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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3月05日

2024-03-05 10:53阅读:
老友新作
西
文/凌寒
人类怀旧的情节,是人类进入时空夹缝时的自慰。有些事情即便是到了白发苍苍也不会忘记。
—— 题记
西院有三间草房,住着三户人家十三口人,他们共同在一个屋檐下居住了半个世纪。房间一明两暗,开门见厨,左右三个锅台,各有黑铁锅一具、水缸一个,盆碗瓢勺少许、柴火堆一览无余。粗大的房梁被常年的烟火气熏得成了黑褐色。房梁上住着燕子一家。东屋南炕住着老两口,北炕住着爸妈带着四十几岁的儿子,西屋住着夫妻二人带着六个孩子。在所有当今居住环境中,似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一、茼蒿花开
东屋南炕住的老两口,男的姓李,木讷、寡言、窝囊,平时很少和外人交谈。女的随了夫姓加形体特征,全村人都叫她李小脚,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可我感觉她走路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速度慢一点,并不像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走路一扭一扭的。为什么叫她李小脚呢?
中国妇女地位低下,从称呼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女人结婚生子后,名字逐渐被世俗的泥沙和强大的男权力量给淘洗干净了。她们最终随丈夫姓,称谓发生了变化。李小脚便是如此。
李小脚长得瘦小,干净利落,常年穿着偏襟衣服,浅色居多,袜子永远是白色,头发在脑后绾着发髻,像极了一个雪团。
冬天,阳光铺满一炕,屋子里亮堂堂的。屋子里的陈设整齐,叠在炕柜上的麻花被褥永远像昨天刚刚浆洗过的一样,犹如一摞新拆封的A4纸,没有一点褶皱。屋地上的砖缝像印刷排版的稿纸,纹路清晰。一只立在东墙的桌子,看上去油漆斑驳的,上面摆着竹皮暖水瓶,玻璃杯,点心盒,茶叶桶,镜子都规规矩矩的很有秩序,每件物品都不惹尘垢。大锅小盆没有锅盖的,一律用白纱布罩上。这种习惯在乡间算是很讲究的。
夏天,小炕桌上一小碟酱,几棵小葱,一根切好段的黄瓜,一盘酱茄子,两碗大米或高粱米水饭。一块白抹布方方正正放在桌角,就感觉像在
一块泥地里看见一汪清水。
那男的总会在屋前那一小片自留地里侍弄菜地,圈起来的各种类蔬菜整整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排列,一垄芸豆、豇豆、黄瓜、丝瓜、西红柿在架子上攀爬,叶梢蓬勃向上,力争上游。那萝卜不管是白的还是红的,缨子都是翠绿翠绿的,大萝卜把地皮拱裂了,白菜被挤得没了地方施展力气,叶子向四周伸展,像是在仰天大笑。围墙边上种着十几颗甜杆,喝足了糖水的甜杆,一天天粗壮,穗子一天天红了,我总想甜杆是小孩子嚼着吮吸玩意儿,她家也没有小孩子,干嘛要种甜杆,难道他们也吃甜杆吗?有一天李小脚隔着栅栏递给我一根甜杆,感谢之余,徒增了我近距离观察她的热度。
其实,李小脚还有个女儿。 918事变后,日本人侵占东北。李小脚一家正从关里闯关东到关外,在逃难的路上,因女儿跑得慢,残遭日寇的凌辱……国恨家仇成了李小脚心里永远的痛,她没有勇气揭开这道伤疤,只有在晚上望着窗外的闪闪星星暗自流泪。
夏末时节。花开似菊的茼蒿菜,仔细地开着,纯黄灿灿地,仿佛一颗颗小号的向日葵,茼蒿花开的香气迎接着蜜蜂、蝴蝶你来我往的观瞻,让小小菜园有了花的期许。
她在地里摘菜,夕阳下,那情景好像有一点点美。我还曾偷偷地把她画下来,并在画的下面题字“李小脚在菜园”。
太阳慢吞吞地升起来了,看上去面目混沌,裹在乌突突的云彩中,好像一只刚剥好的金黄的橙子掉进了灰堆中。拆迁十多年没有回迁的村庄,陈旧的像一堆烂布条。自老伴去世后,李小脚享受着五保户的待遇,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那天阳光还没铺在炕上就断气了,正巧远房亲戚来串门,李小脚热情地招待他,端出一碟瓜子,洗了鲜嫩的黄瓜,两个现摘的西红柿,涂着农业学大寨字样的白色搪瓷缸里沏上了高沫。
对李小脚的热情,客人熟视无睹,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应有的礼节。那客人显得有些懒散,目光游离,步态微微踉跄,像个喝过酒的人。李小脚并未在意这些,她知道他有一点精神不正常,生怕怠慢了他。
突然,那客人注意到柜子上有一个褐色的瓶子,他拿起来看看,嘴里嘟囔着,以为是可乐,举到嘴边就要喝。李小脚吓坏了,上去一把抢下来,“这不是饮料哦,是耗子药,毒鼠强,你不能喝”。客人哪管这些上去就抢,李小脚不给,两个人扭打起来,李小脚哪是他的对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小脚眼前出现一团白雾,越往前走雾气越大,渐渐地连眼前的那几垄茼蒿花都看不真切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自由自在地走着。那雾变成了屋顶袅袅的炊烟,一簇簇地璇升着,像是房屋开给天空的花朵。
李小脚非正常死亡,这个消息我是一年后回老家听说的。
动迁十年的村路破烂不堪,走在上面心里乱乱的。朝着家的方向望去,祖屋没有了,隐隐地影像中,那一畦菜田绿油油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好像又嗅到了菜园里幽幽地茼蒿花香。
二、正午时分
正午阳光直射下来,地面和空气在相同的时间里、相等的面积内接受太阳的辐射。阳光像一双善良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大地和人类。正午是一种美丽而又孤独的存在,美丽却不及黄昏,孤独却胜过前夜。
他四十多岁了,还和爸、妈住在东屋的北半间屋子里。一铺炕,常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夏天热,即使北窗户开着,也有难闻的汗渍的气味扑鼻。炕梢上的炕柜上摞着被褥,墙角上一个柳条包,墙上贴着年画。有几张发黄的照片无声地泛隐隐的岁月的暗迹。屋子里再没有什么摆设,出了屋门就是锅台,锅台上是一口黑铁锅,煮饭,顿菜,下饺子都在这一个锅完成。家里唯一值钱的资产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放在柴火堆旁。
赶上住在城里的侄男外女们放假都回来了,也都挤在这铺炕上。现在想起来不知道那时候这铺炕是怎么住下六七口人的。
正武爸,外人都叫他陈老道。文革时期有人揭发他参加过反动组织一贯道,这个老道的名字也许和这个事儿有关吧。我总用奇异的眼光看他,老道都是仙风道骨,可他不是那个样子啊?他为啥还有家?一贯道组织是干什么的?是一贯搞什么破坏活动的吗?他哪里和我们不一样呢?这成了少年的我心中不解的迷 。
那年陈老道在大队当勤杂工,每次通知社员开会,他都会打开扩音器先噗、噗对着话筒吹几声,在用左手啪啪拍几下,接着再喂!喂喊几声,接着重复: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抓革命,促生产。不要吃老本,要抓新功。今天晚上7点到小学校操场开会。通知重复喊三遍,没人注意到他把要立新功说成抓新功。
自打那以后听到他错误的播报后,只要他在大喇叭里说话,我都会就仔细认真听,结果发现每次他都有说错话的时候。
正武爸关注国际国内大好形势,时刻想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弟兄,决心要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他坚持每天广播一段当日报纸内容,让广大人民群众都知道天下大事。那天人民日报新闻头版头条是毛主席第四次接见红卫兵,下面是日本首相佐藤荣作次子访问中国。正武爸淡定地展开报纸,噗!噗!啪!啪!喂!喂!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新闻:“新华社8月12日电“日本首相,佐藤,不对,日本首相佐藤荣作,怎么还带着二儿子来中国了呢”。哈哈哈!此时,我已笑得眼泪流了一脸。像这样的错误每天都在发生。
正武妈很会讲古,特别会讲鬼故事。她是我最早接触讲鬼故事的人。她还有一手绝活儿,治疗胳膊腿扭伤、脱臼。村子里有谁家小孩子不小心胳膊弄脱臼了,扭伤了,就来找她给捋捋。
正武蛮力大,干活儿没有巧劲,在生产队里干活儿听从分配,冬天出工修九龙河,出工人员被分配小学校教室的地上,铺上稻草,打开行李就是宿舍。天冷,门口的风呼呼吹着冰窖一样的屋子,冷气蚕食这屋子里的人们吐出的那一点点热气,人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门口,尽量住在教室的里面。正武没有选择就住在教室门口,早上起来牙刷被冻得无法刷牙,正武反正从不刷牙,就少了这份烦恼。他就是这样不怨恨任何人,觉得他就应该住在这个地方。
冬天蓝色的棉袄外系着一节草绳。天热了。他习惯掀起背心的衣角揩脸上的汗水。见了外人会热情地先打招呼,从没见他有啥愁事,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地。像极了正午十分的阳光,嘴里的黄牙像是成熟的苞米裂开嘴露出的苞米粒,下巴上的胡子如缀在苞米穗上几根吊在哪里枯干的穗须。有时还能听见他哼唱小曲,都是些小媳妇什么的。那年他妈张罗着给他找媳妇,同村的寡妇带着仨孩子嫁给了他,可是媳妇过门两个月就和他离婚了。
正武和姑姑是同班同学。听姑姑说,正武年轻时也是个英俊的青年,功课也很好,尤其是喜欢上日语课。因为他喜欢上了教他们日语的女老师。日本战败后,那个长得像三口百惠的女老师回国了,正武心里放不下她,整日痴痴呆呆地想她,后来就变成这样了。这一场相思梦使他成了别人眼中的傻正武。
傻正武喜欢看电影,同一个片子他至少要看三遍。张家的小三、李家的小四,一群半大孩子围在他身边,组成一支看电影小分队,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五六岁,本村演看过一场不算,东村演一场,他们再看一遍,西村演一场,他们又看一遍。电影散场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同村的、邻村的相互吆喝着。傻正武领着这帮孩子们个个躲缩着脖子迎着凛冽的寒风往家走,远处偶尔几声犬吠,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晃过,回应着正武带领看电影的孩子们疾行在乡路上的脚步声。他们边走边模仿着电影中精彩的桥段,十里八里的村路是他们单调生活中一次快乐的短途旅行。临别前他们大声相互提醒着,相约下次再去哪个村看下哪一场电影。这场银幕外的戏码倒是平添了村庄寂静的夜晚丝丝缕缕的生动和快活。真不敢想象那时五六岁的孩子竟能走十里八里的村路去外村看电影,放在现在就是白天上学放学都是家长开车接送,应该是环境和教育的理念变了吧。
其实,那些跟着傻正武去看电影的孩子们的父母,知道自家孩子和傻正武在一起非常放心。同时也体现出乡邻对傻正武的一种高度信任。
初秋,太阳正好。正武微闭着眼睛,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蜷曲在养老院的墙根下晒太阳,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追寻着阳光所夹杂着的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和煦的秋阳照在身上,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湛蓝的天宇!那么开阔,那么幽深,那么旷远!偶尔几声鸟雀的啁啾,也那么婉转、清脆、甜润、悦耳,他的灵魂飘向那个岛国,此时腕上的手表正好指向正午时分。
三、那氏的事
那(N)姓,是满族宗族在辽东满族氏族中为八大姓氏中的第七个姓氏,那氏祖上是贵族,但她没赶上好时候,她出生的时候已经是伪满洲国,清朝败了,那氏显赫的家族,终究也被沦落为平民。
这里没有人叫她原名,都叫她那氏。那氏命不好,39岁那年带着五个孩子嫁过来,男人大她16岁。孩子随娘改嫁都改姓了陈。那氏改嫁后生又生了一个儿子,一家八口人西屋居住。
15岁那年她嫁给第一个男人死了,留下了两个孩子,随后她又嫁给第二个男人,七年后那男人扔下她和五个孩子死了。那年月一个无文化、无工作、无地位的三无女人,又拖着五个孩子,没有生活来源,他不嫁人又能怎样。
住在西屋的那氏长得人高马大、粗糙,高颧骨,脸上有雀斑,常年不抹雪花膏,说话公鸭嗓,是不太招男人喜欢的那种女人。老年的那氏脸上还长满了黑头粉刺,一件蓝色的褂子常年穿着,没变过样式。衣服外面还总是露外面一截裤带,就像拖把上的烂布条。
素日,会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打袼褙,身边一盆浆糊,大大小小的铺陈堆在地上一小堆,一张张破碎一层一层地在饭桌的面上经她的手粘完整,然后在太阳底下晒或放在热炕上烙干,再一张一张撕下来,打出的袼褙皆一团杂色。然后按照每个孩子脚的大小剪成鞋底样,在低照度的灯下彻夜纳鞋底,忙着给孩子们做冬天的棉鞋、夏天的单鞋。很多年我见过她家的孩子棉裤棉袄都落着补丁,穿着她做的鞋。过年了,也没见一个孩子们穿过新衣服。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二女儿是那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穿的花衣服的表情,还表示长大后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件平绒的枣红色夹袄。
在她家的房前屋后的地里,她是荷镐而立的一介农妇。屋前种菜,屋后种粮,终年的劳累,没有让她怨天尤人。生活尽管艰难,但那氏知足,孩子们渐渐长大,能在队里干活啦。她常说要不是老陈要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她带着一帮孩子可咋办啊。小儿子十岁那年,第三任丈夫也死了。
那氏就这样带着六个孩子苦苦地生活。好在两个女儿,两个儿子都辍学在队里干活了,家里的日子也开始好起来了,生活有了盼头。她仍然舍不得吃,孩子们吃剩下的她吃,舍不得穿,捡孩子们不穿的她穿。她生活的法则就是不冻着,不饿着就是好日子。她攒钱张罗着先给大女儿和二儿子找对象成家,这两个孩子眼睛有疾,不能耽误他们终身大事。当孩子们一个个都结婚了,她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老的不成样了。
小时候我看了几页历史书,知道一点满清历史,看着那氏我就想,她能不能是哪个落难的八旗子弟的后裔,或许她是流露在民间的格格呢,这世间的苦难怎么把她糟蹋成这样呢?
那年正月,村里来了一个算命的,长得獐头鼠脸,一副怪相。那氏凑热闹式的跟着邻居也去了。刚走进屋子,还没等说一句话,算命的上下打量那氏,照样端着碗吃饭,说:“你呀,吃三家井水啦”。屋里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说的对呀。那氏低头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了算命人相学上的说法。
一个没有晚霞的黄昏,夜色正一层一层地笼罩大地,天显得很暗淡,像一个漫不经心的画家涂出来的褐色,这种色调让人想起归巢的鸟叫,很容易让人想起许多许多的如烟往事。
73岁的那氏已是肺癌晚期。昏迷中她好像看见自己穿着格格的衣服,坐在火车上,前方有三个男人在向他招手,深夜里她自斟自饮一杯浊酒,北风突然卷起积雪,天尽头处突然日出了,突然又日落了。
那氏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孩子们没有见到一分钱,她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遗产。快要到来的春天不再属于她,苦难不再属于她。那氏隐入烟尘的一生,诠释着一个母亲的坚强和隐忍。
………
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
下午三四点天色就慢慢暗下去,远处荒野里的冬树也就更加落寞起来。我仿佛看见了,正午十分的阳光照耀着那半畦菜地,茼蒿菜正花开茂盛,看电影归来的正武正笑嘻嘻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那氏领着那帮孩子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
写完这段文字,有如我与西院儿的他们隔墙谈天,真情荡漾,在浓浓的乡情中不免夹杂着几缕失落和深深的悲悯,让我隐隐作痛。虽然他们没能走出去,见过大世面,一辈子守在自家的天地,生活在低矮的空间和物资和精神严重缺失的年代,但每个家庭都乐天顺生,在自强自立中力求向善自珍,我感觉他们的内心是有波澜的,甚至是丰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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