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一程,归心一盏
2026-04-04 09:27阅读:
风雪一程,归心一盏
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的夜,被一场突袭的暴雪攥得密不透风。跑道边的灯光在风雪中晕开朦胧的黄晕,像浸在墨汁里的萤火,勉强勾勒出天地的轮廓。刘朋飞裹紧羽绒服,领口的绒毛沾了层细密的雪粒,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勤保障中心赶,每一步都要拨开厚重的雪层,发出“咯吱”的闷响。他五十岁出头,曾是军人,身上自带一股利落刚劲的气场,一米八的魁梧个头,即便弓着腰抵御斜卷而来的寒风,脊背也挺得笔直,像风雪中扎稳的青松。
“刘主任!T3航站楼三号廊桥供暖管道冻裂了,十几个航班的旅客滞留,大厅温度已经跌到12度了!”对讲机里传来维修组组长急促的声音,裹着风雪的呼啸,像碎玻璃划过耳膜,格外刺耳。
刘朋飞抬手抹净脸上混着雪水的寒气,指腹蹭过冻得发僵的脸颊,声音沉得像脚下冻硬的水泥地:“知道了,我马上到。让应急组先把备用暖风机
送过去,再通知餐饮部煮热姜茶,逐位给旅客递上。”话音未落,脚步已加快大半,军靴碾过积雪的节奏陡然变密,军人的雷厉风行在他身上从未褪色。作为后勤管理部主任,突发状况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今天不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是妻子从成都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亮着的瞬间,映出妻子熟悉的头像,他瞥了一眼,指尖轻轻按灭了屏幕。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他本已攥着飞往成都的机票,心里早盘算了无数遍,要回去陪退休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贴春联、煮饺子,这场暴雪,显然要打乱所有计划。
赶到T3航站楼时,大厅里果然一片嘈杂。旅客们裹着厚厚的外套,把自己缩成一团,焦躁地在登机口附近踱步,孩子们冻得哭闹不止,大人的抱怨声、行李箱的拖拽声交织在一起,搅得人心发慌。几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忙着搬运暖风机,额头上渗着汗,热气混着冷空气,在发梢凝了层白霜。刘朋飞快步走过去,接过一个工作人员手里的扳手,指节因用力泛白:“管道裂在哪里?有没有伤到周边线路?”
“在廊桥连接处,冻得跟铁块似的,凿开的时候怕碰坏旁边的电缆,不敢贸然下手。”维修组长指着廊桥下方,语气里带着焦灼。
刘朋飞蹲下身,借着应急灯的光亮仔细查看。风雪还在往缝隙里灌,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皱了皱眉,干脆脱下羽绒服搭在旁边的栏杆上,只穿一件薄毛衣,裸露的手腕上青筋隐隐凸起:“把防冻剂拿过来,先给管道周边升温,我来凿。”工作人员急忙劝:“刘主任,您别亲自来,太危险了,我们来就行!”
“别废话,旅客等着取暖,航班等着通航。”刘朋飞接过凿子,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凿子带着力道砸在冻硬的管道上,“哐当”一声闷响。冰冷的雪沫子顺着缝隙溅在他的脸上、脖子里,像小冰锥扎着疼,他打了个哆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节奏稳得很。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在接待处当副处长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暴雪险情,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冲在前面,只是身边还有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鼓劲,如今,他成了那个需要稳住阵脚、给所有人撑腰的人。那时候的他,除了冲劲,更凭着一股热情,蹲在旅客身边耐心安抚,细致协调热水、毛毯,深得大家认可,这份踏实,他一直揣在心里。
“主任,您快穿上衣服!脸都冻青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急忙把羽绒服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哀求。
刘朋飞套上羽绒服,拉好拉链,走到旅客中间,拿起扩音器,声音因刚才的寒冷有些沙哑,却格外沉稳:“各位旅客朋友们,非常抱歉,因暴雪导致供暖管道故障,目前已修复完毕,暖风机也已全部开启,稍后会有工作人员为大家送上热姜茶。请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正和空管部门加急协调,争取尽快让大家顺利登机。”
人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有旅客高声回应:“谢谢你们,辛苦了!这么冷的天,你们也不容易!”
刘朋飞笑了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还是妻子的视频通话。他走到僻静的角落,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立刻跳出妻子温柔的笑脸,背景是热气腾腾的厨房,锅里似乎正煮着什么,冒着氤氲的白雾:“朋飞,忙完了吗?妈正坐在旁边等着跟你说话呢。”
镜头一转,母亲花白的头发出现在屏幕里,老人家眯着眼睛,凑得离屏幕很近,声音带着熟悉的关切:“朋飞啊,新疆是不是下大雪了?冷不冷?机票买好了吧?啥时候动身啊?”
刘朋飞望着母亲布满皱纹的眼角,心里一阵发酸,像被雪水浸过似的,语气却尽量轻松:“妈,不冷,我们都穿得厚,单位还有暖气。就是这雪下得太大,机场这边要保障旅客通航,忙得脚不沾地,我可能……可能回不去过年了。”
屏幕里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理解:“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担心我们。我和你媳妇包了好多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都冻在冰箱里了,等你回来给你煮,热乎的。”妻子也连忙接话:“是啊,你别操心家里,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实在忙不过来就跟同事轮着歇会儿,别硬扛,身体要紧。”
“我知道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刘朋飞的声音有些沙哑,怕母亲看出情绪,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儿子呢?他在深圳怎么样了?过年能好好休息吗?”
“他刚给我发了视频,说在深圳和同事一起过年呢,还一起包饺子了。这孩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深圳做金融,踏实肯干,还说发了年终奖,要给我们买礼物呢。”妻子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屏幕里能看到她嘴角上扬的弧度。
挂了电话,刘朋飞望着窗外漫天卷落的风雪,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裹着雪粒钻进鼻腔,刺得他鼻尖发酸,却也让他瞬间清醒。党校同学总说他豪气洒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洒脱背后藏着多少对家人的亏欠——他在新疆守护着万千旅客的归程,却唯独奔赴不了自己的团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豪气,也让他见不得身边人犯难。当过兵的人,“战友互助”的信条早像烙印般刻进骨髓,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去年冬天,一位老战友红着眼圈找上门,进门就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朋飞,你可得帮帮我,我儿子辞了工作专心考了一年公务员,次次都落榜,现在整日闷在家里,饭都不肯多吃一口,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战友手足无措的模样,刘朋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没贸然应下,而是拉着战友坐在沙发上,泡了杯热茶递过去,一点点问清来龙去脉。原来战友的儿子从中专到大专都学的电力专业,手里攥着好几个实打实的技术证书,只是一门心思盯着公务员的“铁饭碗”,反倒把自己的专长搁置了。刘朋飞把这事在心里盘了三天,一边琢磨战友家的难处,一边四下打听合适的岗位——他向来实在,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必须帮到点子上,绝不给人画空饼。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发小老周。老周如今是另一地市机场的老总,管着不少岗位调配的权限。刘朋飞当即拨通老周的电话,把战友儿子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明,恳请对方帮忙谋个匹配的职位。电话那头的老周有些犹豫,机场岗位招录有正规流程,贸然安插不合规矩,便婉言拒绝了。
刘朋飞没气馁,他懂老周的顾虑。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没反复催促,只是偶尔给老周发些战友儿子的专业证书和实习经历,又托人打听老周所在机场总公司的岗位空缺。没想到老周虽没明说,却悄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主动跑了好几趟总公司协调,最终在自己管辖的国企体系内,为战友儿子争取到了机场电力运营的岗位——既契合专业,又是稳定的国企编制,完美解决了难题。
后来战友带着儿子上门道谢,小伙子脸上的阴霾早已散尽,眼神里透着年轻人该有的精气神,攥着刘朋飞的手一个劲喊“谢谢叔”,声音都带着颤。刘朋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又带着鼓励:“岗位给你争取来了,往后的路得自己走。你的技术就是底气,好好干,别辜负这份机会,也别辜负你爸的期望。”
临走时,战友趁刘朋飞转身倒水的功夫,悄悄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往茶几底下一塞,语气急切:“朋飞,这两万块你务必收下!你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朋飞回头瞥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把信封推回去,指尖攥得紧实,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老战友,你这就见外了。我帮你,是因为咱们当年一起扛过枪、过过苦日子的情分,也是觉得孩子有本事,该有个好前程,可不是为了这个。”他顿了顿,指尖松了松,语气放缓了些:“我当过兵,最看重情义二字。这忙就是顺手搭个桥,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让孩子好好工作,不辜负这份信任,比什么都强。”
战友捏着被推回的信封,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无地自容。刘朋飞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岔开话题:“别站着了,留下吃顿便饭。我让媳妇炒两个硬菜,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叙叙当年在部队的旧情。”这话像台阶一样,总算化解了尴尬,让战友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那一刻,刘朋飞望着战友舒展的眉头,心里也跟着敞亮——这份豪气从不是麻烦,而是帮人渡过后的踏实与安心。
“刘主任,餐饮部的热姜茶送来了,您喝一杯暖暖身子吧。”工作人员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刘朋飞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遍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望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雾,混着姜茶的辛辣香气,思绪忽然飘回二十年前的五一长假。那时候他还没到机场任职,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孩子自驾去阿克苏,途径老战友所在的城市时,特意绕路停留一夜,说要跟老战友见一面。第二天出发,老战友主动请缨同行,想帮着搭把手,可那时候老战友还没考驾照,别说替他开车,就连导航都不熟练,纯属“帮倒忙”。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全程都是他一个人握方向盘,方向盘上的纹路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白天顶着烈日赶路,路边的胡杨飞快倒退,热浪透过车窗涌进来,把皮肤烤得发烫;晚上还要找住处、给孩子洗漱、安抚累了一天的妻子,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藏都藏不住。老战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专注盯向前路的侧脸,握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又感激又愧疚,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是累赘。可他半点怨言都没有,反倒时不时跟老战友聊沿途的风土人情,说哪里的葡萄最甜,哪里的胡杨最有气势,生怕老战友觉得无聊。那份踏实可靠的模样,和此刻风雪中坚守岗位的身影,在白雾里渐渐重叠,愈发清晰。
这份踏实可靠,从不是刘朋飞一个人的特质,更像他们家的“家风”。他妻子是省里响当当的气象专家,不仅专业过硬,性子更是热忱爽快,跟他一样见不得人为难。之前有位老战友的朋友,其妻子在地市气象局工作,参评副高职称时,偏偏卡在论文发表上,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求人都没门路。那位朋友实在没办法,找到老战友,红着脸托老战友联系刘朋飞,想恳请他妻子搭把手,协助发表几篇符合要求的论文。老战友当时还犯嘀咕,觉得这事太麻烦人,没敢打包票,只是试着跟刘朋飞提了一嘴。没成想刘朋飞想都没想就应了,转头跟妻子说这事时,语气里全是信任:“你要是有办法,就帮衬一把,都是不容易的人。”
他妻子也是敞亮人,听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接下来的大半年,真是没少费心:要么把自己打磨好的论文初稿拿给那位朋友的妻子参考,逐字逐句讲解写作思路、数据分析方法,还特意联系业内权威专家帮忙润色;要么在自己牵头的合作论文里,按学术规范合理加上那位朋友妻子的名字,帮她积累评职成果。前前后后忙活小半年,顺利发表了三篇符合要求的核心论文,实实在在为那位朋友妻子的副高职称之路铺平了障碍。事后那位朋友特意带着当地的特产上门道谢,还托老战友转达谢意,一个劲说:“这夫妻俩真是仗义!半点专家和领导的架子都没有,全是真心实意帮衬,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朋飞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他抬眼望向大厅,之前的嘈杂早已消散,旅客们捧着热姜茶,眉眼间的焦躁渐渐褪去。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有人拿着手机跟家人视频,屏幕里的笑容透过薄薄的机身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热。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家人这份乐于助人的性子,能在别人为难时搭把手、渡难关,就是最有意义的事。而此刻在风雪中的坚守,也因这份善意更有分量——他守的不只是机场的通航,更是千万个家庭的团圆。
雪还在下,但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光,像被风雪磨亮的银线,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刘朋飞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各小组注意,继续排查所有设施设备,重点检查供暖和除冰系统,确保后续航班正常保障。”
他知道,这个除夕注定要在机场度过。但他也相信,风雪过后,每一位旅客都能平安抵达目的地,与家人团聚。而他的家人,也会在成都的家里,为他留一盏灯、温一锅饺子,等他风雪归程。
远处的跑道上,除冰车正在紧张作业,灯光刺破风雪,像一道希望的利剑,在天地间划出清晰的轨迹。刘朋飞站在航站楼的窗前,身影依旧魁梧,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军人独有的姿态,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温柔与坚定——温柔是对家人的牵挂,坚定是对责任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