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重阳皆寂寞,唯有乡愁醉酒多
2009-10-26 09:25阅读:
走在重阳节的边缘上,任九月初九的阳光打在脸上;站在历史的重阳节中,吟九月初九的诗句神游其中。山,还是那座山,缘何重阳多登高?因为,山在那里。节,还是这个节,因何寂寞不再来?因为,节在变迁。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不见菊花遍地香。这就是当代人与古代人的区别,时空不同,环境各异,氛围自然迁移,所谓时过境迁是也。故人心不古,则难以明古诗词中之况味,如文心不生,也难以解古诗词中强烈的人生感受之感同身受。
在农耕生活里,人们对生态环境的一切是怀有一种情结的,那就是尊重并将自然生态里的一草一木都赋予人的某种情感进行关注,因为生态的一切都跟吃饭挂上了钩,成为最根本的利益范畴,因此不少传统节日都形成了一些亲近自然、亲近生态的风俗行为,人们在漫无边际的野外、漫无边际的山间好好过上一个个民俗节日,抒发心中积累的情感牵系,有时借景物生发另外的情感寄托,尤其是为了自己的事业不得不身在异乡者,更因那个时代的通信方式很不便利(只有寄信托书,且寄达的机率因交通工具的硬伤性多而不大),感触良多之余,思想总会衍生出丰富无比的情绪状态,这正是远离了农耕生活的新时代人们情感世界里最缺失的领域。
于是,每年的重阳节,民俗兴登高,登高兴避邪,也是农耕生活、原生态环境氛围浓郁使然的一大人文景观。处处莽莽苍苍的生态,除了带给人更多的暗示联想外,也给人带来了不安敬畏的心态,“九”又是人间最大的数字,重九意味着极端,意味着高高在上,登高望远无疑是表达这种情感的最佳行为方式,而此时又是深秋,山多寒风,谷尽残意,一旦登高则心近云天,这在神明祭祀文化盛行、人寿命多不长的农耕年代,心近云天自然多生敬畏天地万物的情怀,也就多会感慨人生苦短、人寿不昌、人类渺小、人亲牵挂等等,登泰山而多小天下,而重阳登高山多小自我,具有比常人更细腻情感的古文人们于是在重阳的诗词字句里表现出来的就多是一种与节俱来的寂寞感了,还有漫无边际的乡愁离绪夹杂其中,充塞四野,笼罩山阴。
此情此景,自然催人饮
酒,催人易醉了。这就是至今人们品读古重阳诗词须理解的节日内涵。
最寂寞最堪品味、也最能称为“重阳第一诗”的王维名篇《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在短短的28个字中将这种思想文化、民俗文化、个人情感及人生感悟淋漓尽致地表现极致,还诞生了传统节日亲情无边、开掘人性中最美丽的思念深处隐藏的美好愿景之最佳表达句式,使作品臻于完美,符合《大学》开篇见山的述道宗旨: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至今读来一点都不晦涩、平白如话的名言,源于重阳节,是过好这个节日、感受这个节日历史文化之际最应该铭记的源流常识。
同样,既有民俗风韵飞扬、又具思念愁绪弥漫的重阳诗词代表作还有:
杨衡的《九日》
黄花紫菊傍篱落,摘菊泛酒爱芳新。不堪今日望乡意,强插茱萸随众人。
王勃的《蜀中九日》
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怀。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
王缙的《九日作》
莫将边地比京都,八月严霜草已枯。今日登高樽酒里,不知能有菊花无。
有思念,必有酒。重阳节在这些情感绵延的古文人生活中,恰也是一大饮酒的盛日。不论是早筵、午席还是夜宴,不论是嘉宾雅集,还是独酌感怀,酒的味道总在浓浓的菊花香里、山川风前、思念情中散发萦绕,挥之不去,却之更愁!
这方面以李清照这一“酒中文巾帼”的“夜宴”为最:《醉花荫》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重阳了,既已无男,岂可无酒!在那个南宋江山飘摇、良人远离天涯的重阳节黄昏,多愁善感的李清照在侍女的陪同下,孤守东篱残菊,仅借陶渊明的采菊东篱意境而已了,已远没晋时斯景的飘逸舒心,有的只是菊香挑逗下的自饮之醉、闺思之幽了。
没有全醉,半夜醒来,更是寒彻,重阳之夜,悲绪何极。
所以,在喝到彻底醉这一点上,还是李白来得轰轰烈烈、毫无牵绊。
他在《九月十日即事》中尽描自己连醉两日的过重阳节独特方式,将“愁苦”尽数“转移”给野外或非野外的菊花吧:
昨日登高罢,今朝再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为什么李白说菊花们“何太苦”呢?原来,率性而为的李白每饮多醉,更不要说赶上大节日了。所以,有了重阳这一美丽的“借口”,他自己给自己放了两天“酒假”,两喝都醉,醉到要在菊花面前呕吐而污秽不堪,所不同的是,“昨天”是重阳正日,他呕吐是吐在山上的野菊那里,“今朝”是重阳隔日,“小重阳”,他呕吐则是吐在自家庭院里栽培的菊花丛中。但野菊也好,家花亦罢,逢此“醉仙”,只好自叹苦也!
一样具有浪漫主义思想的杜牧也没有放过一醉重阳的良机,不过他不似李白那么重视酒,他怜香惜玉的秉性使他更专注于塑造一种“花样年华”般的疯狂游乐中,抒发自己的重阳“追花逐美”心情。在《九日齐山登高》里,他: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作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在满身酒气中,“菊花须插满头归”,是临醉?还是不醉?是爱花,抑或摧花?这就是行走于世俗重阳与自我重阳边缘上的杜牧。
小杜那一年的重阳,是惊艳的重阳,是欢快的“自我寂寞”宣泄。
而重阳又是敬老之节,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在老年白居易“居长安,易”的那一年重阳,一切尽在感老情怀的落寞中透露:《重阳席上赋白菊》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白霜。还似今朝歌舞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白菊如白头,在那一刻的重阳敬老席上,白居易感受到的不但有人世间敬老之欢乐及欣慰,更多的则是慨叹韶华易逝、岁月难留的人生苦旅了。想当年,自己吟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进入长安城时是多么的年轻啊!而今重阳,歌舞场中、酒食宴上尽是少年人,自己却“居易老矣,尚能酒否”。
最后一提的是一首“伪重阳诗”,其实不是重阳节应景应时诗,但历来却因其诗句中含有“重阳”两字而多被归为重阳诗词名篇,也属一大美丽的误会了。那就是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待到重阳日”,分明就不是重阳日嘛,而是一种“重阳相约”的期望了。但“把酒话桑麻”同样带有浓重的农耕生活传统节庆意味,也算是准重阳之风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