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小记
01
读巫宁坤的《一滴泪》,读得有些漫长。
他写在小兴凯湖农场生活时,爱读杜甫的诗和沈从文的小说。
繁重劳动之余,和一位难友到湖畔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朗诵一段喜爱的章节:
秋天来溪水清彻透亮,活活地流。
许多小虾子脚攀着一根草,在浅水里游荡,有时又弓着身子一弹,远远地弹去,好像很快乐。
…………
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彻悟了一点人生。
山头一抹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
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拉船人和小船只,一切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读到这里的时候,不自禁地想象这些孤独却又有些丰盈的场景。
美好的文字虽然不是窝头面包,但在特殊的时候,也唯有它,可以真正地将内心填饱和滋养。
02
这本《一滴泪》,几乎成为了自己阅读经历里读得最久的一本书。
一方面是因为日常工作的冗杂,疏于读它。
更重要的是,那些质朴的文字,读来分外沉重,仿佛有巨石阻挡一般,难以跃进。
或许是书中人物的年纪和自己相仿吧,每每读来,有一种亲临之感。
许多和他相似经历的人,在那样荒诞的岁月里,沉沦了,或者不够那么坚韧。
而他,却刷新了我对人类强大心理的认知。
难怪,在即将离去之时,向老友求画,汪曾祺会赠那一幅无根却开花的仙人掌给他。
有怀念,有鼓励,更有一份赞许吧。
03
午后,阳光静默。
窗外的小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
隐隐约约有,仔细听时,却又没有了。
打开书,随意翻到一页,是林焕章的三首小诗。
第一首,《椅子和我》。
椅子,独自坐着
我站在它旁边
时间慢慢走过
第二首,《芦苇》。
芦花
在秋风中
越摇越白
第三首,《我想到的》。
熄了灯,我才开始发亮
因为我想到的每一个字
都成了寒夜里的星星
文字,永远没有衣食般保暖填肚的物质快感。
但那份穿越心灵的的疼痛和熨帖肺腑的暖意,也是其他事物无法比拟的。
04
文字的美,有时候无法言说。
巧手且有慧根的作者,却总是拥有这样的幸福。
读洛夫《西贡夜市》里的句子:嚼口香糖的汉子/把手风琴拉成/一条那么长的无人巷子。
嚼口香糖,汉子,手风琴,那么长的无人的巷子……
这些组合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怅惘,有一份静静的想象,有一种让人口拙的美感。
05
无聊中,拨台,拨到了电影频道。
女导演张暖忻的作品,《青春祭》,一首如诗的电影。
一段平淡讲来的记忆,掩映在彩云之南傣家寨子的风情画卷之中。
看到了青春的李凤绪,一头黑发的冯远征差点没认出来。
电影清淡却又悠长,缓缓读来,丝丝疼痛夹杂其间。
那个时候的电影好美,可以如诗一样深远,可以像散文一般隽永。
不像现在的电影电视,都如夸张的小品一般。
06
半夜醒来,屋子里倾泻着一片白白亮亮的月光。
皎洁柔滑,闪动着不可捉摸的光泽。
坐起来,看向窗外。
月亮好大,端端正正,又深情款款地地悬浮在半空中。
看着月亮,似乎它也专注地看我。
天地间,凝住了一般。
和我一起看它的,还有一条静默的小河和几栋安静的楼宇,以及穿窗而过的风。
想起王维的《竹里馆》,不过不是“深林人不知”,而是“夜深人不知”。
07
原来一直不太理解“枯坐”这个词语。
总觉得它和寺院、高僧、幽寂有脱不了的关系。
年纪渐长,慢慢体味出“枯坐”的好处来。
一个人,静坐一处,缓缓地将一切附加于身的东西掏空,过滤,澄清。
整个人,似乎也变得轻盈起来。
现代人的苦恼,一大半是因为活得太重。
另一半,则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08
黄昏,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时不时地,会响起几声蛙鸣,间或有些不知名的鸟叫声。
河滩上的有积水的地方,泛着夕阳的光,宛若一块块大大小小不规则的镜子。
若有若无的水声,充当了一切的背景。
向远处望去,小河一直延伸下去,在丛丛树影里明灭可见。
天地静默,又略带一些说不清楚的缱绻。
09
看《伟大而隐秘》,看李易峰和牛骏峰的表演。
相似的情节,相似的人物设置,总会情不自禁地将其和孙红雷比较。
顾耀东,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赵志强,又似乎时时刻刻都过了一些。
同样是巧合重重、运气爆棚,余则成的分寸感就拿捏得好得多。
10
天气时阴时晴,难以捉摸。
早起,窗外阴沉沉的,细雨飘飞,树叶轻摇。
终于,读完了《一滴泪》。
相较其他类似作品,巫先生最为感喟于怀的,应该是那“二十二年弃置身”吧?
青春年纪归来,半百之后幸存。
中间那段如金子般的时光,虚掷而去,最为让人心痛不已。
这个时候再来重读《昆明的雨》的开头,味道和体悟自然就会不同了。
宁坤的来信,促发了作者心中的记忆。
显于笔端的,细细想来,其实远远少于没有写出来的。
汪大爷,要老辣得多。
11
不读好书,不知学问之大。
开始周振甫的《诗词例话》,六二年初版的老书。
这是周先生啃完历朝历代几乎所有诗话词话类作品后的呕心之作。
看似简朴无华,实则贮满珠玉。
看似随意简洁,实则苦心思虑。
三年前草草而过,囫囵吞枣,读得有些头疼。
这回硬着头皮重读,有又见故人之感。
或许有些长进吧,读来颇有会心之处。
当年做学问的,没有任何搜索引擎,只能在茫茫书海求索。
有时候呆想,他们该是一番怎样的苦读枯坐模样!
12
山间的雨,总是不期而至。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再细碎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人在屋内,可以凭着叶面上撞击的声响,大致判断雨的疏密。
甚至可以想象,雨齐刷刷地从天上蹦极而来,或轻快,或着急,或悠游,或无聊……
它们是直接从天而降,还是在空中悠缓地腾转着身子?
雨中读书,在我看来,是最我舒服惬意的。
不必担心有人过来打扰,也不思虑要外出完成某项工作。
一切都放下,老老实实地一字一句地读书。
心无旁骛,尽入书中。
13
喜欢读诗话。
一面看别人寥寥数语却精准的点评,一面拓展或更新自己固有的理解。
周振甫说,好的咏物词要写得“不即不离”,不离于咏物,不局限于咏物。
他以张镃《满庭芳·促织儿》与姜夔《齐天乐·蟋蟀》相较。
又以章楶与苏轼的同题“杨花词”为例剖析。
明白如话,却又促人深省。
14
读书宜缓不宜急。
好比漂亮丝绸的织造,剥茧抽丝,经纬编织,淘洗上色……
少了任何一步都不行,每一步少了任何一个细节也不行。
焚香沐浴,这些俗套倒是未必,但必须要静下心来,慢慢浸泡下去。
学问上的进步,没有哪一点是可以速成的,一切都是时间和思考累积的结果。
做学问的书,也有高下之分。
好的书,总是看似毫无机巧,结果每一个字都是用心思虑的结果。
差一些的书,美则美矣,多是漫天花雨,却少有真正长在枝丫上,老实生长的。
15
以前,有些忽略《倚天屠龙记》。
总感觉,“射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难免有些强弩之末。
后来发现,金先生怎么会陷入这样的俗套。
但就做学问来说,书中张无忌研习“九阳神功”和周芷若急就“九阴真经”就是极好的例子。
做学问最好是童子功,并且心无杂念,不带功利。
如果似周芷若一般,短时速成,最多炫技可以,时间一久,自然露怯。
还是那个观点,学问如怀孕,到了一定程度,肚子自然会挺起来。
16
雪娟送的那本关于宝岛高考语文的书,反复读了不少遍。
初读时的惊艳,再读时的深思,又读时的重新发现,反复读时的辨析……
好的题目绝不仅仅是题目本身的好,而是其与整体的相关性以及题目背后的近思与远虑。
那些充满人文情怀的题目的真正可爱之处,倒不是切入口新颖、材料鲜活那么简单。
那份对传统文化从细节处的真正尊重,对学生思维的真实考查,才是最为关键的。
这样的导向之下,没有真才实学,仅仅凭借一本教参如何“打天下”?
17
回想工作后的经历,大把应该好好读书的时光浪费掉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去掉一些;
浑浑噩噩推杯换盏之间,又去掉一些;
繁琐工作,又去掉一些……
剩下的,也读得率性,读得浅表,读得粗糙。
幸好,翻来覆去地对教材进行研读,还算没有将时光彻底废掉。
记得一次上袁宏道的《满井游记》。
理解“城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后,让学生在文中寻找表现“早春”的语句。
全文处处写早春,却没有出现一个“早”字。
相同的表达,不同的词语,各有什么妙处,搭配如何熨帖,和学生细细讨论,慢慢深究。
私以为,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堂让自己满意的好课。
18
《雪山飞狐》和《连城诀》是最早读的两部金先生的小说。
前者让我惊叹结构设置之妙,后者让我叹息人性刻画之好。
两部小说都翻来覆去看了多遍,后面的看,纯粹就是带着一种找纰漏来验证的心理了。
最终发现,金先生的小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钢铸铁浇”一般严丝合缝了。
这给我的读书带来极大的震撼与反思:以前读书,太过于囫囵吞枣了。
于是,慢慢学会看书时记点笔记,学会看书时留个心眼,学会看书时关注情节之外的点滴……
19
好书如良友,最大的价值不是获取,而是启发。
读周振甫的这本六十年前的《诗词例话》,就给我不少启发。
不同的评论之中见认识的高下,不同的评论视角又拓展读书的固有边界。
尤其历代评论者在前人似乎已到绝境的基础上推陈出新,新翻杨柳枝,更是给人以极大提升。
譬如,作者对稼轩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忽见”一语的品析,就有新颖之感。
20
和研究植物的高博士交流,言及当下人文素养薄弱的话题。
他说国内不少科学工作者人文积淀其实是非常薄弱的。
其实,社科领域,这一情况也不乐观。
就好比,现在国际交流越来越容易,为什么出不了上一辈的那些翻译大师?
不是他们英语功底不高,而是他们的国学功底远逊于前。
这,才是真正制约他们专业精进的关键之处。
读一代翻译大师钱歌川的作品,真的是用词精准和典雅到了极致,可谓“字字珠玑”。
手头有两本他的散文集,每每读来,有高声朗诵的冲动。
就此而言,宝岛和海外的许多搞科技研究的人,值得我们学习。
他们左手文学,右手科学,在看似无关的两个领域摸索潜行。
譬如,不少植物学家,常在科考之余,编枝结草搭建起一座沟通文学与自然科学的鹊桥。
中华文化大学的潘教授一系列的“植物丛书”,让人心醉。
21
年岁不饶人,记忆力衰退尤甚。
以前过目不忘的本领,几乎消失殆尽了。
不少存于脑中的诗词,也要慢慢回忆,东拼西凑才能完整背诵了。
前几日散步时,看到一侧溪边荷叶如盖,遂想起李清照的《一剪梅》。
其他句子都脱口而出,第一句半天也无法宣之于口。
只觉得熟稔万分,却“如鲠在喉”。
最终,还是请教同伴。
当他“红”字一出,瞬间想起:红藕香残玉簟秋……
再也没有比发现记忆力衰退更让人懊恼的事情了。
22
李商隐的《锦瑟》,是我很喜欢的一首。
那种略带伤感的唯美,多重理解下的不确定,都让人读之再三,味之再三。
它在宋本《义山集》中,列于冠首,历来解读众多。
无奈唤义山不起,否则定然会有许多好事者。
传统理解自不多言,欧丽娟和钱钟书的别解,让人有大快朵颐之感。
欧教授的理解在前人基础上,更为细致。
尤其是从唐时口语出发,细究“可待”“只是”的具体意义,给人以不少勾连的思考。
钱先生则是荡开旧思,别开生面,言这是“自题其诗,开宗明义,略同编集之自序”。
认真体悟,虽为一家之言,倒也言之成理。
只是,我更感兴趣的是,钱先生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再读,钱先生的结论有三方面的支撑。
一方面,是杜甫诗《西阁》的应证,用锦瑟比诗,正和杜甫用玉琴来比诗一样。
另一方面,“玉生烟”指诗,来自《困学记闻》“戴容州谓诗家之景,如蓝天日暖,良玉生烟”。
再则,《锦瑟》作于作者晚年,可是作者将其编在卷首,所以知道他有把它作为序言的用意。
见解是否定论倒在其次,读书之博,可以遥想也。
23
《古诗十九首》也是特别喜欢的一组。
诸多品析书籍中,对流沙河的分析情有独钟。
一是缘于分析文字的直白与真切,不绕弯子,不避重点。
二是因为独有的思考和见解,有理有据,不泛谈感受。
周振甫对其也有观点。
他不同意王国维等人“认为像《古诗十九首》那样能够把真情写出来就是好诗”。
其中有些,由于作者志趣低下,虽然写得真切不隔,并不可贵。
就自己的阅读体验来看,周先生的话说得非常中肯。
24
周振甫的《诗词例话》,愈读愈有入佳境之感。
举例翔实,分析精当,勾连比对更是妥帖恰切。
读这样的老先生的书,敬畏感油然而生。
老一辈的学人,有不少是编辑出身的。
长时间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功力也在潜滋暗长。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老先生就像古墓中的孙婆婆或者黄衫女。
她们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不太在意,时时心心念念的就是手头的那点旁人似乎看之不起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