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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的小学

2014-06-29 14:38阅读:
有荷花与泉水的学校——忆读沈从文散文之三十八
好多山都被砍光过,都历经过葱绿与光秃的波折,凤凰县城边的南华山却得天独厚,如同凤凰的冠子,没有人敢来切割。它始终厚茸茸地绿着。绿着,为小城增添了无限秀色。
南华山下有一所普通的小学,普通的小学里曾走出过两位名人:沈从文与黄永玉。
小学名文昌阁。只是楼阁不知何处去,留下虚名空悠悠。文昌阁小学里有好些躲过了刀斧的参天大树, 一棵棵,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像一团团云,永远飘荡在学校的上空。
校园里还有一方荷池。每到夏日,池子里荷花朵朵,迎风摇曳,风姿绰约。黄永玉读小学时,常倚在池边的石拱桥栏杆上观赏荷花。他五十岁时,专为此地作有一张写生画。技法精湛,意境优雅。
离荷池不远靠近山坡处,有一形似外国壁炉的水井,叫兰泉。根据清朝光绪十七年重修兰泉的碑文记载“南华山麓,有古井存,味甘易冽,似兰斯馨,题名兰泉,借以留名。”兰泉从古至今,始终清澈见底,百日无雨,水不会枯竭,暴雨成灾也不会浑浊。1982 5 月,著名书法家黄苗子随沈从文、黄永玉到凤凰,饮此泉时,应邀为泉题辞“一瓢饮”。如今,黄苗子先生的题辞正镌刻在井上方的石板上。
也就是这一次回乡,沈从文先生坐进了荷池与兰泉之间的一个教室里,像一个小学生一样,静静地在听课。这是解放以后的第二次了。第一次回乡,1957 年,沈先生也曾在这间教室里,重温过少年时的旧梦。
沈从文学文化首先是从母亲那里启蒙的。母亲身材矮小,但机灵,富于胆气和知识。她也很有远见,沈从文很小的时候,她就教他识字,识药名。沈从文在入私塾之前,竟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六百个生字。
私塾里,长着几根黄色胡须的老先生,没别的本事,只会在念课文时摇头晃脑,
再就是逼学生背书。背不出就扯耳朵、罚跪。这样的读书十分乏味。而校外的许多新奇事吸引了沈从文。他逃学,常去看别人下棋、打拳、杀牛、拉风箱。还当过孩子王,带领这一街的去打另一街的。为此,父亲常罚他跪一根香的时候。
沈从文是在文昌阁小学完成他的小学教育的。校内校外的罚跪,成了沈从文的常事。而罚跪对沈从文来说是他的幻想长翅膀飞翔的最好时刻。
“沈文焕〈沈从文小时的学名) ,你不听课,就出去。”刚接手沈从文这个班的田先生来了个下马威。
'出去就出去。'沈从文提了书包就要走,他巴不得,正好又可以逃学一天,可以去树上掏喜鹊蛋,或者去看头发花白的银匠怎样做首饰。
'书包留下。'
留下书包也成,省得带在身上是个累赘。'出去,不是叫你去玩,给我跪到树底下去。'田先生鼓着眼睛,教鞭拍得山响。
这个先生真厉害,沈从文只好到那些樟树下跪去了。田先生在教室里大声地讲课,讲的不是书上的,而是本城里一个少年的故事。这个少年聪明伶俐,从小好学。小小县城,新书旧书,凡能借到的,都读得滚瓜烂熟,而且运用得十分自如。有一次, 先生出了一个上联'栽数盆花探春秋消息'考学生,许多学生答不上来,惟有这少年对上了“凿一池水窥天地盈虚。'后来,少年又东渡日本,学得一身本领回来,积极参与维新变法,成为北洋政府的第一任总理,做了许多好事。这便是出生于凤凰的熊希龄的故事。沈从文把课本上的全读熟了,所以没兴趣再学,而这个少年的故事,
却是头一回听到。他虽然是跪在那里,听得却比教室里的学生还要认真。
沈从文逐渐喜欢上了这个田先生。
先生叫名瑜,字个石,对古文诗词颇有研究。沈从文小学毕业时,顽童习气改了许多,尤其文章写得好,田先生夸他'才峻气清,怀虚志亢。'以后,七十年中,沈从文与田先生,过从甚密。30 年代,沈从文自北京回乡,与田先生在沅陵相会。沈从文北归时,田先生有诗相赠:
匆促十年嵯而别,
不期沃沅上一帆归。
君身壮健尤堪慰,
吾道艰难岂竞非。
此日奚宜饮醇酒,
孤心正自悲初衣。
如何又语长安去,
念我空山未掩扉。

1949年后,名瑜在中央文史研究馆工作,沈在历史博物馆,隔一二个月,沈从文总去看老师,并带给老师喜欢的字画碑帖。沈从文在与先生的言谈中,谈及故乡二三十年的人与事,打算用新的观念新的笔法写出来,并说若不写出来,后人是无从知道了。然而,沈从文终未动笔。
'文革'中,沈从文被赶到湖北咸宁干校,和田老师断了音讯。1977 年回京后,沈从文与家人去拜访老师,可是,田名瑜老先生已迁到西北他长子那里去了。1981 3 月,于九十四高龄去世。十多年,他们始终未能相见。沈从文坐在破旧的教室里,指着外面浓荫匝地的樟树,给师生们讲着自己小时候的顽皮。也从心底赞扬着田名瑜先生。
老师们给沈从文先生谈到学校发展的情况,谈到从这里走出的学生怎样一个个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沈从文非常高兴。在母校访问,他同时也看到了教师们生活的艰苦。回到北京后,他把自己出版《沈从文文集》的九千多元稿费,添上平时的积蓄.凑足一万元,寄给文昌阁小学,作为修教室及宿舍用。并附信一封:

校长先生:
我上星期邮汇丁一万元人民币到县里,托由县委书记和县长代收,并另函说明。这笔款是我捐赠给本县文昌阂小学使用的.汇到时,希望能邀校中一二年长负责同志,斟酌情况,将此款全部用于扩建一所教室及一宿舍,略尽我一点心意。我离开家乡多年,对于家乡实在毫无贡献,生乎又都不积钱,寄来的钱数有限,事情极小不足道,希望不要在任何报刊上宣传,反而增加我的不安和其他麻烦,十分感谢。如能够因此使得各位老师和小同学稍稍减少一点上课时过度拥挤及居住方面的困难,我就觉得极高兴了。
专此
并祝诸位老师快乐健康。
沈从文
1982 午 12 月6 日于北京

现在,县里已拨钱为文昌阁小学修了教室和教师宿舍。沈从文捐赠的一万元,学校用来修建了一个图书馆。
文昌阁小学变样了。可是,文昌阁小学里永远会留有沈从文坐过的位子,永远会流传他的故事。他留给文昌阁小学的一切,有如方池的荷花一样纯净,有如兰泉一样清明。
荷在,泉在,沈从文先生永在。
19895
沈从文先生逝世一周年忌日
(原载《湖南文学》199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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