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之水清兮
2021-01-20 10:13阅读:
沙河之水清兮
01
整理书柜,将不同作家的作品归类排列。
骤然发现,原来手里有这么多流沙河老师的书。
不同年代,各种版本,装帧不一。
翻开那本《庄子现代版》,写着他题赠给我的话。
辨识度极高的字体,有些古拙,有些清瘦,自带一份天真之气。
睹物思人,眼前不由地浮现出他那精瘦身材,眯眯眼笑着的样子。
沙河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他的趣事,他的话语,却常常忆起。
02
去成都,你说“流沙河”,读过书的人,几乎人尽皆知。
你说“余勋坦”,估计晓得的没几个。
成都人,尤其有点文化的人,绝对不说“流沙河”来自《西游记》。
他们大多会说,哦,就是每个月在图书馆讲诗的那个老头。
03
从零九年开始,流沙河老师就在成都图书馆开办公益讲座。
内容从老成都故事、《庄子》再讲到诗词歌赋。
一直持续到了一九年的五月,他在成都图书馆共开讲一百二十次。
似乎,这是一个冥冥中注定的完美数字。
一直跟组织活动的朋友说,给我留位子,我抽空要来听听。
结果,近水楼台未能先得月,去图书馆听一场讲座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04
朋友组织图书馆活动,从设计到实施,与讲座者接触颇多。
自然,每次相聚,会听到不少鲜为人知的细节。
她说,众名人里,特佩服流沙河老师。
每次开讲前,沙河老师至少要花三天时间来详细备课。
挑出重点讲解内容,工工整整地按原文抄下来,提前交给工作
人员复印好,在讲座时发给每一位来听讲的人。
沙河老师把这样的备课比喻成女人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梳出一个虱子出来。
而这个“虱子”就是他需要攻克的知识盲点。
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名声在外,面对大众的讲座,随便一讲,已经足矣,他却偏偏如此较真!
朋友边说,边慨叹。
05
一次因为别的事情,和朋友聚餐。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变成了交流与沙河老师相处的趣事,正事倒却忘得一干二净。
她说所有的讲座者里,沙河老师不仅很认真,还很好玩。
他会用地道的成都话讲课,中间会穿插很多有趣的分析,不时还会冒出几句英语。
最后的文稿整理,沙河老师的讲座实录是最好整理的,层次逻辑清晰,语言干净利落诙谐。
整场下来的实录,就是一篇已经写好的文章。
一次讲座结束后,一位母亲拿着一本书,领着自己的孩子来到流沙河面前。
她希望沙河老师在书页写上“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语。
流沙河想了想,认真地写下“好好玩”。
还有一次,一位读者当场告白流沙河,说看了一辈子流沙河的书,想拜他为师。
流沙河回答:莹莹之火,怎能照亮大千。
虽然未曾亲临现场,但听朋友讲述,其人其景,却宛若就在眼前。
这个可爱的老头,就好比隔壁的邻居大爷一样,热情,却又带点成都人独有的“狡黠”。
06
一次,他来参加我们组织的活动,曾经有人好奇问他,取这个笔名的缘由。
是不是因为看了西游记,对沙僧住过的那条河情有独钟,才叫自己流沙河?
沙河老师抬起瘦瘦的脸,睁大眼睛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没看过《西游记》。
当年要是看了,肯定不会取流沙河了。
那河里有那么多妖怪,太吓人了。
最后一句,典型的成都人特有的那种幽默,外地人不一定懂得起。
其实流沙河这个名字,有着更为古老的渊源。
“流沙”二字出自《尚书·禹贡》之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
诗人早在民国年间读中学发表诗作时,发现当时已有一位诗人叫“流沙”了。
为了表示对文学前辈的尊重,才给自己的笔名中特意加一个“河”。
07
《理想》《就是那一只蟋蟀》分别入选初中和高中的语文课本。
别的诗人,也许会因为自己诗歌入选中学语文教科书,留名青史而欣慰。
毕竟,进入人人皆用的教材,总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每个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学生,总有机会,在语文课上,或早或晚与诗人相遇。
可沙河老师,每当被人问起诗作被选入中学语文教科书时的感受时,他就慌的直摆手: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写短一点,免得学生们背这么长的诗,太痛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眯着双眼,双肩前倾,叹一口气,一脸无辜的样子。
08
有一次,总理夜游成都宽窄巷子。
走进巷子一头的“见山书局”,看到了流沙河写的《老成都·芙蓉秋梦》,马上掏钱买了一本。
这件事一下子就成为当地媒体的头条新闻。
媒体蜂拥而至,皆来采访流沙河。
面对这个绝好的宣传机会,沙河老师说了一句和钱先生那句妙论大同小异的话:
一本书写出来,为书店所接受,放在货架上就是个商品。
书店老板也从来没有盘问顾客,为什么要买这本书。
那么谁买了书,用不着去追究。
这番话,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绝对不是客套。
09
书柜里,他的《白鱼解字》,是众多书里很独特的一本。
他把自己的手稿原件全部扫描影印出版,实现了和读者真正的“见字如面”。
在互联网时代,这样罕见的小字楷书软笔书法手稿,用心献给读者,仅仅是收藏,都是极好的。
他说:白鱼,蛀书虫也。劳我一生,博得书虫之名。前面是终点站,下车无遗憾了。
这段话,让人品味良久,尤其是在他离开之后。
读书之乐,研书之艰,为人之透,皆在其言中。
10
余光中先生,被内地广为人知,首功当属沙河老师。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在诗刊《星星》上开专栏,系统介绍台湾现代诗。
后来,他把这一系列集结出版《台湾诗人十二家》,成为当时一个重大的文化事件。
余光中、洛夫……那一个个诗人的名字,逐渐走入了爱诗人的心中。
一九八二年夏,余光中致信流沙河,说起四川的蟋蟀和故园之思。
四年后,余先生又在《蟋蟀吟》中写下:就是童年逃逸的那一只吗?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
沙河老师感慨之余,写了《就是那一只蟋蟀》作答,绝妙无比,一时传为佳话。
读《流沙河诗话》,看到相关内容,见面时问他。
他说,我有啥子功劳嘛,是别个诗写得好哈。
11
一五年,要搞一个“名作家与名教师同行”的活动。
准备邀请名师执教他的《理想》和马及时老师的《王几何》,然后请他们听课,点评,和老师互动对话。
早就听说,他现在年纪大了,除了图书馆的讲座,其他的,基本谢绝了。
朋友给了他家里电话,联系上了他。
打通电话,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慵懒:啥子事情喃?听课啊?我不听,我不懂那些。
没办法,只好揪住不放,言说这个活动的“重大意义”,并且放言:如果不答应,就去他公馆门口堵他。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娃娃还霸道喃?说嘛,啥子时间,在哪个地方?
12
名师上课时,八十四岁的他,坐我旁边。
边听边注意他的表情,看着他眼睛眯起,我担心他睡着了。
轻轻地碰了碰他,他把头歪过来,悄悄说了句:台上亮得很,我眼睛看起恼火,我在闭着眼睛认真听。
一脸无辜的样子,让人哭笑不得。
开始评课了,他一上去,简直就是一个冷面笑匠,妙语连珠,高潮阵阵。
别个问他因为什么原因,什么背景,写作了《理想》这首诗?
他一脸正经,啥子原因啊,就是周一的报纸那个版面没东西装,编辑周日碰到我,喊我来个急就章。
下面笑成一团,他倒是正襟危坐,可爱至极。
13
活动结束,留他吃饭,然后问他卡号,要给他付劳务费。
他一脸惊讶:喊我来耍半天,还管饭给钱啊,算了算了,不吃不要。
无奈,只好送他回家。
看到大家那么喜欢他,看得出他也很开心。
一路上,他引经据典,趣话不断。
跟他说,你看这个活动好好耍嘛,你当初还拒绝参加。
不是来了的嘛,你这个娃娃,扭到不放索。
14
家里,有他送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他对苏东坡情有独钟,唤为“坡仙”,特别喜欢题写苏轼的作品。
他指着“乱石崩云,惊涛裂岸”说,这个版本才好嘛。
乱石穿空,杂穿的呢?惊涛拍岸,轻轻摸一哈索?
你看这个“崩”“裂”,力度好大嘛,这才配得上“大江东去”嘛。
这首词,一定要用四川话读,他一边看,一边反复地说。
有些沉浸,有些倔强,更多的,还是一份其他老头没有的可爱。
15
另外一幅字,是家里人讨要的。
《诗经·小雅》里的“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八个字,字匹其文,相得益彰。
那份古拙与乡野的感觉,扑面而来。
晚年的他,除了到图书馆讲座,几乎过着远离尘世的生活。
进过他的书房,一条书桌背后,是满柜的书。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却有想不到的小巧和整洁。
读书不在多,贵在读透读精,他在背后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