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读书小记

2021-06-20 18:18阅读:
读书小记
读书小记
01
读巫宁坤的《一滴泪》,读得有些漫长。
他写在小兴凯湖农场生活时,爱读杜甫的诗和沈从文的小说。
繁重劳动之余,和一位难友到湖畔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朗诵一段喜爱的章节:
秋天来溪水清彻透亮,活活地流。
许多小虾子脚攀着一根草,在浅水里游荡,有时又弓着身子一弹,远远地弹去,好像很快乐。
…………
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彻悟了一点人生。
山头一抹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
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拉船人和小船只,一切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读到这里的时候,不自禁地想象这些孤独却又有些丰盈的场景。
美好的文字虽然不是窝头面包,但在特殊的时候,也唯有它,可以真正地将内心填饱和滋养。
02
这本《一滴泪》,几乎成为了自己阅读经历里读得最久的一本书。
一方面是因为日常工作的冗杂,疏于读它。
更重要的是,那些质朴的文字,读来分外沉重,仿佛有巨石阻挡一般,难以跃进。
或许是书中人物的年纪和自己相仿吧,每每读来,有一种亲临之感。
许多和他相似经历的人,在那样荒诞的岁月里,沉沦了,或者不够那么坚韧。
而他,却刷新了我对人类强大心理的认知。
难怪,在即将离去之时,向老友求画,汪曾祺会赠那一幅无根却开花的仙人掌给他。
有怀念,有鼓励,更有一份赞许吧。
03
午后,阳光静默。
窗外的小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
隐隐约约有,仔细听时,却又没有了。
打开书,随意翻到一页,是林焕章的三首小诗。
第一首,《椅子和我》。
椅子,独自坐着
我站在它旁边
时间慢慢走过
第二首,《芦苇》。
芦花
在秋风中
越摇越白
第三首,《我想到的》。
熄了灯,我才开始发亮
因为我想到的每一个字
都成了寒夜里的星星
文字,永远没有衣食般保暖填肚的物质快感。
但那份穿越心灵的的疼痛和熨帖肺腑的暖意,也是其他事物无法比拟的。
04
文字的美,有时候无法言说。
巧手且有慧根的作者,却总是拥有这样的幸福。
读洛夫《西贡夜市》里的句子:嚼口香糖的汉子/把手风琴拉成/一条那么长的无人巷子
嚼口香糖,汉子,手风琴,那么长的无人的巷子……
这些组合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怅惘,有一份静静的想象,有一种让人口拙的美感。
05
无聊中,拨台,拨到了电影频道。
女导演张暖忻的作品,《青春祭》,一首如诗的电影。
一段平淡讲来的记忆,掩映在彩云之南傣家寨子的风情画卷之中。
看到了青春的李凤绪,一头黑发的冯远征差点没认出来。
电影清淡却又悠长,缓缓读来,丝丝疼痛夹杂其间。
那个时候的电影好美,可以如诗一样深远,可以像散文一般隽永。
不像现在的电影电视,都如夸张的小品一般。
06
半夜醒来,屋子里倾泻着一片白白亮亮的月光。
皎洁柔滑,闪动着不可捉摸的光泽。
坐起来,看向窗外。
月亮好大,端端正正,又深情款款地地悬浮在半空中。
看着月亮,似乎它也专注地看我。
天地间,凝住了一般。
和我一起看它的,还有一条静默的小河和几栋安静的楼宇,以及穿窗而过的风。
想起王维的《竹里馆》,不过不是“深林人不知”,而是“夜深人不知”。
07
原来一直不太理解“枯坐”这个词语。
总觉得它和寺院、高僧、幽寂有脱不了的关系。
年纪渐长,慢慢体味出“枯坐”的好处来。
一个人,静坐一处,缓缓地将一切附加于身的东西掏空,过滤,澄清。
整个人,似乎也变得轻盈起来。
现代人的苦恼,一大半是因为活得太重。
另一半,则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08
黄昏,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时不时地,会响起几声蛙鸣,间或有些不知名的鸟叫声。
河滩上的有积水的地方,泛着夕阳的光,宛若一块块大大小小不规则的镜子。
若有若无的水声,充当了一切的背景。
向远处望去,小河一直延伸下去,在丛丛树影里明灭可见。
天地静默,又略带一些说不清楚的缱绻。
09
看《伟大而隐秘》,看李易峰和牛骏峰的表演。
相似的情节,相似的人物设置,总会情不自禁地将其和孙红雷比较。
顾耀东,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赵志强,又似乎时时刻刻都过了一些。
同样是巧合重重、运气爆棚,余则成的分寸感就拿捏得好得多。
10
天气时阴时晴,难以捉摸。
早起,窗外阴沉沉的,细雨飘飞,树叶轻摇。
终于,读完了《一滴泪》。
相较其他类似作品,巫先生最为感喟于怀的,应该是那“二十二年弃置身”吧?
青春年纪归来,半百之后幸存。
中间那段如金子般的时光,虚掷而去,最为让人心痛不已。
这个时候再来重读《昆明的雨》的开头,味道和体悟自然就会不同了。
宁坤的来信,促发了作者心中的记忆。
显于笔端的,细细想来,其实远远少于没有写出来的。
汪大爷,要老辣得多。
11
不读好书,不知学问之大。
开始周振甫的《诗词例话》,六二年初版的老书。
这是周先生啃完历朝历代几乎所有诗话词话类作品后的呕心之作。
看似简朴无华,实则贮满珠玉。
看似随意简洁,实则苦心思虑。
三年前草草而过,囫囵吞枣,读得有些头疼。
这回硬着头皮重读,有又见故人之感。
或许有些长进吧,读来颇有会心之处。
当年做学问的,没有任何搜索引擎,只能在茫茫书海求索。
有时候呆想,他们该是一番怎样的苦读枯坐模样!
12
山间的雨,总是不期而至。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再细碎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人在屋内,可以凭着叶面上撞击的声响,大致判断雨的疏密。
甚至可以想象,雨齐刷刷地从天上蹦极而来,或轻快,或着急,或悠游,或无聊……
它们是直接从天而降,还是在空中悠缓地腾转着身子?
雨中读书,在我看来,是最我舒服惬意的。
不必担心有人过来打扰,也不思虑要外出完成某项工作。
一切都放下,老老实实地一字一句地读书。
心无旁骛,尽入书中。
13
喜欢读诗话。
一面看别人寥寥数语却精准的点评,一面拓展或更新自己固有的理解。
周振甫说,好的咏物词要写得“不即不离”,不离于咏物,不局限于咏物。
他以张镃《满庭芳·促织儿》与姜夔《齐天乐·蟋蟀》相较。
又以章楶与苏轼的同题“杨花词”为例剖析。
明白如话,却又促人深省。
14
读书宜缓不宜急。
好比漂亮丝绸的织造,剥茧抽丝,经纬编织,淘洗上色……
少了任何一步都不行,每一步少了任何一个细节也不行。
焚香沐浴,这些俗套倒是未必,但必须要静下心来,慢慢浸泡下去。
学问上的进步,没有哪一点是可以速成的,一切都是时间和思考累积的结果。
做学问的书,也有高下之分。
好的书,总是看似毫无机巧,结果每一个字都是用心思虑的结果。
差一些的书,美则美矣,多是漫天花雨,却少有真正长在枝丫上,老实生长的。
15
以前,有些忽略《倚天屠龙记》。
总感觉,“射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难免有些强弩之末。
后来发现,金先生怎么会陷入这样的俗套。
但就做学问来说,书中张无忌研习“九阳神功”和周芷若急就“九阴真经”就是极好的例子。
做学问最好是童子功,并且心无杂念,不带功利。
如果似周芷若一般,短时速成,最多炫技可以,时间一久,自然露怯。
还是那个观点,学问如怀孕,到了一定程度,肚子自然会挺起来。
16
雪娟送的那本关于宝岛高考语文的书,反复读了不少遍。
初读时的惊艳,再读时的深思,又读时的重新发现,反复读时的辨析……
好的题目绝不仅仅是题目本身的好,而是其与整体的相关性以及题目背后的近思与远虑。
那些充满人文情怀的题目的真正可爱之处,倒不是切入口新颖、材料鲜活那么简单。
那份对传统文化从细节处的真正尊重,对学生思维的真实考查,才是最为关键的。
这样的导向之下,没有真才实学,仅仅凭借一本教参如何“打天下”?
17
回想工作后的经历,大把应该好好读书的时光浪费掉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去掉一些;
浑浑噩噩推杯换盏之间,又去掉一些;
繁琐工作,又去掉一些……
剩下的,也读得率性,读得浅表,读得粗糙。
幸好,翻来覆去地对教材进行研读,还算没有将时光彻底废掉。
记得一次上袁宏道的《满井游记》。
理解“城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后,让学生在文中寻找表现“早春”的语句。
全文处处写早春,却没有出现一个“早”字。
相同的表达,不同的词语,各有什么妙处,搭配如何熨帖,和学生细细讨论,慢慢深究。
私以为,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堂让自己满意的好课。
18
《雪山飞狐》和《连城诀》是最早读的两部金先生的小说。
前者让我惊叹结构设置之妙,后者让我叹息人性刻画之好。
两部小说都翻来覆去看了多遍,后面的看,纯粹就是带着一种找纰漏来验证的心理了。
最终发现,金先生的小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钢铸铁浇”一般严丝合缝了。
这给我的读书带来极大的震撼与反思:以前读书,太过于囫囵吞枣了。
于是,慢慢学会看书时记点笔记,学会看书时留个心眼,学会看书时关注情节之外的点滴……
19
好书如良友,最大的价值不是获取,而是启发。
读周振甫的这本六十年前的《诗词例话》,就给我不少启发。
不同的评论之中见认识的高下,不同的评论视角又拓展读书的固有边界。
尤其历代评论者在前人似乎已到绝境的基础上推陈出新,新翻杨柳枝,更是给人以极大提升。
譬如,作者对稼轩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忽见”一语的品析,就有新颖之感。
20
和研究植物的高博士交流,言及当下人文素养薄弱的话题。
他说国内不少科学工作者人文积淀其实是非常薄弱的。
其实,社科领域,这一情况也不乐观。
就好比,现在国际交流越来越容易,为什么出不了上一辈的那些翻译大师?
不是他们英语功底不高,而是他们的国学功底远逊于前。
这,才是真正制约他们专业精进的关键之处。
读一代翻译大师钱歌川的作品,真的是用词精准和典雅到了极致,可谓“字字珠玑”。
手头有两本他的散文集,每每读来,有高声朗诵的冲动。
就此而言,宝岛和海外的许多搞科技研究的人,值得我们学习。
他们左手文学,右手科学,在看似无关的两个领域摸索潜行。
譬如,不少植物学家,常在科考之余,编枝结草搭建起一座沟通文学与自然科学的鹊桥。
中华文化大学的潘教授一系列的“植物丛书”,让人心醉。
21
年岁不饶人,记忆力衰退尤甚。
以前过目不忘的本领,几乎消失殆尽了。
不少存于脑中的诗词,也要慢慢回忆,东拼西凑才能完整背诵了。
前几日散步时,看到一侧溪边荷叶如盖,遂想起李清照的《一剪梅》。
其他句子都脱口而出,第一句半天也无法宣之于口。
只觉得熟稔万分,却“如鲠在喉”。
最终,还是请教同伴。
当他“红”字一出,瞬间想起:红藕香残玉簟秋……
再也没有比发现记忆力衰退更让人懊恼的事情了。
22
李商隐的《锦瑟》,是我很喜欢的一首。
那种略带伤感的唯美,多重理解下的不确定,都让人读之再三,味之再三。
它在宋本《义山集》中,列于冠首,历来解读众多。
无奈唤义山不起,否则定然会有许多好事者。
传统理解自不多言,欧丽娟和钱钟书的别解,让人有大快朵颐之感。
欧教授的理解在前人基础上,更为细致。
尤其是从唐时口语出发,细究“可待”“只是”的具体意义,给人以不少勾连的思考。
钱先生则是荡开旧思,别开生面,言这是“自题其诗,开宗明义,略同编集之自序”。
认真体悟,虽为一家之言,倒也言之成理。
只是,我更感兴趣的是,钱先生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再读,钱先生的结论有三方面的支撑。
一方面,是杜甫诗《西阁》的应证,用锦瑟比诗,正和杜甫用玉琴来比诗一样。
另一方面,“玉生烟”指诗,来自《困学记闻》“戴容州谓诗家之景,如蓝天日暖,良玉生烟”。
再则,《锦瑟》作于作者晚年,可是作者将其编在卷首,所以知道他有把它作为序言的用意。
见解是否定论倒在其次,读书之博,可以遥想也。
23
《古诗十九首》也是特别喜欢的一组。
诸多品析书籍中,对流沙河的分析情有独钟。
一是缘于分析文字的直白与真切,不绕弯子,不避重点。
二是因为独有的思考和见解,有理有据,不泛谈感受。
周振甫对其也有观点。
他不同意王国维等人“认为像《古诗十九首》那样能够把真情写出来就是好诗”。
其中有些,由于作者志趣低下,虽然写得真切不隔,并不可贵。
就自己的阅读体验来看,周先生的话说得非常中肯。
24
周振甫的《诗词例话》,愈读愈有入佳境之感。
举例翔实,分析精当,勾连比对更是妥帖恰切。
读这样的老先生的书,敬畏感油然而生。
老一辈的学人,有不少是编辑出身的。
长时间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功力也在潜滋暗长。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老先生就像古墓中的孙婆婆或者黄衫女。
她们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不太在意,时时心心念念的就是手头的那点旁人似乎看之不起的学问。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