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拉斐尔《安葬基督》:人事有代谢

2019-03-04 00:13阅读:
  拉斐尔的《安葬基督》是他移居罗马前最后一幅重要作品,可谓拉斐尔早期画作中集大成者,同时又预示了他罗马时期的风格。此作通称“安葬基督”(即“基督下葬”,多见于英、德资料)或“基督下十字架”(意、法多以此为题),不过以内容论,恐怕“搬运基督尸体”才是最恰当的标题。毕竟画中人离髑髅地已远,而画中并无石棺,只有石头。那石头上的署名金光灿灿:乌比诺拉斐尔一五〇七。
  这时拉斐尔常驻翡冷翠已三年。一五〇四年十月一日,有人给翡冷翠长官索德里尼写了一封信,推荐拉斐尔去翡冷翠学习。写信人来自乌比诺蒙特费特罗家族,是费德里科三世(已故乌比诺公爵)之女,嫁入德拉·罗维雷家族多年。她丈夫是已故教皇西斯都六世之侄、新任教皇儒略二世之弟,而时任乌比诺公爵正是她的儿子。此信真伪仍有争议,但可以肯定,拉斐尔很快就去翡冷翠学习了——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都在那里。
  《安葬基督》是何时的委托,不得而知,但委托人无疑是阿塔兰塔·巴廖尼。她来自佩鲁贾巴廖尼家族的旁支,又嫁入巴廖尼家族大宗。以《安葬基督》为主要组成部分的祭坛画,正为阿塔兰塔名下的巴廖尼家族礼拜堂而作。这一家族礼拜堂在佩鲁贾的圣方济各教堂内,对面的奥迪家族礼拜堂里,有拉斐尔前两年完成的祭坛画《圣母加冕》。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圣母加冕》的委托人是阿塔兰塔亡夫的姐妹,同样出自巴廖尼氏,但嫁入了奥迪家族。奥迪和巴廖尼是佩鲁贾两大家族,也是死敌,却又结为姻亲。两家争权夺势好不热闹,直至一四八八年,巴廖尼家族流放奥迪家族(男丁),此后十数年在佩鲁贾一家独大。
  外部威胁一旦消失,兄弟阋于墙便愈演愈烈。一五〇〇年七月,巴廖尼家族有人结婚,竟成血色婚礼:是夜,连带新人在内,巴廖尼家族多人被杀。这场惨剧的主谋之一是阿塔兰塔之子、二十三岁的费德里科。佩鲁贾编年史记载,费德里科杀叔父、族祖数人,阿塔兰塔闻讯震怒,拒不见其子。费德里科有悔意,恳请母亲原谅,而阿塔兰塔咒骂不止。一天之后,在血色婚礼之夜侥幸逃脱的乔万-保罗率兵报复。其侄费德里科于是对母亲阿塔兰塔说:“我再也不能来见你。你会想要同我说话而不得——残忍的母亲,不幸的儿子。”费德里科迎战,为乔万-保罗手下所杀。(乔万-保罗说:我的手不会像你一样沾上亲人的鲜血。)阿塔兰塔闻讯和儿媳芝诺比娅一道赶来,痛哭流涕。
  布克哈特最早提出,《安葬基督》委托当与费
德里科之死有关。虽然目前学界对这一缺乏证据的观点持保留态度,但毫无疑问,这一假说流传甚广且极具吸引力。布克哈特之后,每每有人论及《安葬基督》中的人物如何隐喻费德里科等人。甚至,早在布克哈特之前的佩鲁贾编年史,字里行间也有以费德里科比基督、阿塔兰塔比圣母玛利亚之意。不论这一比较恰当与否,有另一个类比方向,当时的佩鲁贾人注定无法忽略——梅雷阿格之死。
  梅雷阿格就是古希腊故事里的梅雷阿格罗斯,但文艺复兴对古代神话故事的了解主要来源是古罗马,所以在此沿用拉丁文形式(以下其他名字也是)。古代神话中,梅雷阿格主要在卡吕冬狩猎出场。所谓卡吕冬狩猎,起因是卡吕冬国王祭祀众神时唯独忘了密涅瓦,女神怒而遣野猪侵扰卡吕冬一带,于是,许多杰出的希腊人一齐围猎这头野猪。梅雷阿格作为卡吕冬王子,当然也在其列。同时参与狩猎的还有一些女猎人,比如梅雷阿格的心上人阿塔兰塔——狩猎中,恰恰是她第一个刺中野猪。野猪终于死后,梅雷阿格决定把猪头等送给阿塔兰塔,他的两位舅舅却不服气,与他争执。盛怒之下,梅雷阿格杀死了自己的舅舅。其母得知此事后,将传说中“板在人在,板亡人亡”、决定梅雷阿格生死的一块木板投入火中。木材化作灰烬之时,梅雷阿格也就死了。
  卡吕冬狩猎和梅雷阿格之死是古罗马石棺上的热门题材,文艺复兴时已广为人知,是众多艺术家的临摹对象,拉斐尔也不例外。至于梅雷阿格故事本身,当时的主要参考是奥维德《变形记》。在佩鲁贾一带,《变形记》深受时人喜爱,也有意大利语译文出版。再加上“阿塔兰塔”一名的巧合,一五〇〇年前后,以费德里科之死比梅雷阿格之死,恐怕是普遍的观点。毕竟这两个故事实在太像了,何况费德里科的叔父同时也是他的舅舅(他的母亲也是巴廖尼氏),而且据佩鲁贾编年史,费德里科之所以参与血色婚礼的阴谋,是因为他误信人言,以为爱妻芝诺比娅与乔万-保罗私通,尽管芝诺比娅其实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这么一来,连冲冠一怒为红颜都对上了。
  梅雷阿格之死和费德里科之死的惊人相似,让我不禁想到另外一组诡异对比。《左传·成公二年》记载,齐晋鞌之战,齐顷公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结果“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齐顷公自己也狼狈不堪。很多很多年后,《晋书》记载,东晋末年孙恩之乱,谢琰奉命讨贼,说:“要当先灭此寇而后食也。”结果“琰至千秋亭,败绩。琰帐下都督张猛于后斫琰马,琰坠地,与二子肇、峻俱被害”。相比之下,齐顷公好歹没有死,运气真不错。和“阿塔兰塔”一样,鞌之战和谢琰之死还有一个诡异的联系——鞌之战时的齐国还是姜齐,而陈郡谢氏也是姜姓。(姜太公:……这都什么傻儿子。)
  回到正题。无论阿塔兰塔·巴廖尼委托拉斐尔画《安葬基督》是不是为了纪念费德里科,总之,一五〇七年,祭坛画完成,安置在巴廖尼家族礼拜堂内,与拉斐尔为奥迪家族所作《圣母加冕》遥遥呼应。两年后,阿塔兰塔去世。又十一年,拉斐尔在耶稣受难日离世。而《安葬基督》成了深受佩鲁贾人喜爱的祭坛画。
  《安葬基督》完成整整一个世纪之后,一六〇七年,酷爱收藏的希皮欧内·博盖塞瞄准了《安葬基督》。此时佩鲁贾早已受教皇控制,而巴廖尼家族与一百年前相比已然败落。两年前,希皮欧内的舅舅成为教皇(即保禄五世),旋即将希皮欧内过继给自己,让他改姓博盖塞,并任命他为枢机。此后十数年间,希皮欧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管如此,他想要把《安葬基督》占为己有也不太容易,毕竟《安葬基督》仍归巴廖尼家族所有。
  强取《安葬基督》一事的文献资料从一六〇七年十月二日开始。显然,此前希皮欧内已经派亲信去了佩鲁贾。希皮欧内的亲信与佩鲁贾的长官(由教皇任命)等周旋,争取到他们的支持。但与此同时,巴廖尼族人也听到风声,于十月二日写信给希皮欧内,恳求枢机不要夺走《安葬基督》。希皮欧内当然不为所动。次年三月八日,方济各会的副主教终于同意转让《安葬基督》。然而,转移拉斐尔画作依然困难重重:十八日写给希皮欧内的一封信提到,转移画作已经失败了一次,消息走漏,而教堂祭坛上堆满了匿名威胁信。不过,《安葬基督》已经以“需要裱新画框”为由搬离礼拜堂,转移去了隐蔽的圣器室。这当然有利于希皮欧内。三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夜,《安葬基督》被偷偷运出教堂,于二十日抵达罗马。
  希皮欧内得偿所愿。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佩鲁贾人得知此事后群情激愤,欲惩处方济各会修士,遣使向教皇抗议,并于四月六日写信给希皮欧内,要求他归还祭坛画。九日,希皮欧内回信,态度坚决,表示全凭教皇裁决,并警告他们不得处置修士。与此同时,他写信给亲信时却表示,虽然他为了名誉现在不能放弃《安葬基督》,但他要是早知道佩鲁贾人会如此愤怒,恐怕不会想要占为己有。同日,佩鲁贾派往梵蒂冈的使节在信中透露,讨回祭坛画多半无望。他所料不差:希皮欧内给亲信的信后附有教皇手谕,明令将《安葬基督》永久赐予希皮欧内及其后代。最后,佩鲁贾得到的补偿是一幅《安葬基督》的复制品。
  两百年后,一八〇九年,《安葬基督》被送往巴黎。拿破仑败后,此作重归博盖塞别墅。
  《安葬基督》本身并不是阿塔兰塔·巴廖尼这项委托的全部。这一祭坛画至少还有其他三部分附属,如今分别藏于三家博物馆。这一祭坛画当时全貌究竟如何,学界至今仍无定论。至于最初放置《安葬基督》的巴廖尼家族礼拜堂,由于地基下沉,早已残破不堪。十八世纪,佩鲁贾对圣方济各教堂进行修缮改造,改造前夕的教堂平面图上标出众多礼拜堂,其中包括奥迪家族礼拜堂,唯独没有巴廖尼家族礼拜堂。
  开头说过,《安葬基督》是拉斐尔翡冷翠时期的作品。拉斐尔离开佩鲁贾去翡冷翠后,两年间所有的祭坛画委托依然来自佩鲁贾。他为翡冷翠作的第一幅祭坛画,很可能与一份一五〇六年的遗嘱有关。这也是拉斐尔一生唯一一幅为翡冷翠作的祭坛画,但他还没有画完就去了罗马(一五〇八年左右)。任这幅祭坛画如何接近完成(瓦萨里语),终究也是永远的未完成了。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