迷人，连僧人都替他做了注解。总而言之，李商隐的诗像谜语一样很难解的。可是它的美是很吸引人的。《燕台》四首到底写的是什么呢？不管是《燕台》也好，《锦瑟》也好，你到网上一查就是几十几百种不同的说法，所以我在多年前曾经写了论《燕台四首》的文稿。我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不可说的诗。我记得有一次我要讲《燕台》，一个朋友说你的老师说《燕台》不可说，你怎么破坏你老师的家法？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是说《燕台》这首诗是不能说。可我要讲怎么办？我说庄子曾经说过，“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筌是竹篓，你抓到鱼就把竹篓扔了，你读书是要明白它的意思，意思明白了，语言也就不重要了。陶渊明也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我说我这个人就很喜欢这样的读书态度，碰到我读懂的我就读，读不懂的我就放过去，所以我说我天性疏懒，喜欢自得其乐。可是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一个网做一个筌，我们既然做不成网也做不成筌，也抓不到鱼，怎么办呢？我说我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自己亲自跳到水里，自己去抓一抓这个鱼。我不用竹篓，我去抓鱼。这个鱼我没抓着，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我感觉到鱼的身体从我手指中间滑过去，我没有抓住它，但是我有一个非常真切的、亲切的感觉，这个鱼是从我的手指中间滑过去的。所以我说我的《燕台四首》就是要体会一下这样的感觉。但是我个人呢，虽然像庄子所说的“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但我总不能一点也不考证，所以考证了一下，引了其他各种各样的说法。何焯说：“四首实奇绝之作，何减昌谷？”昌谷是李贺。其实李贺是根本不能和李商隐相提并论的。李贺是个年轻人，有很敏锐的感觉，有很新奇的想象，但是在人生的阅历，在感情的深度上，李贺差李商隐千万里之远。我今天不讲《夏》、《秋》、《冬》。但是我有一本书——《迦陵论诗丛稿》，这本书里把这四首都讲了。
钱良择说：“语艳意深，人所晓也。以句求之，十得八九，以篇求之，终难了然。”你单独看一句你懂了，但一整篇看你反而不懂了。这是李商隐的一个特色。现在我们来试一试看《燕台四首》。
《燕台四首》是分成春夏秋冬四首来写的。我们现在只看《燕台四首》的第一章。那么《燕台》究竟说些什么？前人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古人用“燕台”代表使府，节度使的幕府叫做燕台，他们认为这是爱情的诗，说一定是李商隐跟使府后房的姬妾有一段恋爱的故事。
第二种说他可能是在学仙玉阳的时候写的，他所爱?这个女子是一个道士。这个女道士被人娶走了，所以诗中多引仙女故事。总之，有多种说法。另外跟《燕台》相关的一个故事是柳枝。我们刚才说这是迷人的李商隐的诗谜。第一个被李商隐的诗谜所迷的不是我们，是当时洛阳的一个女子。李商隐写了《柳枝五首》，我们说迷人的李商隐的诗谜，柳枝也没有完全懂，但是柳枝被他迷了。
据《柳枝》诗的序言说，柳枝是洛阳的一个女子，她父亲很有钱喜欢做生意，但是父亲做生意时遇风波，在湖上淹死了。她母亲很疼爱她，“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这个女子十七岁了还不会好好把头发梳整齐，她喜欢“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所以邻居以为她是断断嫁不出去的。有一天，李商隐的一个堂兄弟让山，下马在柳枝住家的旁边吟诵《燕台四首》的诗，柳枝听到，就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这两句话问得真是好，真是看到这个女孩子动情之处。谁人有此者，谁人有此情。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感情？我们读李商隐的诗真的不得不问是谁人有此情？谁人为是者，是什么人能写出这样的诗篇？于是让山就告诉她说，“此吾里中少年叔耳”。于是“柳枝手断长带”，打成一个结，请让山约李商隐来相见。明日，李商隐就和让山并排骑着马到柳枝的门口，柳枝这天把头发梳得很整齐，“丫鬟毕妆，抱立扇下，风鄣一袖，指曰：‘若叔是？’”说这是那个作诗的人吗？说“后三日，邻当去溅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与郎俱过”。说三天以后我们要有一个祓禊的节日，她说我要烧一炉博山香等着你来。可是，李商隐的朋友把他的行李偷走了，李商隐没有办法就跟朋友走了，所以他三天之后就跟柳枝失约了。等到冬天下了雪以后，他的堂兄弟让山来见他，李商隐问起柳枝，他说柳枝已经被人娶走了。明年，让山又回到中原来，然后他们相别，就把这个诗题到他们当初见面的地方。这段故事最早记载了被李商隐的诗谜迷惑的一个女子。
我们再来看《燕台四首》的第一首《春》。我们说能感知能写之，不是说你写的本事是什么，而是你能感的心灵是什么。不是说你写的?情是什么，不是说你写的人物是什么，而是你的心灵是什么。是“谁能有此”，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心灵。写春天你怎么写，是万紫千红、花红柳绿？李商隐写的春天是“飒飒东风细雨来”，是一种春天的来法；“风光冉冉东西陌”，是又一种来法。不说春光，说风光冉冉。风是会吹动的，光是会闪烁的，风光两个字都带着流动和闪烁。春天天上的流云，树上的微风，光影的闪动，“风光冉冉”。东边的小路，西边的小路，到处是春天，到处是冉冉的风光。
在这样美丽的春天，我们刚才说如果是“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女子就想起“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你不是要追寻一个人吗？所以当风光冉冉东西陌的时候，他说我要找一个“娇魂”。他不说找一个娇人，而是一个“娇魂”。有的人就是有形体都没有灵魂，所以得看真正内在的最纯真的那个本质。“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寻不得你就放弃了吗？没有，“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蜜房羽客”是谁？就是只蜜蜂。他说蜜蜂就像追求爱情的芳心，我如果不追寻则已，我要追寻起来，是一定要找到我所爱的那个娇魂的，每一个叶子每一个枝条我都要找到。在我找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就在那温暖的光影迟迟地照在桃树的西边时，光影在西边就是黄昏，哎呀我好像看见我所要找的那个女子。“高鬟立共桃鬟齐”，就在那棵桃树的旁边有一个女子站在那里，女子头上的发鬟跟桃花上的桃鬟同样高。想到桃树就像一个插着桃花的女子在那里站着，这是李商隐的想象，是虚假的，不是一个真的女子，是朦胧之中好像看到“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本来我们说龙凤呈祥，龙凤是应该成为配偶的，雄的是龙雌的是凤，而雄龙雌凤在哪里呢？天下果然有一个美满的可以寻到所爱的对偶吗？可是“雄龙雌凤杳何许”，根本找不到。“絮乱丝繁天亦迷”，在撩乱的柳絮之中，天若有情天亦老，连天都为此而痴迷，茫茫一片找不到你所爱的人。“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你喝酒喝得沉醉了，刚刚睡起来，窗上有一点点的斜阳。他说这个斜阳若初曙，是一个喝醉的人，看到窗上有一点光影，本来应该是黄昏的斜阳，但他以为是天刚刚亮。“映帘梦断闻残语”，就是那个光影照在帘上，他在梦中都梦到那个女子。微光照在帘子上，我好像还听到梦中我所爱的人跟我的谈话。
“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我真的要把我所爱的人找到，就算她沉到海底我都要把她捞起来。我怎么样捞起来？你知道怎样才能得到这个珊瑚？是你要织一片铁网铺在海底，珊瑚就从网的空隙之中穿网而出，所以这个珊瑚长在铁网之中，用一个机器把这个铁网绞上来，才能把珊瑚拔上来。所以我就希望有一个铁网把珊瑚网住，然?把它取上来。就算我有一个铁网，就算我有力量把它取上来，可是李商隐写得很悲哀，我是希望把娇魂找到，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可是，我一直好像听见她，一直好像看见她。她就像是珊瑚沉在海底，我要像绞珊瑚的人把沉在海底的她找出来。但是我虽然要把铁网投下去，“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宽迷处所”，我就算织成了一个铁网，要把我的爱人网上来，但是茫茫的大海我知道我所爱的珊瑚在哪里吗？我知道要把铁网投在哪里吗？
就在这种失落之中，在这种相思怀念之中，“衣带无情有宽窄”。衣带是最无情的，当你消瘦它就会告诉你，由窄变宽。“春烟自碧秋霜白”，你经过了春天，看过春天的春烟，你经过秋天，看过秋天的霜白，但是春烟和秋霜关心你吗？它们自碧自白与你无关。“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他说我好像是一块丹砂，就算是可以研碎了，古人说“丹可研也，而不可夺赤”，丹可以研碎但是也不会改变它的红色。“石可以破，而不可夺坚”，石头可以分成两面切断，但是石头的坚硬本质不会改变。他说我要追寻春天那一缕娇魂，我要把我的丹砂都研碎，把石头都锤裂了，我这样的追寻这样的勤苦，上天都不知道。“愿得天牢锁冤魄”，我真是愿意把我这满怀冤愁的魂魄锁在天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