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课:梦游天姥吟留别
2015-08-10 11:40阅读:
听课: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十堂课,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又是一节难上的“大课”。
执教者,辽宁大连育明高级中学的程玉玲老师。
抽签上课,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东北女孩抽到了江浙风景,婉约女子要诠释太白狂风。
台下是乐事,台上是煎熬。
天姥山,在中国文学史上,名声太大。
谪仙人梦游一番,它遂成了古代文人向往的精神自由圣殿。
据说,李白曾经游赏过三次。
二十六岁“辞亲远游”时来过一次,有诗为证:“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如剡中。”
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后,又来过两次。
杜甫二十岁入台、越,在天姥山一带行游忘归达四年之久;
白居易十三岁到十七岁避乱在越州,称赞天姥、沃洲为“东南眉目”。
还有初唐“四杰”的卢照邻、骆宾王、王勃,中唐“三俊”的元稹、李德裕,也曾来过;
晚唐著名的“三罗”(罗隐、罗邺、罗虬)等等数百位诗人更是鱼贯而至。
千百年来,它名声日隆。
想象总是比现实美好,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窘境,发生在了它身上。
读过“天姥山”的人多,去过天姥山的人少,真实的天姥山到底怎样?
位于浙江新昌的天姥山,实际海拔高度不到一千米,比天台山矮一百多米,比泰山矮545米。
这个高度,的的确确是当不起“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的。
站在它的半山腰,无法“半壁见海日”,当然“空中闻天鸡”也是奢求。
清代桐城派鼻祖方苞在亲行其地后,失望地说:天姥山一小丘耳……
但在古代文人心目中,天姥山的另一种高度——文化高度,比“五岳之尊”的泰山还要高。
泰山又名岱山、岱宗,据《全唐诗》统计,唐诗中写泰山、岱山、岱宗的诗共计77首。
而涉及“天姥”、“王母”的诗为148首,差点就是写泰山诗的两倍。
数据表明,天姥山是一座令东南群山倾倒的文化名山。
而这一切,毫无疑问,主要归功于李白,归功于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
《梦游天姥吟留别》是盛唐大诗人李白的代表作。
这首诗写于天宝四年(745),是诗人行前书赠友人的一首乐府古诗。
李白的一生,也如一幅瑰丽的诗歌长卷。
带着“我辈岂是蓬蒿人”傲气的他,仅仅在长安呆了一年多,就被赐金放还。
他那由布衣而卿相的梦幻,从此完全破灭。
李白离开长安后,先到洛阳与杜甫相会,结下友谊。
随后又同游梁、宋故地,这时高适也赶来相会,三人同往山东游览。
到兖州不久,杜甫西入长安,李白南下会稽,临行前写下此诗。
这是一首记梦诗,也是一首游仙诗。
诗写自己梦游仙府名山的经过,信手写来,笔随兴至,着意奇特,意境宏伟。
感慨深沉激烈,变化惝恍莫测于虚无飘渺的描述中;
内容丰富曲折,形象辉煌流丽在瑰丽奇特的想象里;
再加上形式上杂言相间,兼用骚体,不受律束,体制解放……
这些特点,注定它是文学殿堂的一首绝世精品,也注定了这是一篇难讲难学的仙气弥漫的作品。
好作品都如毒蛇,将上课者紧紧缠绕。
这样一首长诗,能够讲的,太多太多。
经历太曲折,背景太复杂,想象太瑰丽,情感太充沛,手法太多样……
面对着力点太多的课文,上课者宛如被圈禁太久的牛,突然被放逐到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
摆在上课者面前的难题是,只有四十五分钟,应该找到哪里,快速下口。
课堂导入,异常温暖和清晰,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开头。
教师导语:我们都是背着李白诗歌长大的,让我们想一想,我们曾经读过李白的哪些诗歌?
学生回答:《将进酒》《静夜思》《送孟浩然之广陵》《闻左迁龙标遥有此寄》《登鹳雀楼》……
教师追问:李白诗歌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
学生1回答:洒脱。
学生2回答:气势宏大。
教师出示杜甫写于天宝五年的《春日忆李白》: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教师点出“思不群”,要求学生对诗句进行理解,引出课题。
细品这个开头,两个导问,一个小结,简洁有力,温暖清晰。
第一个问题貌似随意,其实大处着眼,感受李白诗歌之后,为第二个问题归纳李白诗歌特点张本。
第二个问题在感受的基础上提出更高的归纳要求,指向明确,为后面引出杜诗铺垫。
用杜甫的诗歌《春日忆李白》作结,是高明的一招。
“思不群”,既可归结上面列举诗歌特点,也可以为学习本首诗留下线索。
执教女教师的亲切从容很容易让听者进入场景,尤其是在这个闷热的午后。
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执教者不让学生将一首首诗歌背出来呢,哪怕就是其中的一两句?
这样既可以让课堂在一开始就充满浓浓的诗歌氛围,朗朗书声也可以稍稍冲淡午后的闷热。
同时,教师或许因为紧张,漏掉了对《登鹳雀楼》作者的纠正,出现了一处不必要的硬伤。
但是,更遗憾的是,教师没有将“思不群”这三个字用够,用足,用好。
思不群,理解起来很简单,高超的才思远远超过一般人。
这三个字,教师仅仅让学生解释一番了事。
听到这里,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多好的对课堂提纲挈领的三个字,多好的架构课堂走向的三个字,但是教师放弃了……
如果老师能够问,可用“思不群”来评价这首诗吗?比杜甫评价诞生早一年的这首诗“思不群”在哪里?
在教师的引导下,相信会有“想象不群”“个性不群”“精神不群”等等的结果吧。
那么,这首诗的学习将在这三个字的引领之下势如破竹,由表及里,而不至于“生涩万分”,难以推进。
是为叹。
课堂进入下一板块:解说题目。
首先,教师要求学生解说题目:能够从这个题目里读到哪些信息?
学生回答,语焉不详。
教师请两位学生朗读题目,一读“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读“梦游天姥吟/留别”。
教师询问两位学生处理不同的理由。
学生解说,没答在点子上。
教师追问:这首诗是什么体裁?
学生回答:写景诗。
教师追问:我问的是“体裁”?
学生默然,其实可以理解,因为“体裁”“题材”本身就音近字同。
教师点出“吟”,介绍这是和“歌行体”一样的古体诗。
品析这个环节,为教师的落实基础和循循善诱叫好。
教师首先从题目入手,让学生对题目进行分析,试图找到打开理解文本的钥匙。
对题目的句读分析,是很精彩的一环。
借助这个句读的分析,引出“吟”这种古体诗的体裁,也是自然而恰当的。
同样遗憾的是,精彩的切入有了,执教者却没有用好用够。
如果先肯定“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读法,明确题目中有“梦游天姥吟”“留别”两个要素。
再联系这首诗歌的原题目《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让学生进一步分析二者之间的关系;
顺势引出“围绕梦,作者写了什么”“为什么要用这首诗来留别东鲁诸公”这两个问题……
又是一个可以架构整个课堂教学走向的不错设计。
如果再让学生辨析并明确“吟”这种文体背后常常蕴含“悲愁慨叹”之意;
进一步追问“你从这首诗哪里可以读出‘悲愁慨叹’”,那就更好了。
遗憾的是,教师再次忽略了。
这个“解题”环节,引发我们很多思考。
我们很多的语文课堂教学,常常置一些“常识”不顾而直接进入自认为的最精华部分。
仿佛,这才是课堂教学的根本,这些炫目华章才是课堂教学最有价值的部分。
殊不知,学生需要的,才是最有价值的;学生不懂的,才是最应该教的。
但我们常常做的却是,在学生不知道文本大意的前提下,匆忙开始人物性格的分析;
或者在文本内容都还没有搞实在的情形下,又开始旁征博引的拓展延伸……
最基础、最表面的内容,被我们主观地以为“学生知道”而弃之不顾。
比如这首诗歌的题目,放到所有学生和教师面前,估计能读对的人不到一半。
为什么是“梦游天姥吟/留别”,而不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我们可以不在课堂上作最专业的讲解,但是我们需要在备课时找到最权威最恰当的解释。
听完课,虽然赞同执教者的答案,但是我更期待最权威的解释。
于是,欣欣然求教了首都师大主攻古代文学的顾明佳博士。
顾博士又请教了他的博士导师,给了我一篇在研讨会上交流的专门研究这个题目的论文。
作者是古代文学领域大名鼎鼎研究李白的人大特聘教授、七十多岁的博士生导师薛天纬。
在他这篇《<梦游天姥吟留别>诗题辨误》的论文里,有如下的相关论述:
李白此诗曾被选入殷璠《河岳英灵集》、宋当涂本《李翰林集》、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胡震亨《李诗
通》四版本。
四个版本题目加上其中两个版本的注解,共有六种情形。
A.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河岳英灵集
B.梦游天姥吟留别诸公——当涂本
C.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一当涂本“一作”
D.梦游天姥吟留别——蜀刻本
E.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蜀刻本“一作”
F.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李诗通
史料记载,李白在诗集编撰过程中,依然保持了对这首诗歌内容和题目的修改。
另据史料应证,综合考虑,《李诗通》所载,是其最后认可题目。
薛天纬教授还曾指出,受蜀刻本和另外校注版影响,后代流传下来的题目变成了“梦游天姥吟留别”。
因为《梦游天姥吟留别》这个题目正好是七个字,所以造成一种误读。
即人们往往不自觉地按照七言诗句的常规节奏来读它,读为“梦游—天姥—吟留别”。
这,就把歌行本题读破了。
照此读法,诗人“吟”的对象不是“梦游天姥”,而是“留别”,诗题的含义遂被严重扭曲。
感谢顾明佳博士和薛天纬教授。
了解了这些,我们在备课时更应该好好研究这个题目,利用它可以作太多的文章。
课堂进入下一环节:整体感知。
教师要求学生再读题目,体会杜甫所言的“思不群”。
教师引导学生回到文本,梳理诗歌三个段落的内容,用“梦”字串联。
学生回到文本,自主分析,然后回答。
教师引导,明确全诗的发展脉络:梦因—梦游—梦醒。
简单梳理之后,教师要求学生提出自己学习中的疑难之处。
学生交流,教师引导。
因为缺乏有力问题的导引,学生提出的问题多为浅表性的词句理解。
品析这个环节,不能不说,教师从前面的“跳出俗套”变为了“跳入俗套”。
用题目作引子,架构起课堂教学的发展脉络,本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再贯穿“思不群”,更是绝妙的设计。
比如,根据题目将课堂教学分为两部分:
用“梦游天姥”来把握诗意,用“留别”来探究诗旨,中间用“吟”多表“悲愁慨叹”来串联。
在进行两部分教学的时候,用“思不群”来激发学生思维,探究“梦之不群”“别之不群”……
放手让学生提出疑问,本来是一个很险也很精彩的环节。
这样的设计需要满足两个前提,一是教师对文本吃深吃透,一是对学生疑难的指引和导向。
如果没有这前提,初接触该诗的学生无法提出高质量问题,课堂只能陷入表面“主动”、无病呻吟的假象。
纵观这个环节,执教者意识很强,操作却弱,整个课堂陷入比较沉闷与阻滞的状态,让人遗憾。
还有一个致命的地方,为什么诗歌教学,到了这个时段,还不让学生通篇地大声读一读?
课堂进入下一环节:品读鉴赏。
教师首先出示“品读鉴赏”要求:
一、通读全诗,疏通诗意;
二、找到自己认为好的诗句进行重点品读,从诗歌的形象、语言、艺术手法、思想情感等角度进行鉴赏;
三、与大家分享鉴赏情感时,情尽可能按照……(遗憾,屏幕闪过,没记下来)
学生自主品读。
品读完毕,学生全班展示。
教师引导学生,分析诗歌时应该采用“知人论世”的方法,出示李白的人生经历。
朗读最后一段。
铃声响起,教师匆忙作结。
课堂结束。
品味这个环节,私以为这本应该是课堂教学最华章的一块却成了最弱的一块。
问题出在哪里呢?
首先,仅仅梳理概括了诗歌的大意脉络,就进入“品读鉴赏”,太匆忙。
任何“品读鉴赏”都应该建立在充分了解诗歌内容的基础上,梳理脉络和交流疑问,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其次,已是“品读鉴赏”,还要求“通读全诗,疏通诗意”,太矛盾。
既然已经到了“品读鉴赏”,毫无疑问,是应该对作者情感和诗歌艺术进行深度剖析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再提“通读全诗,疏通诗意”,显然不妥。
同时,如果没有“通读全诗,疏通诗意”,让学生交流疑问,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的呢?
第三,让学生找自己认为写得好得句子进行重点品读,太宽泛。
很多貌似很民主很尊重学生的设计,其实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课堂需要放手,但是教师的首席地位更需要我们聚焦。
什么叫自己认为写得好的句子?
仁者见者的说法多了去了,课堂品味赏析的指向在哪里?
我们要的是品读鉴赏的结果,还是教给学生品读鉴赏的思路和方法?抑或二者兼顾?
这首诗是李白历经多次修改而成,应该说每一句都是不可多得的经典。
形象、语言、艺术手法,思想情感……这些角度的提出,也值得斟酌。
第四,对诗歌中最重要的“梦中四景”的分析,太粗率。
诗人因情设梦,
精心描绘了四幅精彩的画面。
品读诗歌意境,联系诗人经历,梦中所展示的一切决非偶然,似乎是诗人生活遭遇的真实反映。
这梦中四景看似写仙人世界,实则是诗人二入长安后,在政治上屡受挫折的投影。
四个场景隐晦曲折地反映了他迷惘于“出世”与“入世”间的心理矛盾。
学生在鉴赏这首诗时,应该把李白的这些人生经历融入对诗歌内容的理解中。
这样才会深刻地体验到诗人嶙峋直立、不取悦于世而又不苟活于世的一腔悲愤。
很遗憾,课堂在教师的匆忙作结里结束。
看着屏幕上打出的分析结果和最后的结语,唯有叹息。
课堂教学总是这样,无论给了学生多大空间,无论学生作出了怎样的表现……
最后,还是以老师的结语说了算。
说句不客气的话,学生经常无辜地被我们“当猴耍”。
很多时候,我们对学生尊重的背后,其实是将其当做一种工具,一种媒介而已。
他们需要什么?他们无知在何处?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学这些?……
我们不愿意花点时间去研究,我们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对文本貌似深刻的解读。
仿佛只有深刻的解读,才会彰显优秀语文教师的存在。
这,是一种悲哀。
课堂,永远是“有我”却“无你”之境。
我们不是在“教学”,我们是在“展现”。
我们愿意当孜孜追求诲人不倦的“江南七怪”,不愿意作量体裁衣因材施教的“洪七公”!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听课者总是苛求太多。
好的课总不是完美的,但是它总会给你一点光,一丝亮,让你有探究它的欲望。
距离李白写作《梦游天姥吟留别》,已经1271年了。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发生在那个时代的事,已星落云散。
而天姥山这个美丽而古老的所在穿过悠悠岁月,通过一堂课,再现眼前。
这山川横空、气象雄张的天姥山,给古往今来的忧深壮志们,太多滋养。
它驱赶了精神的荒凉,塑造起了人生的希望!
仕途上的李白是失意的。
精神路上的李白却是得意的。
在他远游江浙之时,另一位大诗人,小他十一岁的杜甫正在长安深情地怀念他。
喜欢他这首直白又蕴藉的《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特别是第三联,让人读后,怦然神往。
就连爱新觉罗 ·
弘历在敕编《唐宋诗醇》时也说:颈联遂为怀人粉本,情景双关,一何蕴藉!
人生失意,却有人默念,此等乐事,夫复何求!
我在渭北独对着春日树木,而你在江东远望那日暮薄云,天各一方,默默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