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生死未了情
2018-11-23 15:01阅读：
【古典诗词，新鲜解读】
苏轼《江城子》：生死情未了，梦寐思故人
丁启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1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八（
1075），距离苏轼第一任夫人王弗去世正好十年。写诗地点是密州（今山东省诸城市）。当时苏轼任密州刺史。
从苏轼自注看，这是一首记梦之作。苏轼在夫人王弗死去十年后，梦见她正在房间里梳妆。梦中，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默默流泪；梦醒，苏轼想起王弗埋葬处，孤坟凄凉。
2
幽梦，一般解释为“梦境隐约”。但是词中紧接着的是：“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分明是清晰的梦境。因此我认为，此处不如解释为：忧愁、郁闷之梦。如唐杜牧《郡斋独酌》诗：
“寻僧解幽梦，乞酒缓
愁肠。”其实被人们当做“梦境隐约”例子的李商 隐《赠从兄阆之》：“怅望人间万事违，私书幽梦约忘机”，《银河吹笙》“重衾幽梦他年断，别树羁雌昨夜惊”等，也不妨作“忧愁、郁闷”解。
断肠句，孟棨《本事诗·徵异》录张姓妻孔氏赠夫诗有“欲知断肠处，明月照孤坟两句”。读书广博、善于借鉴前人语句的苏轼，可能受到了这两句诗的影响。
3
想要读懂这首词，应该对王弗及其与苏轼的关系有所了解。苏轼的《亡妻王氏墓志铭》有如下记载：
治平二年（1065）五月，王弗卒于京师（汴梁，今河南开封市）。六月停殡京城之西。第二年六月，移葬眉州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苏轼父母坟墓西北八步远处。王弗是眉州青神县人，进士王方之女。十六岁时嫁给苏轼。生有一子，名苏迈。未嫁时侍奉父母，出嫁后侍奉公婆，都以恭谨尽礼闻名。开始时，苏轼不知道她能读书。每次见苏轼读书，整天站在旁边，苏轼也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懂。后来，因为苏轼有记不起来的书中内容，发现她都能清楚地记得，才知道她的敏捷与沉静。王弗跟随苏轼到凤翔县任所。苏轼在外边做了什么事，她没有不加以详细询问的。她说：“您离父母遥远，做事不能不谨慎。”苏轼跟客人在客厅说话，王弗都会站在屏风背后听。客人走后，重复他们的对话，说：“这个人说话没有主见，一味顺着你的意思，你没必要跟这样的人说话。”有人上门跟苏轼套近乎，她会说：“恐怕不能持久。跟人亲近得快，离开得也快。”不久，她的话就都应验了。王弗刚去世时，苏洵嘱咐苏轼：“你媳妇在艰难时嫁给你，你不能忘记她。将来你一定要把她埋葬在你娘的旁边。”
4
历史上以悼念亡妻著称的诗人或作品，苏轼之前，《诗经》里有一首《邶风·绿衣》，诗人有西晋的潘岳（247—300），跟苏轼同时代而稍后有贺铸，苏轼之后有清朝的纳兰成德（1655—1685）。潘岳悼念亡妻的诗歌有《悼亡诗》三首，贺铸（1052—1125）悼念亡妻的词作有《鹧鸪天》（重过阊门），纳兰成德悼念亡妻的词作有《南乡子·为亡妇题照》、《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青衫湿遍·悼亡》等。当然，苏轼除了这首悼念王弗的《江城子》外，也有多首悼念王朝云的诗词。但是，苏轼得以跻身千古悼亡名家行列，这一首《江城子》功不可没。
这首词的好有：妻子死去十年之后，还能梦寐不忘，并且写成作品进行倾诉，说明感情深挚；现实与梦境交织，表现出词人对亡妻是寤寐思之；“小轩窗”、“短松冈”，一是妻子生前居所，一是妻子死后归处，表现词人对妻子的生死未了之情；开篇是“十年”、“千里”，时空悠长开阔，结尾是月夜的“短松冈”，景物窄小，大小反差，语言富有张力，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整首词最后定格在“短松冈”，给读者以悲伤浓重得无从化解之感。
2018-1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