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妹妹的弄堂3
2015-08-10 16:28阅读：
三
外婆来了，孩子们喜欢听她讲过去的事情。
妈妈也会讲，讲得也好听，但她太没有时间了。托儿所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的地方，一直要到最后一个小朋友被领走，妈妈才能离开那里。不过妈妈晚点下班也有好处，呼妹妹就可以跟着阿三去托儿所看妈妈。她们可以帮妈妈把小凳子摆好，甚至，由阿三踩动风琴的踏脚，呼妹妹就能把琴键弹响。
现在，外婆在讲很惊险的遇到强盗的那一段。
“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我们全家从苏州城里到乡下我兄弟那里逃难。我兄弟家就是你们妈妈学绣花的地方。”
“哦，”士嘉说，“你兄弟就是我妈的舅舅，我妈就是跟他舅舅的老婆学绣花的。”
“对。那时候我跟我妈妈还有你们的妈妈，一家三代住在一起，我爸爸和你们的外公都不在了。去乡下逃难时，你们的妈妈还不到10岁。我爸爸辛苦一世留下800块银洋，我还记得，用粗草纸包的，200块一包，包了4包。那时我的外婆还在，跟我兄弟生活，我们到乡下后就住在我外婆的小屋里，800块银洋就藏在我外婆睡的床下，你们的妈妈就跟我外婆睡在一起。”
“外婆，”云芳问，“你的外婆，我们是不是要叫她‘太外婆’？”
外婆说：“不对，我的外婆是你妈妈的太外婆。”
云芬说：“我们应该叫‘太太外婆’，对吧？”
但呼妹妹此时已经在为睡在800块银洋上面的妈妈担心，因为外婆说乡下虽然没有日本人，但有强盗的。
外婆说：“强盗很快就
在夜里来了，肯定是有人给他们报了信，他们想城里人来逃难肯定会有钱。”
士嘉问：“强盗把床下面的银洋搜出来了吗？”
外婆说：“他们没有搜，他们有办法让我们自己说出来。”
“他们打你们了吗？”
“倒也没有打我们。他们让我妈妈坐在马桶上，这个马桶里烧着炭火，我妈妈实在受不了就说出了藏银元的地方。”
强盗们也不打也不骂的好“办法”使孩子们目瞪口呆。
呼妹妹再上马桶时就想像着下面如果有熊熊的火焰烤她的屁股会怎么样，这样想着她的大便就很难大得出来了。
外婆来的时候正好是呼爸爸做夜班的最后一天。
呼爸爸到制米厂工作后，会有一半的时间做夜班。做夜班的那个星期，呼爸爸会在晚饭后睡一会儿，8点钟由呼妈妈叫醒出门。通宵的发货，上账，回到家已是次日早晨7点。接下来呼呼大睡，直到下午一两点起床。
外婆问女儿：“大囡啊，你男人做夜班，也不用个闹钟？”
呼妈妈说：“没有。”
外婆就去给女婿买了个闹钟。
但这个闹钟要再过一个星期才能派上用场，在不派用场的日子里，它成了呼妹妹的玩具。
像呼妹妹这样的小女孩能玩的东西实在不多。如果是个父兄当制造工人的男孩，可以玩滚铁环，甚至拥有更拉风的跑冰车——它有个类似自行车的把手，连接一块装着带滚珠轴承小铁轮的滑板，就能以脚蹬为动力在街上快速滑行。一般的男孩可以玩打弹子（拿玻璃球在地上互相射击），刮香烟牌子（也是在地上，互相赢取一种烟盒里附赠的彩图卡片），钉橄榄核（空中轰炸式的，用自己的橄榄核把对方的橄榄核撞出圈外），等等。大一点的女孩可以玩跳橡皮筋，踢毽子，捡个瓦片也可以在弄堂的地上画出方格玩“跳房子”……
不会踢毽子和跳房子的呼妹妹就自己想办法玩。她会把乌贼鱼的那块长长扁扁的脊梁骨放在盆里当小船。哥哥看见了，就帮她加工一下，在乌贼骨上雕刻出船舱，再插上一根火柴梗当桅杆，这就更像船的样子了。
现在呼妹妹找根小竹子，穿起那个闹钟背在背上。
她背着闹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像磨刀或者修洋伞的人那样吆喝着：“啥人要看辰光（时间）吗？”
这个游戏是呼妹妹发明的。
云芳就问呼妹妹：“师傅，现在几点啦？”
呼妹妹还不识钟点，但她假模假样地看看闹钟，然后回答姐姐：“3点啦。”
云芳说：“不对，现在1点半。”
呼妹妹不高兴了：“我说几点就是几点！”
“好好好，那就算是3点吧。”
“你还要说：‘好的，谢谢你。’”
“好的，谢谢你。”
呼妹妹又开始吆喝：“啥人要看辰光吗？”
轮到云芬问了：“师傅，几点啦？”
呼妹妹说：“2点了。”
云芬只好乖乖地说：“好的，谢谢你。”
玩了几遍后，呼妹妹觉得不怎么好玩了，应该可以更好玩一些。
她对哥哥姐姐说：“看辰光要钱的，你们要给我钞票的。”
就像弄堂里来了卖馄饨的、卖酒酿的，不付钱是吃不到馄饨和酒酿的。
但哥哥姐姐身上没有钱，1分钱也没有。
士嘉就找出一把很旧的算盘，一拆就散架了，他拆下一些算盘珠子交给云芳和云芬。
士嘉说：“就拿算盘珠子当钱吧。”
呼妹妹同意了。一颗算盘珠子就是1分钱，付1分钱可以看一次辰光。
这个看辰光的游戏玩了再玩，直到闹钟坏掉。
这天呼妹妹扛着闹钟正在收“钱”，弄堂里穿来吵架的声音。云芳和云芬立刻跑下楼看热闹去了，呼妹妹愣了一愣，这时“咚”的一声，闹钟滑落在地。
士嘉急忙拾起闹钟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把闹钟拿到呼妹妹面前：“你看，你闯祸了。”
呼妹妹虽然不识钟点，但她也知道钟上的针如果不再“嚓嚓嚓嚓”地走，那就是坏掉了。
呼妹妹慌张起来，她向哥哥求救：“哥哥，你能修好的吧？”
士嘉把钟摇了摇，再看看，他叹口气，心想：“要是一摇就好，修钟表的人就没饭吃了。”
但冲着妹妹的信任，士嘉还是找来小螺丝刀，把钟的后盖打开了。
这时去看吵架的云芳、云芬回来了。
云芳问：“哥哥，你在拆钟啊？”
士嘉说：“钟坏了，我要修钟。”
云芬问：“你会修吗？”
士嘉说：“修修看吧。”
可是一直“修”到快5点了，闹钟还没“嚓嚓嚓嚓”走起来。
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爸爸妈妈快下班了。有时候妈妈先下班，那就好办些，她发现孩子犯了错误不会打人。但有的家长因为有事会比较晚去托儿所接孩子，这种时候妈妈就会比爸爸迟回家。妈妈对外婆说的“我们家的小囡从来不打的”，其实指的是她自己不打孩子，不能代表爸爸。如果爸爸先到家，看见还没用过的闹钟已经坏掉了，想要他不发脾气不打人几乎不可能。
爸爸还没打过呼妹妹，但呼妹妹见过哥哥姐姐挨打。
3点半后家长可以去托儿所接孩子，到5点钟左右就接得差不多了，呼妹妹这时候就可以跟着云芬去托儿所玩。平时她都是高高兴兴地去，但今天她有点沉重了。
到了托儿所，她们看见还有一个小男孩留在那儿。这个小男孩跟呼妹妹一样大，也是4岁，叫川川。托儿所的孩子渐渐多了，会分班变成幼儿园，川川会分到中班。川川的妈妈是房管所的水电工，总是忙着为各家各户修水管，查电路，川川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
呼妈妈正在陪川川玩游戏棒。那是一把漆成彩色的小竹棍，让它们在桌上自然倒下，必须在一次次取走小棍时不触动别的小棍，才能节节胜利。
见女儿们来了，呼妈妈就让云芬帮她摆好小凳子，让呼妹妹陪川川玩游戏棒。
玩起游戏棒，呼妹妹立刻聚精会神，完全忘了闹钟坏掉的事。
直到云芬忍不住告诉妈妈：“哥哥把闹钟拆开了，闹钟坏掉了。”
妈妈立刻问：“爸爸回来没有？”
云芬说：“还没有。”
呼妈妈为哥哥担心起来。
这时川川妈妈赶到了。
川川妈妈不好意思地向呼妈妈打招呼：“陈老师，又耽误你下班了。”
但川川说：“妈妈，你等一等，我马上就要赢了。”
可是呼妹妹已经没有心思玩游戏棒了，跟妈妈一样，她也在担心马上要落到哥哥身上的一顿“生活”。
呼妹妹不能不说了：“妈妈，闹钟是我掼坏的。”
“噢，乖囡。”
“哥哥就来修闹钟，修来修去修不好。”
川川妈妈立刻说：“陈老师，我去你家看看这只闹钟吧。川川，你跟妹妹再玩一会儿。”
呼妈妈求之不得：“谢谢川川妈妈。”
“谢啥呀，一直麻烦你的。”
于是，云芬带川川妈妈回家修闹钟，呼妹妹可以定定心心玩游戏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