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水龙吟》：赏心亭上英雄伤心
2018-06-12 16:12阅读：
【古典诗词，新鲜解读】
辛弃疾《水龙吟》：赏心亭上英雄伤心
丁启阵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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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历来众说纷纭，有乾道三年（
1167）、四年（
1168）、五年（
1169）、淳熙元年（
1174）等不同意见。
我倾向于淳熙元年的说法。理由是，这样更能切合词人的潦倒境遇和落寞心情。
淳熙元年，辛弃疾应叶衡之邀，担任江东安抚使参议官，来到建康。这是辛弃疾第四次到建康。距离第一次到建康，已经十二年过去了。他所追求的抗金大业，依然没有任何进展。辛弃疾的人生经历富有传奇色彩，建康城是重要见证之地。第一次到建康，是奉耿京之命接洽归宋事宜；第二次到建康，是押解叛徒张安国；第三次是，担任建康府添差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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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赏心亭，《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记载：“赏心亭在下水门之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览之
胜，丁晋公谓建。”可见这是一处适合文人墨客登临赋诗的观景点。有趣的是，辛弃疾这一次登上此亭，不但没有陶醉于胜景之中，反而生出人生易老、功业无成的无限感慨。赏心亭上词人伤心。我怀疑，辛弃疾作此词，是因亭名“赏心”二字刺激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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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泛指江南的天空。今天江浙一带，按理说，“吴越”是更合适、常用的称呼。比如说，李白杜甫都喜欢这样称呼。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我欲因之梦吴越”，杜甫《春日梓州登楼二首》“思吴胜事繁”，《壮游》“越女天下白”。但是，也有诗人偶尔用“楚”相称的。比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平明送客楚山孤”。辛弃疾写江西上饶乡间所见的《清贫乐·村居》也有“醉里吴音相媚好”的句子。
指称江浙地区，诗词中时而用“吴越”、“吴”，时而用“楚”，一般认为是因为这一地区古代曾属于广义的楚国范围，但我觉得可能另有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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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词的写法、结构，合乎常规：上片写景，下片抒情。
但是，它又有自己的特点：写景多化用前人诗句，抒情屡借用历史典故。
这首词，化用前人诗句，借用历史典故，密集而恰当，自然且流畅，并不给人晦涩生硬的感觉，完全可以采入填词艺术教科书，作为典范。
水随天际秋无际，指秋水明净，秋空高远。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安石《夜过新开湖忆冲之仲涂同泛》“水远天无际”。
遥岑远目，姚岑，远山。韩愈孟郊《城南联句》：“遥岑出寸碧（韩），远目增双明（孟）。”
献愁供恨，王安石《午枕》“隔水山供宛转愁”。
玉簪螺髻，女性头上的碧玉簪和螺形发髻。韩愈《送桂州严大夫》：“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断鸿声里，断鸿，失群的大雁。柳永《夜半乐》“断鸿声远长天暮”。
把吴钩看了，吴钩，吴国制造的一种似剑而弯曲的兵器。此处借指腰间佩剑。杜甫《后出塞》：“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栏杆拍遍，李煜《玉楼春》“醉拍阑干情未切”。
忧愁风雨，苏轼《满庭芳》：“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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鲈鱼堪鲙，《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鲙，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借用张翰因为思念莼菜羹、鲈鱼生鱼片而弃官回家、得以保全身家性命的故事，其实是为了说明自己虽然思念家乡，但并没有像张翰那样逃归家乡，仍在坚持。
刘郎，刘备。《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载刘备对许汜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借用刘备、许汜故事，是为了表明自己并无求田问舍的打算。辛弃疾有的是忧国忘家、拯救时势的理想。
树犹如此，《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借用桓温感慨，表现内心对于岁月蹉跎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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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言英雄之泪，未要人怜，倘揾以红巾，或可破颜一笑，极言其潦倒，仍不减其壮怀也。”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倩何人’两句，十三字，应‘无人会’句作结，豪气浓情，一时并集，如闻垓下之歌。””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这三句是写辛弃疾自伤抱负不能实现，时无知己，得不到同情与慰藉的悲叹。亦与上片‘无人会，登临意’相呼应。”
三位前辈的阐释，意思大致不差，但都不够明确。
“红巾（一种版本作盈盈）翠袖”，固然是借指项羽宠姬虞姬那样的美人。但“倩何人唤取”五个字，却表明这样的美人其实是不存在且无从寻觅的人物。这几句，直白地说便是：壮志难酬之英雄痛苦流泪的时候，连个给他拭泪的女子也没有——比垓下的项羽还要凄惨！
2018-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